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。
胡英耀发来视频。
梁雨馨靠在沙发上,他凑在她耳边笑。
字幕写着:你老婆心里装的是谁,你看清了吗?
我没摔手机,也没回骂,直接转给了岳父梁长海。
不到十分钟,岳父电话打来,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。
他问我在哪,我说在家。
他说别动,他马上到。
门被拍响时,岳父攥着枣木拐杖,手背青筋鼓着,嘴唇哆嗦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转身就往楼下冲。
我追出去,楼道灯一层层亮。
我知道,今晚必须有个了断。
可我没告诉他,视频最后还有半秒,梁雨馨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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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林光耀,今年三十四,在城东开了家汽修店。
铺面不大,两个举升机,一个烤漆房,养着四个伙计。
生意不算红火,但一年到头没闲过,手上总是沾着机油味,洗三遍肥皂也去不干净。
梁雨馨是我老婆,三十二岁,在老百姓大药房当店长。
她皮肤白,说话轻声细语,站在柜台后面给人拿药的时候,看着就让人放心。
我们结婚八年,女儿林念六岁,刚上一年级。
日子过得不咸不淡,跟大多数人家一样。
早上我送孩子,她赶早班。
晚上我收工晚,她先接孩子回家做饭。
饭桌上聊的无非是店里的事,孩子的事,房贷还有几年还完。
胡英耀第一次来我家,是五年前的冬天。那天梁雨馨接了个电话,转头跟我说,她大学同学路过,想来坐坐。我说行,多双筷子的事。
门一开,进来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头发梳得锃亮,手里拎着两盒车厘子。
一进门就喊,嫂子,好久不见。
梁雨馨笑着接过东西,说别叫嫂子,叫名字就行。
他嘿嘿一笑,嫂子就是嫂子。
那天他坐了不到半小时,聊的都是大学时候的事。
谁追过谁,谁挂过科,谁在食堂门口摔过一跤。
梁雨馨笑得前仰后合,我在旁边陪着笑,插不上嘴。
临走的时候,胡英耀拍拍我肩膀,说林哥,你这人实在,我姐交给你,我放心。
我心想,你比梁雨馨还小一岁,充什么大辈。
但面子上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后来他就来得勤了。
有时候周末来蹭饭,有时候晚上打电话让梁雨馨帮他挑衣服。
有一回夜里十一点,梁雨馨手机响了,她接起来,胡英耀在电话里说,姐,我明天见个客户,你帮我看看穿蓝衬衫还是灰衬衫。
梁雨馨靠在床头,认认真真跟他说了五分钟。
挂了电话,我翻了个身,说,他自己没长眼?
梁雨馨愣了一下,说,他就是拿不定主意。
我说,三十岁的男人穿什么衣服还问别人,你觉着正常?
她没接话,关了灯。黑暗中我听见她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像根细针,扎在我心口上。不大,但膈应。
真正让我不痛快的,是第二年的中秋节。
胡英耀拎着月饼来家里吃饭,喝了几杯酒,话就多起来。
他拍着桌子说,林哥,你知道不,当年在学校,追雨馨的人排到校门口。
她要是跟了别人,早住别墅开宝马了。
我说,那她跟了我,后悔了?他摆摆手,说那倒没有,就是替她亏得慌。梁雨馨在旁边削苹果,头也不抬地说,胡英耀你喝多了,少说两句。
那天晚上他走后,我跟梁雨馨说,以后少让他来家里。
她皱着眉说,他就是嘴碎,心不坏。
我说,他看你的眼神不对。
她笑了一声,说我想多了,他们认识十几年,要有什么早有了。
我没再争。
争下去没意思。
再说,胡广安跟我岳父梁长海是老同事,当年在一个学校教书。
我岳父教体育,胡广安教数学,两人一个办公室坐了十来年。
后来岳父调走了,联系才少了。
但这层关系在,我不能一点面子不给。
可我心里清楚,胡英耀这个人,不是省油的灯。
他看梁雨馨的眼神,黏糊糊的,像夏天化了一半的糖稀。
梁雨馨看不出来,或者说,她不愿意看出来。
那段时间,我店里正赶上环保检查,烤漆房要换设备,一笔下去就是八万。
我手头紧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梁雨馨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钱的事。
她说要不她找胡英耀借点,他做建材生意,手里宽裕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,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她被我看得发毛,说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
我躺回去,说,不借他的钱,一分都不借。
她问为什么,我说,你不懂。
其实我不是不懂,我是太懂了。
一个男人,平白无故对你老婆好,不是图人,就是图别的。
借了钱,他就更有理由往跟前凑。
到时候连本带利,还都还不清。
02
入秋的时候,岳父摔了一跤。
那天他在小区门口遛弯,踩着一块翘起来的砖,整个人往左边倒。
手撑了一下地,手腕没事,膝盖磕在路沿石上,当时就站不起来了。
送到医院一查,半月板撕裂,得做关节镜手术。
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换轮胎。
撂下扳手就往医院赶,到的时候岳父已经拍完片子,躺在急诊的推床上,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肿得像个馒头。
梁雨馨蹲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岳母陈玉娥站在床尾,手里攥着医保卡,嘴里念叨,让你走路看着点看着点,就是不听。
岳父咧着嘴,说,砖头在那,我又没长后眼。
我过去问了医生,说手术安排在后天。
这几天先消肿,挂消炎针。
我跑上跑下办手续,交押金,拿药。
等安顿好病房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
梁雨馨说让我回去看孩子,她留下来陪床。
我说行,明天早上我来换你。
第二天一早,我买了粥和包子往病房赶。
推门进去,看见胡英耀坐在床边,正给岳父削苹果。
他手法熟练,苹果皮一圈圈下来,不断。
岳父靠在床头,脸上挂着笑,跟他聊得正热乎。
梁雨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见我进来,站起来说,你来了。
胡英耀抬头叫了声林哥,手上没停。
我把粥放下,问岳父夜里疼得厉害不。
他说还行,就是翻不了身。
胡英耀把苹果递过去,说叔,吃口苹果,润润嗓子。
岳父接过来咬了一口,说,小胡这孩子,昨晚还专门跑了一趟,给我送了个充气垫,说是防褥疮的。
我看了梁雨馨一眼。她低头搅着粥,没看我。
那天上午,胡英耀忙前忙后,找护士换药,推岳父去拍CT,跟医生打听手术方案。
他嘴甜,见人就叫老师,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被他哄得团团转。
岳父看着他,跟邻床的病友说,这是我侄儿,比亲儿子还上心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病房里的热闹。岳母出来倒水,路过我身边,低声说,光耀,你别往心里去。小胡就是爱表现,你爸心里有数。
我说妈,我没事。她拍拍我胳膊,没再说话。
下午我回店里干活,脑子里总晃着胡英耀削苹果的样子。
刀在他手里转,苹果皮一圈圈往下掉,像条红色的蛇。
我手里的扳手拧滑了,磕在指关节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
晚上收工后我去医院送饭。
走到病房门口,听见里面胡英耀在说话。
他说叔,你这手术做完,至少得养三个月。
我认识个中医,正骨手法特别好,回头我带你去。
岳父说,那敢情好。梁雨馨说,英耀,太麻烦你了。胡英耀笑了一声,说,姐,你跟我还说这个。
我推门进去。
三个人同时看过来。
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说,爸,趁热吃。
胡英耀站起来,说林哥来了,那我先走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,姐,明天我再来。
他走后,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岳父吃着饭,忽然说,光耀,小胡这人,热心是热心,就是有点没分寸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岳父看了我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
出院那天,胡英耀开着他的白色宝马来了。
说顺路,把岳父送回去。
我说我开了车。
他说林哥你那车太颠,叔刚做完手术,坐我的稳当。
岳父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,说,那就坐小胡的吧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宝马车开远。梁雨馨坐我的车,一路上没说话。快到家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,说,你别那样看英耀,他就是想帮忙。
我说,我哪样看他了?
她说,你板着脸,跟谁欠你钱似的。
我笑了一声,说,他欠我钱倒好了,我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。
梁雨馨扭头看着窗外,没再理我。
过了两天,我在客厅茶几上看见一个首饰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条金项链,吊坠是颗小小的转运珠。
我拿着盒子问梁雨馨,哪来的。
她正在厨房洗碗,头也没回,说,英耀送的,说是给爸祈福,顺便给我也带了一条。
我说,退回去。
她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她说,就一条链子,几百块钱的东西,你至于吗?
我说,几千块钱的东西,你说几百?
她愣了一下,拿过盒子看了看,没说话。
我说,退回去,明天就退。她把盒子攥在手里,眼圈有点红。她说,林光耀,我跟英耀认识十几年,他给我条链子怎么了?你心里能不能阳光点?
我盯着她手里的盒子,说,你退不退?她咬着嘴唇,半天没出声。最后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扔,说,退退退,我明天就退,行了吧。
第二天她有没有退,我没问。
但那个盒子再也没出现过。
只是后来有回她洗澡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我瞥了一眼,是胡英耀发来的微信。
他说,链子不喜欢吗?
怎么不戴?
我没动她手机。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。这条链子,到底是给岳父祈福,还是给她戴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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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岳父恢复得不错,一个月后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家里张罗着吃顿饭,算是庆祝。
地点定在岳父家,岳母做了一桌子菜,还特意炖了岳父爱吃的红烧肉。
那天胡英耀来得比我们还早。
进门的时候,他已经在厨房帮岳母择菜了。
岳母看见我,笑着说,光耀来了,快去坐。
胡英耀回头叫了声林哥,手上还掐着豆角。
梁雨馨带着孩子去洗手,我坐在沙发上。
岳父拄着拐杖从卧室出来,精神头挺好,脸上有了血色。
他坐到我旁边,说,店里忙不忙?
我说还行,刚接了批单位的车。
胡英耀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他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。
他说,林哥那汽修店,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吧?
我说,够花就行。
他笑了一声,说,也是,雨馨姐挣得不少,你压力不大。
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
岳父看了胡英耀一眼,说,小胡,你那个建材店怎么样?
胡英耀叹了口气,说别提了,今年行情不好,压了几十万的货,资金周转不开。
岳父哦了一声,没往下问。
开饭的时候,胡英耀主动坐在梁雨馨旁边。
我坐在对面,给孩子夹菜。
吃到一半,胡英耀端起酒杯站起来,说,我敬叔一杯,祝叔早日康复。
岳父端起茶杯碰了一下,说,我喝茶。
胡英耀一口干了白酒,坐下后,话就开始多了。
他说,叔,你还记得不,当年我爸跟你一个办公室,天天说你篮球打得好。
岳父笑了笑,说,你爸那会儿三分球投得准,就是跑不快。
胡英耀说,我爸现在老念叨你,说当年要不是你帮他,他评职称都过不了。岳父摆摆手,说老黄历了,提它干什么。
酒过三巡,胡英耀脸红了,说话也直了。他忽然转头看着我,说,林哥,你说实话,你觉得自己配得上雨馨姐不?
桌上一下子安静了。梁雨馨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岳母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门口。岳父慢慢放下筷子,看着胡英耀。
我说,配不配的,日子都过了八年了。胡英耀笑了一声,说,八年怎么了,八年也能离。梁雨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,说,胡英耀你喝多了。
胡英耀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说,我没喝多。
姐,当年追你的人那么多,随便拎一个出来,哪个不比他强?
你跟着他,住那个破小区,开那个破汽修店,你亏不亏?
我把筷子放下了。
林念抬头看着我,说,爸爸,你怎么不吃了?
我摸摸她的头,说,爸爸吃饱了。
岳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声音不大,但很脆。
他说,小胡,你喝多了就回家歇着。
胡英耀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胡广安的电话恰好打过来,催他回去。
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穿外套。
临走前又看着梁雨馨,说,姐,你想想我说的话。
门关上后,桌上没人说话。岳母把汤放下,叹了口气。岳父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,说,这小子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
梁雨馨低着头扒饭,耳朵根红透了。我给孩子擦了擦嘴,说,爸,妈,我们先回去了。岳父点点头,说,路上慢点。
回家的路上,梁雨馨坐在副驾驶,一直看窗外。过了两个红绿灯,她忽然开口,说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,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。
我说,他是喝多了,还是借着酒劲说真心话?
梁雨馨转过头,看着我说,你什么意思?
我说,我没什么意思。
她说,你有。
你就是觉得他对我有意思。
我没说话。车拐进小区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。她接着说,林光耀,我跟你过了八年,孩子都六岁了,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?
我把车停稳,拉了手刹。
我说,信任是相互的。
你跟他半夜打电话,收他项链,让他坐你旁边,你觉得我心里什么滋味?
她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她说,我明天就跟他把话说清楚。
第二天她有没有说清楚,我不知道。
但接下来一个星期,胡英耀没打电话,也没来家里。
梁雨馨下班准时回家,做饭,辅导孩子写作业。
一切像是回到了正轨。
只是她手机响的时候,会下意识看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闪躲,有犹豫。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,像有根刺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04
那天晚上,梁雨馨加班盘点,快十点才回来。
进门换了鞋,直接进了卧室。
我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手机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我问怎么了。她说没事,药店群里的消息。我没追问,继续看电视。她坐在沙发另一头,低头刷手机,拇指划得很快。
十一点,我们上床。她背对着我,很快就没了动静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她的呼吸太轻了,轻得像在憋着。
第二天中午,我正在店里换刹车片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。
我点开,画面很暗,像是在KTV包厢或者饭店包间。
梁雨馨靠在沙发扶手上,闭着眼,脸很红。
胡英耀坐在她旁边,侧着身子,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。
视频只有十几秒,晃得厉害。
紧接着又一条短信:林哥,你老婆在外面这样,你管不管?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画面里梁雨馨的睫毛在抖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睁眼。胡英耀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离她的脸很近很近。
我把视频保存下来,给梁雨馨打了个电话。
她接得很快,背景音是药店的叫号机。
我说,你昨晚去哪了?
她顿了一下,说,店里盘点完,跟同事吃了点夜宵。
我说,哪个同事?她说,就是小刘她们。我沉默了几秒。她问,怎么了?我说,没事,你忙吧。
挂了电话,我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。
拍摄角度在胡英耀的侧后方,显然是他自己人拍的。
发给我,是想让我看见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画面最后半秒,梁雨馨的眉头皱了一下,眼皮动了动。
那天晚上她回家,我已经把孩子送到了我妈那边。
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。
我说,你看看吧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视频,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她说是店庆,胡英耀非要她去,她喝了两杯红酒就晕了。
她说她提前走了,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。
我说,视频里你靠在他身上。
她说,我喝多了,我不知道。
我说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她咬着嘴唇,半天说了一句,我怕你多想。我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看。我说,你瞒着我,我就不多想了?
她蹲在地上,开始哭。
哭了一会儿,抬头说,我给他打电话,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她拨了号码,开了免提。
胡英耀接了,声音懒洋洋的。
她说,胡英耀,你昨晚拍我视频了?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,姐,你听我解释。
梁雨馨说,你解释什么?
他说,我那是为了你好。
你跟着林光耀有什么好?
他一个月挣那点钱,你跟着他受苦。
你把视频给他看,正好,离了算了。
梁雨馨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她说,你疯了。胡英耀笑了一声,说,我没疯。姐,这么多年,你还不明白我的心?
我拿过手机,挂了。
梁雨馨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把她扶起来,说,收拾东西,回你妈家住几天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肿,说,你赶我走?
我说,你冷静冷静,我也冷静冷静。
她走了。
门关上后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我看清了。
最后半秒,她睁眼了,手推了一下胡英耀的胳膊。
只是视频太短,看不清推没推开。
第二天下午,我接到岳父的电话。他问,雨馨怎么回来了?我说,爸,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。他说,你来吧。
我开车过去,岳父坐在客厅里,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。岳母给我倒了杯茶,然后拉着梁雨馨进了卧室。我把手机递给岳父,点开视频。
岳父看第一遍的时候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,嘴唇开始哆嗦。
看到第三遍,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,撑着拐杖站起来。
他站得太猛,膝盖疼得他咧了一下嘴,但他没坐下。
他问,这是谁拍的?我说,胡英耀。他问,什么时候?我说,前天晚上。他问,雨馨知道吗?我说,知道,我给她看了。
岳父拄着拐杖往门口走。
岳母从卧室出来,拦住他,说,你干什么去?
岳父说,我去找胡广安,问问他养的好儿子。
岳母拽着他的胳膊,说,你腿还没好利索,你去什么去!
岳父甩开她的手,说,我腿没好,我手还在。他拉开鞋柜找鞋,手抖得系不上鞋带。我蹲下去帮他系好,站起来说,爸,我跟你一起去。
岳母在后面喊,你们别冲动!
梁雨馨从卧室冲出来,站在客厅中间,脸上还挂着泪。
她喊了一声爸。
岳父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恼火,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没说话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我跟在后面,听见拐杖戳在楼道地面的声音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,像砸在我心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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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岳父走得很快,拐杖几乎没怎么沾地。
他腿疼,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我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,又一层层暗下去。
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。
到了楼下,他站在单元门口,四下看了看。
我问,爸,你知道胡家新店在哪?
他说,知道,上个月开业,胡广安给我发了请帖,我没去。
他往东边一指,说,商贸城那边,走过去十分钟。
我说,我开车。他摆摆手,说不用,走过去,让他措手不及。我说,你腿行吗?他没理我,已经迈步走了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。
我跟在他侧后方,看着他拄拐杖的背影。
他肩膀很宽,年轻时候打篮球的底子还在,但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,那是常年拄拐落下的。
拐杖头是枣木的,磨得发亮,在地上戳出清脆的响声。
路上他一句话没说。
我也不敢开口。
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,像在咬牙。
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远远看见商贸城那片灯火通明。
胡英耀的建材店叫“英耀建材”,门头做得很大,红底白字,门口摆着两排花篮。
店里正在办开业宴。
玻璃门关着,但能看见里面人头攒动,至少摆了五六桌。
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划拳的声音,笑声,碰杯声。
岳父在马路对面站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门头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转过头问我,手机带了吗?
我说带了。
他说,视频准备好。
我点开视频,递给他。
他没接,说,你拿着,进去就放。
我说,爸,要不要先叫胡广安出来?岳父看了我一眼,说,叫他出来干什么?让他跑?他攥紧拐杖,迈步过了马路。我紧跟在后面。
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,一股热气混着酒菜味扑面而来。
靠门的一桌人先看过来,有人认出岳父,站起来喊,梁老师来了!
这一声喊,里面的喧闹像被刀切了一样,齐刷刷静下来。
胡广安从主桌站起来,手里还端着酒杯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堆上笑,说,老梁,你怎么来了?
来来来,坐下喝一杯。
岳父没动,站在门口,拐杖拄在地上。
他说,胡广安,你儿子呢?
胡广安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,说,英耀,你过来。
胡英耀从靠里面的桌子站起来,脸上还挂着笑,但眼神已经慌了。
他走过来,叫了声叔。
岳父看着他,说,胡英耀,我问你,前天晚上你在哪?
胡英耀说,在店里啊,叔。
岳父说,你再说一遍。
胡英耀的笑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说,叔,到底怎么了?
我把手机举起来,点开视频。
画面亮起来的时候,最近的几个人先看过来。
然后是第二排,第三排。
不到十秒,整个店里的人都看见了。
梁雨馨靠在沙发上,胡英耀凑在她耳边。
画面很短,但足够所有人看懂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有人放下筷子。胡广安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,酒洒在桌布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胡英耀的脸先是白,然后红。他冲过来想抢手机,被我侧身让开了。他指着我的鼻子,说,林光耀你什么意思?跑到这来闹事?
岳父的拐杖往地上一顿,声音闷响。
他说,闹事?
你拍这种视频发给我女婿,你问我什么意思?
胡英耀梗着脖子,说,那视频怎么了?
姐喝多了,我扶她一下,有什么问题?
岳父盯着他,眼睛里的火像是要把人烧穿。他说,你扶她?你扶她需要拍下来发给我女婿?你安的什么心?胡英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胡广安走过来,脸上挂不住,说,老梁,有话好好说,别在这闹。
岳父转头看着胡广安,说,老胡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
胡广安说,三十多年了。
岳父说,三十多年,你儿子干这种事,你跟我说好好说?
胡广安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回头瞪了胡英耀一眼,说,你干的好事!胡英耀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桌子上,碗筷哗啦响了一声。
这时候,玻璃门又推开了。
梁雨馨站在门口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上没化妆,看着很憔悴。
她身后跟着岳母,岳母手里攥着手机,显然是她给梁雨馨打的电话。
梁雨馨走进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看着胡英耀,嘴唇抖了抖。
她说,胡英耀,我拿你当朋友,你拿我当什么?
胡英耀避开她的目光,说,姐,你听我解释。
梁雨馨说,视频我看了,我喝多了,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。她声音不大,但店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胡英耀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胡广安上前一步,拉住胡英耀的胳膊,说,你给雨馨道歉。
胡英耀甩开他,说,我道什么歉?
我又没干什么!
胡广安抬手就是一巴掌,打在他脸上。
声音脆响,整个店里都听见了。
胡英耀捂着脸,眼睛红了。他瞪着我,说,林光耀,你满意了?我把手机收起来,说,你把视频发给我,不就想看这个结果吗?
06
那一巴掌下去,胡英耀整个人都懵了。他捂着脸站在那儿,嘴角抽了两下,眼圈红得吓人。胡广安的手还在抖,指着他说,你还不道歉?
胡英耀梗着脖子不吭声。
他那些朋友、生意伙伴,全在看着。
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假装夹菜,有人干脆端着酒杯去了门口。
满桌的菜没人动,酒瓶子歪在桌上,淌出来的酒顺着桌布往下滴。
岳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说,胡英耀,你不道歉也行,把你拍视频的事说清楚。你拍了几个人?拍了多久?发给谁了?
胡英耀不说话。胡广安急了,拽着他的胳膊说,你说啊!胡英耀甩开他,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他说,我就是看不惯他。
他指着我说,他有什么好?
要钱没钱,要本事没本事,姐跟着他吃了多少苦?
我说,她吃没吃苦,她自己知道。
你算什么东西?
胡英耀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看。
他说,我算什么东西?
我认识她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在哪呢。
他转头看着梁雨馨,说,姐,你忘了?
那年你生病住院,是谁天天去陪你?
你妈做手术,是谁帮你找的医生?
梁雨馨看着他,说,是你。
她顿了一下,说,所以我一直记着你的好,你送东西我收着,你打电话我接着,你说聚会我去。
我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。
可你呢?
你拍视频,你发给光耀,你想干什么?
胡英耀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梁雨馨往前走了一步,说,你想让我离婚?离了婚跟你?她声音忽然大了,说,你做梦!
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。胡英耀的脸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他低着头,手攥着拳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胡广安这时候走到岳父面前,腰弯下来。
他说,老梁,我对不住你。
是我没教好儿子。
岳父看着他,说,老胡,当年在学校,你教数学,我教体育。
我教学生打球要讲规矩,你教学生算数要讲道理。
你儿子今天干的这事,有规矩吗?
有道理吗?
胡广安低着头,说,没有。岳父说,他拍视频,发给我女婿,这是想拆散人家家庭。胡广安说,我知道。岳父说,你知道该怎么处理?
胡广安回头看了胡英耀一眼,说,我让他当面道歉,把视频删了,保证以后再也不联系雨馨。岳父没说话,看着我。
我说,爸,视频我已经存了。
删不删无所谓,但道歉得当着所有人的面。
胡广安点点头,走过去拽胡英耀。
胡英耀甩开他两次,第三次被他爸一巴掌打在肩膀上,才慢慢走过来。
他站在我面前,头低着。
胡广安说,说。
胡英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对不起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胡广安又拍了他一下,说,大声点。
胡英耀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,说,林哥,对不起。
我说,你对不起的不是我。你对不起的是梁雨馨,是你爸,是梁叔。胡英耀转过头,对着梁雨馨说,姐,对不起。又对着岳父说,叔,对不起。
岳父拄着拐杖,看着他,半天说了一句:小胡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胡英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没人同情他。
这时候,梁雨馨从包里拿出手机,翻了几下,举起来。
她说,胡英耀,你发给我的那些消息,我本来不想拿出来。
但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我好,那让大家看看,你是怎么为我好的。
她点开聊天记录。
屏幕上一条条消息滑过去。
最早的几个月前,他说:姐,你老公又加班?
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
后来的:姐,你要是过得不好,随时找我。
再后来的:姐,我比林光耀更懂你。
最近一条是视频发给我之后的第二天:姐,你离婚吧,我等你。
胡英耀冲过来想抢手机,被胡广安一把拽住了。岳父的拐杖横过来,挡在梁雨馨前面。他说,你动她一下试试。
店里彻底安静了。
胡英耀那些朋友,有人已经悄悄走了。
剩下的人,有的看热闹,有的摇头。
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,拎着包就走,经过胡英耀身边时呸了一声。
胡广安的老脸挂不住了。他拽着胡英耀的胳膊,说,走,跟我回家。胡英耀不肯动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胡广安又拽了一下,说,你还嫌不够丢人?
父子俩往门口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胡英耀停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说,林光耀,你别得意。我看着他,说,我没得意。你记住今天就行。
他咬了咬牙,跟着胡广安走了。玻璃门关上,外面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餐巾纸飞起来。岳父转过身,看着满屋子的人,说,都散了吧。
那些人陆陆续续站起来,往外走。
有人经过岳父身边,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有人冲我点点头。
不到五分钟,店里只剩下我们四个,还有一桌狼藉。
岳母扶着岳父坐下。
岳父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,他坐在椅子上,把拐杖靠在桌边,手揉着膝盖。
梁雨馨蹲在他面前,说,爸,你腿没事吧?
岳父摆摆手,说,没事。
他抬头看着我,说,光耀,今天这事,你做得对。没吵没闹,把证据拿出来,比什么都管用。我说,爸,我也是没办法。
岳父叹了口气,说,雨馨,你过来。
梁雨馨站起来,走到他另一边。
岳父左手拉着我,右手拉着她,说,你们俩的事,你们自己解决。
但有一条,胡家这门亲戚,从今天起,断了。
梁雨馨点头,说,我知道了,爸。岳母在旁边抹了抹眼睛,说,回家吧,站在这像什么样子。
我扶着岳父站起来。他拄好拐杖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底白字的门头。他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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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林念在我妈那边睡了,屋子里空荡荡的。梁雨馨进门后站在玄关,没换鞋。她说,我今晚还是回我妈那吧。
我说,随你。
她站了一会儿,弯腰换鞋。
换完鞋又直起身,看着我。
她说,光耀,你信我吗?
我没说话。
她说,那天晚上我真的喝多了,我不知道他拍了视频。
最后我醒了,我推他了。
我说,我知道。她愣了一下。我说,视频最后半秒,我看见你睁眼了。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说,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我说,我说了,你信吗?
她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哭。
我走过去,把她拉起来。
我说,别哭了,孩子明天还要上学。
她擦了擦脸,说,那我先回去,明天早上我来接孩子。
我点点头。她开门走了。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冰箱嗡嗡响,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。
第二天早上她来接孩子,我没多说什么。
她把孩子送上学,自己去药店上班。
中午的时候,她给我发了条消息:我把胡英耀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。
我没回。
过了三天,胡广安带着胡英耀上门道歉。
我没让他们进门。
胡广安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两瓶酒一条烟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他说,光耀,叔对不住你。
胡英耀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个信封。
我说,叔,东西拿回去。
道歉我收到了,但人我不见。
胡广安叹了口气,把东西放在门口,说,那行,我不勉强你。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说,英耀的建材店我让他关了,先回老家待一阵子。
胡英耀全程没抬头。
父子俩走了以后,我把那两瓶酒和烟拎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放着。
晚上岳父打电话来,问东西收没收。
我说没要,放门口了。
岳父说,做得对。
那段时间,梁雨馨住在娘家。
每天早上她来接孩子,晚上送回来。
我们俩见面,话不多。
她瘦了一圈,下巴都尖了。
有一次林念问她,妈妈你怎么不回家住?
她说,妈妈在外婆家住几天,过阵子就回来。
林念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画画。
她画了一家三口,太阳在左上角,房子在中间,三个人手拉手。
梁雨馨看着那张画,眼圈红了,但没在孩子面前掉眼泪。
我在店里干活,比以前更卖力。
手上的机油味怎么洗都洗不掉,晚上回家做饭,一个人吃。
电视开着,但不知道在演什么。
手机响的时候,我会下意识看一眼,但再没有陌生号码发来视频。
一个星期后,梁雨馨约我出去吃饭。就我们俩,在小区旁边的小馆子。她点了两个菜,一碗汤。吃到一半,她放下筷子,说,光耀,我想跟你谈谈。
我说,你说。
她低着头,手指捏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
她说,我知道我错了。
我不该瞒你,不该收他东西,不该觉得你小心眼。
我以为我能处理好,其实我根本没处理好。
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她说,我跟他认识十几年,我一直觉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可他做这种事,我才明白,我根本不懂他。
或者说,我不愿意懂。
我说,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?
她看着我。
我说,不是他拍视频,是他拍视频之前,你一直在给他机会。
你半夜接他电话,收他项链,单独跟他吃饭。
你觉得那是朋友,他觉得那是信号。
她的眼泪掉进碗里。她说,我知道。我说,你不知道。你要是知道,就不会有今天。她擦了擦眼泪,说,那你想怎么办?
我说,先分开住一段时间。
她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她说,行,我听你的。
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
我说什么。
她说,别把这件事告诉念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