宿醉后的头痛像有人拿锤子敲太阳穴。
我睁开眼,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白光,刺得眼睛发酸。
旁边躺着丁紫萱,侧着身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我脑子发懵,以为还在梦里,伸手就搂住她的腰。
她身子一僵,板起脸要说话。
门外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,接着是吴玉珂压着嗓子的喊声。
我浑身血都凉了,一把捂住丁紫萱的嘴。
她瞪着我,我盯着门。
猫眼里,吴玉珂身后站着郑政,还有两个拿手机的人。
我刚躲进衣帽间,门锁就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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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谢海涛,四十五岁,在宏远建设干了十八年。
说是技术主管,其实就是个画图的,工地跑腿,图纸改到半夜是常事。
工资条上每个月实发八千三,扣完房贷剩不到五千。
妻子吴玉珂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比我小两岁。
她管钱管得细,家里开销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月底对账,差十块钱都要问我花哪儿了。
儿子谢明熙读高二,成绩中不溜,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六,雷打不动。
那天晚上吴玉珂把碗筷收进厨房,摔得比平时重。
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听见她在里头开水龙头,哗哗响了很久。
她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明熙班主任打电话了,月考掉了三十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有什么用?你得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补课加课,钱呢?”
她不说话了,站在餐桌边上,手指头抠着桌角。过了半晌,她说:“蔡英锐又找我借钱了。”
“你借了?”
“没借。他欠了赌债,说再还不上要被人砍手指。”
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没接话。
蔡英锐是她远房表弟,三十八岁,没正经工作,沾了赌之后亲戚都躲着走。
吴玉珂心软,前年背着我借过他两万,到现在没还。
第二天到公司,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高跟鞋踩得地面嗒嗒响。
行政部的人小声传,新来的运营总监,丁紫萱,总部空降,离了婚,没孩子。
她进楼时扫了一眼大厅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。
我没在意,低头继续走。
上午十点,她让秘书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桌上摊着一沓资料,她翻到城南项目那一页,头也没抬。
“谢主管,你在公司十八年,经手的项目最多。下周审计小组复查城南那个盘,你进来。”
“城南是三年前完工的,郑总一手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很直,“你是不想,还是不敢?”
这话让我没法接。我说回去想想。她说不急,明天给答复。中午在食堂,郑政端着餐盘坐我对面,头发梳得油亮,说话带着笑。
“海涛,丁总监找你了?那女人不简单,总部有人。你跟她走太近,小心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就是正常审计。”
他笑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那笑声像根刺,扎在我后脖子。
下午我翻城南项目的旧档案,发现一笔材料款,三百二十万,供应商叫鑫达商贸,验收单上有郑政的签字。
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,后背有点发凉。
晚上回家,吴玉珂在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见一句“再宽限几天”。挂了电话,她看见我站在门口,脸色不自然。
“谁?”
“蔡英锐。他说最后一次,借五千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没再说话,端着水杯进了卧室。我坐在客厅,把审计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手机响了,丁紫萱的短信,一行字:明天八点,审计室见。
02
审计室在九楼最里头,窗户朝北,常年不见太阳。
丁紫萱把账本摊在桌上,让我从材料款查起。
鑫达商贸的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,三年前注销了。
货款分三次打过去,每次都在验收后三天内。
太急了。
“你见过这家公司的人吗?”
“没有。采购是郑总那边定的。”
她翻到验收单最后一页,上面有我的签字。我后背一紧。
“签字是我签的,但材料验收我没参与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要是跟他们一伙的,不会这么容易露怯。”
这话不好听,但实在。我低头翻账本,看了半小时,发现送货单上的数量跟账目对不上,差了六十万的货。我把复印件塞进包里,手有点抖。
下午郑政请客户吃饭,点名让我作陪。
客户叫吕浩,城南项目的老关系,胖子,喝起酒来不要命。
饭局在城东私房菜馆,丁紫萱也来了,坐在吕浩另一侧。
她穿了一件深色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。
吕浩喝到第三杯,手开始不老实,搭在丁紫萱椅背上。她没动,脸上挂着笑,拿筷子的手攥得发白。
“丁总,城南那个盘,多亏郑总照顾。以后还得靠你多关照。”
“项目上的事按流程走。”
吕浩嘿嘿一笑,转头跟郑政碰杯。郑政仰头干了,眼睛却瞟着丁紫萱。那眼神我见过,在工地上看新来的女资料员,一模一样。
我手机震了,吴玉珂的电话。我起身去走廊接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加班,审计的事。”
“跟谁?”
“同事,还有客户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“谢海涛,你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对劲?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她挂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头顶灯管嗡嗡响,空气里有油烟味和白酒的酸气。
回到包间,丁紫萱正在看手机,脸色不太好。
她见我进来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我前夫。不用管。”
我没问。
但那三个字像颗石子,扔进水里,波纹慢慢荡开。
那晚我到家快十二点,吴玉珂没睡,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茶几上摆着我的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丁紫萱发的短信:明天带上复印件,我们碰一下。
“她是谁?”
“我领导。”
“领导半夜十点给你发短信?”
“工作的事。”
“谢海涛,你当我是傻子?”她站起来,声音尖了,“你最近天天加班,回来就抱着手机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以前一个月挣四千,你天天跟我吵。现在挣八千,你还吵。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她眼圈红了,转身进卧室,摔门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短信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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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审计推进到第二周,我在旧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一份验收单复印件。
上面的材料数量跟账本差了六十万,验收人签字是郑政,日期是竣工前三天。
丁紫萱让我先别打草惊蛇,说郑政在公司十几年,根基深,得等证据链完整。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更怕稀里糊涂背锅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又忍住了。
那天下午我查送货单的经手人,三年前的采购,经手人一栏写的是罗自怡。
我徒弟,二十八岁,人老实,干活细。
我把他叫到楼梯间,问他记不记得城南项目的材料采购。他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师父,那事你别问我。郑总说过,谁提这事谁滚蛋。”
“自怡,审计组在查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他犹豫了半天。“当时郑总让我签经手人,我签了。但材料根本没进那么多,验收单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你留了底吗?”
“送货单我拍过照,在旧手机里,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。”
我让他回去找。他走的时候腿有点软,扶着墙下楼。晚上回家,吴玉珂没做饭,明熙在房间打游戏,门关着。茶几上放着纸条:我回我妈那住几天。
我给她打电话,不接。
给丁紫萱发短信说了罗自怡的事,她回了一个字:好。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凌晨两点,吴玉珂发来短信:谢海涛,你是不是跟那个姓丁的有什么?
我没回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。
第二天上班,罗自怡把旧手机拿来了。
屏幕碎了,但能开机。
照片还在,送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实际到货数量,只有账目的一半。
我拍了照,让他把原件收好。
“师父,郑总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别怕,有事我扛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,但我心里没底。
郑政在这公司从施工员干到副总,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
我一个技术主管,拿什么跟他扛?
那天下午,蔡英锐到公司楼下堵丁紫萱。
我正好下楼买烟,看见他缩在花坛边上抽烟,胡子拉碴,看见丁紫萱出来就凑上去。
“丁紫萱,你别逼我。”
“蔡英锐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你再纠缠,我报警。”
他咧嘴一笑,掐了烟走了。丁紫萱站在台阶上,手指头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楼。
04
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,城南项目拿了省优,公司上下都去。丁紫萱说不去,郑政亲自来请。
“丁总,你不去,这庆功宴就没意思了。审计的事不急,先放松放松。”
丁紫萱推不掉,去了。
我本来想请假,但郑政点名让我坐主桌。
酒过三巡,我脑袋开始发沉。
吕浩端着杯子过来,一口一个“谢主管”,连敬三杯。
我想推,郑政在旁边说,海涛,别扫兴。
丁紫萱也被灌了,脸色泛红,靠在椅子上。
我模糊记得罗自怡过来扶我,说师父你喝多了,我送你回去。
后来有人把我塞进车里,再后来就是电梯、走廊、房门。
我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脱我的鞋,往我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我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那晚的事,后来我是从监控里拼出来的:郑政让助理订了酒店套房,让罗自怡把我扶进去,又让吕浩把丁紫萱灌醉,让另一个助理把她也送进同一间房。
十点十二分,丁紫萱进房。
十点十五分,我进房。
十点二十分,郑政在走廊打电话。
吴玉珂收到匿名短信的时候,正在她妈家。
短信说:你老公在城东如家酒店跟女人开房。
她打电话给我,我手机落在车里,没接。
她本来想直接冲过来,但郑政先打了电话给她。
“吴姐,我是郑政。公司纪检接到举报,说谢主管和丁总监在酒店有不正当关系。你作为家属,最好过来一趟,免得事情闹大。”
吴玉珂后来说,她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她打车到了酒店,郑政在大堂等她,身后跟着两个拿手机的人,说是纪检的。
她没多想,跟着上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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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再醒来就是里那一幕。
丁紫萱侧躺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,衬衫领口开着。
我脑子一热,以为还在梦里,伸手搂住她的腰。
她身子一僵,转过头来,嘴刚张开,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谢海涛!开门!”是吴玉珂的声音。
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。
丁紫萱也听见了,她猛地坐起来,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门边的猫眼上。
她没出声,光脚走过去,凑近猫眼看了一下,脸色骤变。
“郑政,还有两个拿手机的。别开门。”
敲门声变成砸门。吴玉珂在外面喊:“谢海涛,我知道你在里面!你出来说清楚!”
丁紫萱一把拽住我胳膊,把我推进衣帽间。衣帽间很小,挂着几件浴袍,角落里堆着枕头。
“别出声,手机关掉。”
我蹲在黑暗里,听见外面门锁咔嗒响了一声,是总卡。门开了,脚步声涌进来。
“谢海涛呢?”吴玉珂的声音在抖。
“吴姐,你冷静。房间是我一个人住的,谢主管不在这里。”
“有人给我发短信,说你们开房。你让开!”
“吴姐,你想想,谁给你发的短信?他怎么知道这间房?”
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,是郑政。
“丁总,既然家属来了,就让谢主管出来吧。公司纪检的同志也在,大家把话说清楚。”
丁紫萱没接话。我蹲在衣帽间里,后背全是汗。忽然,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了,光涌进来。郑政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吴玉珂,还有两个举着手机的人。
“谢主管,原来你在这儿。”
我被拽出来的时候,吴玉珂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嘴唇哆嗦着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。我想追,被郑政的人挡住了。
“谢主管,别急,纪检的同志有话问你。”
两个举手机的人一直在拍。丁紫萱站在窗边,衬衫扣子已经系好了,头发也拢到耳后。她开口了。
“郑总,房间是你订的吧?房卡是你给谢主管的吧?”
“丁总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房间是行政部统一订的,房卡在谁手里,我哪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?”
“吴姐说的。”
吴玉珂在门口停住脚步,回过头来:“我没说房间号,我只说了酒店名字。”
郑政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。他摆摆手:“这些事回头再说,纪检的同志先记录。”
06
第二天,公司发了通知,谢海涛和丁紫萱暂停职务,配合调查。
视频被剪成十几秒,发到本地论坛上,标题写着“宏远建设高管酒店偷情被家属抓现行”。
我手机被打爆了,亲戚、同学、以前的工友,全来问怎么回事。
明熙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。对方拿着手机给他看视频,说“你爸跟人开房”。他把人推倒,书包带子扯断了。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医院。
我妈于月珍早上看到视频,血压上来,晕倒了。
我赶到医院,她躺在急诊床上,手上扎着针,看见我就别过脸去。
我坐在床边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几次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吴玉珂没来医院。
她给我发了条短信:离婚的事,等我妈那边说完再说。
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,塑料椅子硌得腰疼。
凌晨四点,丁紫萱发来一条短信:罗自怡手里有送货单照片,你找他。
别放弃。
第二天上午,公司纪检找我谈话。
一间小会议室,三个人,轮流问。
问我和丁紫萱什么关系,问那晚怎么进的房间,问房卡谁给的。
我如实说,喝多了,不记得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在纸上记了什么。
“谢主管,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。公司要考虑影响。”
“我跟丁总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躲在衣帽间?”
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从会议室出来,在走廊碰见郑政。他端着茶杯,笑呵呵的。
“海涛,别怪哥哥不帮你。这事闹大了,谁都兜不住。你要是主动辞职,公司还能给个体面。”
“郑总,那晚的房间是你订的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谢海涛,我劝你识相。你儿子还在上学,你妈还在住院。闹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他拍了拍我肩膀,走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头顶灯管嗡嗡响,像那天在酒店走廊一样。
下午我去了学校。
明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脸上有道抓痕。
他看见我,低下头。
“爸,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网上都那么说?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明熙,爸没做亏心事。你信不信爸?”
他看了我很久,点了点头。但我知道,他心里那根刺,已经扎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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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罗自怡是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跟我碰的面。
他把旧手机推过来,屏幕还是碎的,但能看清照片。
七张送货单,每张都能看到实际到货数量只有账目的一半。
“师父,我昨天被郑总叫去谈话了。他说要么把手机交出来,要么主动辞职。”
“你交了?”
“没。我说手机丢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师父,我害怕。郑总那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自怡,你敢不敢跟我去纪委?”
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点了头。
那天下午,我在酒店找经理调监控。
经理支支吾吾,说监控坏了。
我塞了五百块钱,他松了口,说硬盘在杂物间,你自己去拷。
监控很清楚:晚上十点十二分,郑政的助理扶着丁紫萱进房间;十点十五分,罗自怡扶着我进房间;十点二十分,郑政在走廊尽头打电话。
电话打了七分钟,然后他去了电梯口,再回来时,身后跟着吴玉珂和那两个举手机的人。
我把监控拷到U盘里,装进内衣口袋。刚出酒店,就被人拦住了。蔡英锐靠在路灯杆上,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看我。
“姐夫,听说你在查郑总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郑总让我带句话。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,审计的事一笔勾销,你还能回去上班。不交,你儿子在学校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蔡英锐比我矮半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有光,那种赌徒输红了眼的光。
“你回去告诉郑政,我等着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没走几步,后脑勺挨了一下,眼前一黑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有人踢我后背,我蜷着身子,护住胸口的U盘。
不知道挨了多少下,那些人跑了。
我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手机摔在一边,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
我打了两个电话,一个是120,一个是丁紫萱。
她来得比救护车快。
看见我满脸是血,她没说话,蹲下来把我扶到路边,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。
“U盘还在。”
她手停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谢海涛,你这人,看着怂,骨头倒硬。”
08
我在医院躺了三天。
肋骨裂了一根,鼻梁骨骨折,左眼眶肿得睁不开。
吴玉珂第二天来了,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。
她站在床边,看了我半天,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明熙的事,我去学校处理了。对方家长要赔钱,我给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千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她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我说:“谢海涛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不知道还能信谁。”
门关上后,我盯着天花板,眼眶发酸,但没哭出来。
丁紫萱被公司停了职,但没闲着。
她托人查了郑政的海外账户,发现他儿子在澳洲读书,学费一年五十万。
郑政年薪明面上三十万,哪里来的钱?
罗自怡被开除了,理由是“违反公司保密规定”。他走的那天来医院看我,带了一兜橘子。
“师父,我不后悔。就是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。”
我把兜里仅有的八百块钱塞给他。他不要,我硬塞进他口袋。“拿着。等这事完了,我帮你找活。”
我妈出院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:“海涛,你跟玉珂,别离。明熙还小。”我说妈,这事不怪玉珂。我妈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叶超是第四天来的。总经理,五十岁,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事。他坐在我床边,把一兜水果放下,寒暄了几句。
“海涛,审计的事,先放一放。公司正在融资,这个节骨眼上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叶总,郑政贪了三百多万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有证据吗?监控只能证明他进了酒店,送货单照片只能证明材料对不上,这些到了法庭上,他都能找到说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融资落地,我亲自处理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把U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里。等,等到什么时候?那天晚上,吴玉珂又来了。她没进病房,站在门口,递给我一个保温桶。
“排骨汤。明熙让带的。”
我接过来,桶还热着。她转身要走,我叫住她。“玉珂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蔡英锐是郑政的人。那条匿名短信,是他发的。”
她后背僵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郑政让他发的。他欠了赌债,郑政帮他还过。”
她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回去问他。”然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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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吴玉珂是第五天回来的。她没提前说,晚上十点多,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,门开了,她拎着包站在门口。
“明熙睡了。我来拿点东西。”
她进了卧室,翻衣柜。我听见她在里面待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件外套。
“谢海涛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她站在客厅中间,背对着我,“那条匿名短信,是蔡英锐发的。”
“我查了,他拿了两部手机,一部是我借给他钱的时候用的。”她转过身,眼睛看着我,“他为什么发那条短信?”
“郑政让他发的。”
“郑政给他什么好处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蔡英锐欠了赌债,郑政帮他还过。”
吴玉珂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截图。是蔡英锐跟郑政的聊天记录,她不知道怎么弄到的。
“你拿去。我不懂你们公司的事,但蔡英锐骗我,我不能让他白骗。”
我接过手机,看见聊天记录里郑政说:把谢海涛搞臭,丁紫萱自然待不下去,审计就黄了。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,五万。
“玉珂……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等这事完了,我们再谈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后,我把那张截图和U盘放在一起,拍了照,发给了丁紫萱。她很快回了消息:够了。明天去纪委。
第二天上午,丁紫萱拿到郑政海外账户流水。
线索来自蔡英锐的赌债记录,有一笔钱从郑政儿子的账户转出,经香港一家空壳公司,最后进了蔡英锐的户头。
但流水需要技术签名验证,丁紫萱让我去公司服务器调原始数据。
我犹豫了。回公司意味着面对郑政的人,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同事。那天中午,明熙给我打电话。
“爸,郑政的儿子今天在学校跟人说,你马上要坐牢了。”
“他胡说。”
“他还说,我爸是贪污犯,你是帮凶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明熙,你信爸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信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丁紫萱发短信:我去调数据。
下午三点,我溜进公司机房,用旧工号登录服务器,把郑政的账户流水全部导出。
刚拷完,郑政带着两个保安进来了。
“谢海涛,你已经被停职了,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郑总,你儿子的学费,一年五十万,你工资够吗?”
他脸色变了。两个保安上来抢我手里的U盘,我往后退,后背撞在机柜上。丁紫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,举着手机在录像。
“郑总,你抢东西的样子,比监控里清楚多了。”
郑政愣住了。保安也停了手。丁紫萱走过来,把我拉到身后。
“证据我们已经交了纪委。郑政,你跑不掉了。”
10
郑政被带走那天是个周三。
上午十点,纪委的人进了公司大楼,直奔副总办公室。
郑政被带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茶杯。
经过技术部,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终于不笑了。
蔡英锐是下午被抓的,在城东一个棋牌室里。
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三张银行卡,都是郑政名下的。
吴玉珂后来去派出所做了笔录,回来跟我说,蔡英锐在里头哭,说对不起她。
她没说话,签完字就走了。
丁紫萱恢复职务那天,给我发了条短信:审计报告我签字了,你没问题。
我回了个“谢谢”,想了半天,又加了一句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”。
她没再回。
公司给我恢复了岗位,补发了停职期间的工资。叶超在大会上表扬我“坚持原则”,但没提郑政的名字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。
罗自怡去了另一家建筑公司,工资比原来高。
他请我吃了顿烧烤,喝到半夜,哭着说师父我对不起你。
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,他说那天晚上我不该把你扶进房间。
我说那是郑政安排的,不怪你。
吴玉珂没有离婚,但搬回了娘家住。
每周回来两次,给明熙做饭,洗衣服。
我们分房睡,她睡卧室,我睡客厅沙发。
她不再查我手机,但也不再问我几点回家。
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双新拖鞋。
旧的底磨穿了,她给换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新拖鞋穿上,脚底软软的。
明熙从房间出来倒水,看见我坐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“爸,妈说周末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她还说,让你别老吃外卖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明熙回了房间,门没关严,透出一道光。
丁紫萱调走的消息是月底传来的。总部把她调去了南方分公司,升了半级。走之前她来公司收拾东西,在走廊里碰见我。
“谢主管。”
“丁总。”
“别叫丁总了。以后有机会来南方,我请你吃饭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谢海涛,你那会儿捂我嘴的时候,手挺有劲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她已经进了电梯。
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,路过菜市场,买了条鱼。
吴玉珂爱吃鱼,明熙也爱吃。
我拎着鱼往家走,路过公司大楼,看见丁紫萱的车从地库开出来,汇进车流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。
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手机响了,是吴玉珂发来的:晚上回来吃饭,我做了排骨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鱼拎紧了些,加快脚步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,看见家里窗户亮着灯,明熙的影子在窗边晃了一下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楼道里飘着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,混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。
我推开门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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