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辞工单子扔在桌上时,后院三十口酱缸正被日头晒得咕嘟响。
陈玉璎没看单子,手里攥着块抹布,指节绷得发白。
她红着眼说随你便。
我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
三天后周宝珍一路小跑拽住我袖子,手抖得厉害,说你走了她连一口饭都不吃。
我愣在巷口,脑子里全是沈松临终塞给我的那把铜钥匙,还有她总锁着的最老那口酱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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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沈记酱园在县城东街开了快三十年,三间门脸,前店后厂,院里三十口酱缸一字排开。
我在这干了十一年,从沈松在世时就在。
他走那年我四十五,今年五十六,头发白了大半。
陈玉璎是沈松后娶的,比沈松小六岁。沈松前头那个媳妇走得早,留下沈博。陈玉璎进门时沈博已经上初中,跟她不亲。这我知道,全酱园都知道。
沈松临走前那天晚上,把我单独叫到后院。
他瘦得脱了相,手背上全是针眼,攥着我的手往我掌心里塞了样东西。
凉的,硬的。
一把铜钥匙,齿牙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红绳,绳头烧过,结了个死疙瘩。
“许政。”他叫我全名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缸,最里头那口老的,你替我看着。”
我问他看什么。他没答,眼睛盯着房梁,喘了半天,说了句“到时候你就知道”。第二天凌晨人就没了。
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。陈玉璎问过一回,沈松最后跟我说什么了。我说没说什么,就是让我好好干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沈博这几年越发不像话。
在外头搞什么投资,赔了个底朝天,还欠了高利贷。
上个月他领了个穿西装的来,姓郑,说是律师,夹着个黑皮包,皮鞋踩在酱园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响。
郑洋拿个本子在后院转悠,拿脚踢踢酱缸底座,又抬头看房梁,嘴里念叨什么容积率、商业改造。沈博跟在旁边,赔着笑递烟。
陈玉璎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酱渍,手里攥着把铲子,没动。
“妈。”沈博走过来,那声妈叫得又轻又滑,“郑律师估过了,咱这地皮值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陈玉璎没看他的手,问:“你欠了多少?”
沈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说妈你别管这个,你把字签了,债我清,剩下的咱娘俩分。
陈玉璎转身进了灶房。沈博跟进去,声音压低了,听不清说什么。只听见最后陈玉璎说了句:“你爸的酱缸,一口都不许动。”
那天晚上我盘账,发现账上少了六万三。
隔了三天,又少了四万八。
我拿着账本去找陈玉璎,她坐在堂屋里择豆角,听完没抬头,手指掐着豆角筋,一根一根撕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沈博拿的?”
她把豆角扔进盆里,水溅出来几滴。“你别管了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转身要走,她叫住我。我回头,她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,摆了摆手。
后院最里头那口老缸,沈松在的时候就比别的缸矮半截,缸壁厚,颜色深。
他隔三差五就自己去翻那口缸,不让人碰。
他走后,陈玉璎把缸盖上了,挂了把锁。
那锁不大,黄铜的,锁眼跟我手里那把钥匙正好对得上。
02
沈博第二次带郑洋来是十天之后。这回不是看地,是带了份协议,十几页纸,密密麻麻的字。沈博把协议摊在堂屋桌上,推给陈玉璎。
“妈,签了吧。人家给这个数。”他又比了个手势,比上次大。
陈玉璎坐在桌边,看都没看那协议,低头缝手套,针脚密密实实。沈博等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“你拖着有什么意思?债主天天堵我,你非得看着我出事?”
陈玉璎咬断线头,说:“你出事是你自己找的。”
沈博一巴掌拍在桌上。针线盒跳起来,顶针滚到地上。我正好端着一屉酱菜从后院过来,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许政。”沈博忽然把话头转向我,“你在我家干了十几年,账上那点事我还没跟你算呢。”
我放下酱菜屉。“什么账?”
“酱方。”他走过来,手指头点着我胸口,“我爸的酱方,你偷偷抄了多少?外头那几家新开的酱园,方子哪来的?”
这话说得没影。沈记的酱方是沈松在世时手把手教我的,他走后我照着方子配,一步没差。但沈博这么一嚷,外头几个工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。
我看向陈玉璎。她还在缝手套,针起针落,没看我,也没看沈博。
“行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许政,你去后院看看缸,别让日头晒过了。”
没替我说话。一句都没有。
我转身往后院走,背后沈博还在说,声音更大了:“妈你护着他?我爸在的时候他就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陈玉璎把针往桌上一插,声音不高,但沈博闭嘴了。
那天晚上收工,我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,码进铁皮柜。
心里憋着一股气,说不清是气沈博还是气陈玉璎。
十一年,我许政在沈记没有一天偷过懒。
沈松病那半年,是我跟陈玉璎轮着守夜。
他走那天,是我给穿的衣服。
周宝珍那晚来找我。她拎着半袋子花生,往我宿舍桌上一搁,人没坐,站着搓手。
“许师傅,你别往心里去。小博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。”
我说没事。
她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:“玉璎胃不好,你知道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陈玉璎吃饭向来少,我以为就是胃口小。
“好几年了。”周宝珍往门外看了一眼,像是怕人听见,“沈松走之前交代我看着她吃药。这阵子我见她药瓶空了,问她,她说换了种。可我看她吃了就吐,吐了又吃,人瘦了一圈。”
我问她什么药。周宝珍摇头,说她不认字,看瓶子跟以前不一样。
我让她把药瓶拿来我看看。她应了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许师傅,沈松临走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?
我说没有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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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过了两天,我儿子打来电话。
他在省城成了家,媳妇刚生,催我过去帮忙带孙子。
电话里他媳妇也在旁边说,爸你一个人在县城我们不放心,过来吧,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。
我说再等等。
儿子说等什么,你那酱园又不是你的,给人家干了大半辈子,也该歇歇了。
这话戳了我一下。挂了电话,我在宿舍门口蹲着抽烟。抽到一半,周宝珍来了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塞给我。
我打开,里头是个白色塑料药瓶,标签被撕了一半,剩下几个字:每日三次,饭后服用。瓶里药片是粉色的,跟陈玉璎以前吃的不一样。
“我在她窗台上捡的。”周宝珍说,“她扔了。”
我拧开瓶盖闻了闻,一股苦味。我见过这种药,沈松最后那半年吃过,是治胃溃疡的,但剂量不对,这种粉色的是大剂量,一般医生不会随便开。
“这药哪来的?”
“小博拿回来的。”周宝珍声音更低了,“他说他托人从省城带的进口药,比医院开的好。玉璎吃了就吐,他说是正常反应,让接着吃。”
我把药瓶揣进口袋。
周宝珍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往我手里一塞。
我低头一看,是把铜钥匙,柄上缠着红绳,绳头烧过,结着死疙瘩。
跟我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沈松走之前给我的。”周宝珍说,“他说到时候了,让你拿着。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,现在觉得是时候了。”
两把钥匙。一把在我手里攥了十一年,一把在周宝珍那儿放了十一年。沈松到底想让我开什么?
那天下午沈博又来了,这回带了个开锁匠。陈玉璎不在,去菜场了。沈博指挥开锁匠去后院开那口老缸的锁。我拦在缸前。
“沈博,你爸的东西,你不能动。”
他推开我。“我爸的东西?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。你一个外人,滚开。”
开锁匠蹲在锁前鼓捣了半天,站起来说这锁芯锈死了,硬开就得把缸砸了。沈博骂了一声,说那就砸。
陈玉璎回来时,沈博正抡着把锤子站在缸前。她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,西红柿滚了一地。
“沈博!”她声音劈了。
沈博停了手,回头看她。她走过去,站在缸前,瘦小的身子挡着那口缸,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你今天要砸,先砸我。”
沈博把锤子往地上一摔,走了。
那天夜里,陈玉璎把我叫到堂屋。她从米缸底下摸出把钥匙,就是老缸那把锁的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你拿着。”她说。
我没动。
“拿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低,“沈博翻过我屋子了。这钥匙放我这,迟早被他找到。”
我把钥匙拿起来。三把钥匙了。我一把,周宝珍一把,陈玉璎一把。沈松到底留了多少把?
“陈姐。”我问她,“缸里到底是什么?”
她没答。灯底下,她的脸黄得厉害,眼窝陷下去,嘴唇干裂。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半。
“许政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走吧。”
04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又说了一遍,你走吧,带着你儿子那边去,别在这耗着了。
“沈博在外头欠了八十多万。”她看着桌面,不看我的眼睛,“高利贷的人来找过我。他说只要签了卖园协议,债就清了。我不签,他就闹。你在这,他迟早拿你撒气。”
我说我不怕他。
她忽然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“你走。明天就走。”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坐在宿舍床上,手里攥着三把铜钥匙。沈松临终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。他说缸,最里头那口老的,你替我看着。
我看了十一年。可我到底在看什么?
第二天早上我没走。
我去后院翻了那口老缸。
缸盖上的锁还在,陈玉璎昨晚没锁,钥匙在我手里。
我开锁掀盖,缸里是空的,底下垫着层油布。
我伸手进去摸,缸壁内侧滑腻腻的酱垢。
手指碰到一处凸起,像是砖缝。
正摸着,陈玉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别动。”
我回头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碗稀饭,脸色比昨晚还差。她走过来,把碗往缸沿上一搁。
“现在不能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沈博装了摄像头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后院墙角,上周装的。他手机上能看见。”
我往墙角扫了一眼,果然有个小黑点,藏在老槐树的枝桠里,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陈玉璎端起稀饭喝了一口,咽下去时眉头拧成一团。她放下碗,忽然弯腰,手撑着缸沿,干呕了两声。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我伸手要扶她。她挡开我的手,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。
“你走吧,许政。”她说,“就当帮我个忙。”
那天中午沈博带人来了,两个穿黑T恤的,胳膊上刺青,站在酱园门口抽烟。
沈博进屋跟陈玉璎谈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
我站在后院听得不真切,只听见最后沈博吼了句:“你不签,我就让许政在这待不下去。”
陈玉璎没出声。
下午我照常干活。到了傍晚,我把辞工单子写好了。就两行字:本人许政,因家事请辞,望批准。写完了折起来揣在口袋里,没交。
晚上陈玉璎把我叫到堂屋。桌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“这是你这十几年的工钱。”她说,“我多算了两年,算补偿。你拿着。”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你拿着。”她声音硬了,“你不拿,沈博也会拿走。”
我看着她。
灯底下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胃病把她磨得不成样子。
我忽然想起沈松走那天,她站在灵堂里,一滴眼泪没掉。
周宝珍说她在后院一个人哭晕过去,是周宝珍给掐醒的。
“陈姐。”我说,“沈松给我留了把钥匙。”
她手一抖,信封掉在桌上。
“周宝珍那把也是他给的。”
她慢慢坐下来,手撑着桌沿,像是撑不住自己。她没说话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钥匙我先拿着。”我说,“等你想开的时候,告诉我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辞工单子还在口袋里,我没掏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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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那天夜里我收拾了行李。一个旧皮箱,装了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用了十几年的酱耙子,还有三把铜钥匙。我把钥匙用布包好,塞在箱底夹层里。
天刚亮,我拎着箱子走到堂屋。陈玉璎已经在了,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稀饭。她看见我手里的箱子,嘴唇动了一下。
我把辞工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拿。
“随你便。”她说。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布,指节绷得发白。
她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,再难受也不在人前掉眼泪。
我拎着箱子往外走。经过后院门口时,三十口酱缸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那口老缸锁着,缸盖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走到大门口,周宝珍追出来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许师傅,路上慢点。”
我没回头。
坐上去省城的班车时,我摸了摸箱子夹层。
三把钥匙都在。
车窗外的县城慢慢变小,酱园屋顶的青瓦缩成一个灰点。
我心里堵得慌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儿子在省城车站接我。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,叫我爸。孩子小,皱巴巴一张脸,攥着我手指头不松。儿子说爸你来了就好,家里有地方住。
我在儿子家住下了。
白天帮着买菜做饭,晚上孩子闹,我起来哄。
日子过得快,三天一晃就过去了。
我尽量不去想酱园的事。
可夜里躺下,眼前总是那口老缸,还有陈玉璎红着眼说随你便的样子。
第三天傍晚,我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门口转。
远远看见个人影,碎花布衫子,灰裤子,一路小跑过来。
是周宝珍。
她怎么找到这儿的,我后来才知道,她问了沈博,沈博又问了跟我儿子有联系的酱园老工人,一路问过来的。
她跑到我跟前,一把拽住我袖子。手抖得厉害,气都喘不匀。
“许师傅。”她嗓子劈了,“你走了她连一口饭都不吃。”
我愣在小区门口。婴儿车里的孩子哭了,我没顾上哄。
“三天了。”周宝珍攥着我袖子不松手,“稀饭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什么样。我给她熬了粥,她喝一口就吐,吐了还喝,喝完又吐。人躺在床上起不来,沈博也不管,今天又带人来量地了。”
“她胃药呢?”
“换了。沈博换的。我昨天翻了垃圾桶,找到个药盒,上面全是外文,一个字不认识。我拿去问了药店,人家说那是治胃病的,但剂量大,正常人吃了都受不了,胃溃疡的吃了更糟。”
我手攥成了拳头。周宝珍又说:“沈松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说要是有一天玉璎不肯吃饭,就让我找你。我那时候不明白。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孩子哭得越来越响。我摸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,让他下来看孩子。十分钟后儿子跑过来,我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爸你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06
回县城的路上我给老友丁彬打了个电话。
他在县医院后勤,认识几个大夫。
我让他帮我约个消化科的大夫,等我到了直接去酱园。
丁彬问出什么事了,我说回头再说。
班车到县城已经晚上七点多。我打了辆三轮往东街赶。酱园大门虚掩着,里头灯亮着。我推门进去,堂屋没人。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陈玉璎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。
面前灶台上搁着碗白粥,已经凉透了,粥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她端着碗,一勺一勺往嘴里送,刚咽下去,眉头一皱,弯腰吐在旁边的搪瓷盆里。
吐完了直起身,又舀一勺。
碗里的粥不见少,搪瓷盆快满了。
她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分明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肩膀薄得像纸片。
我站在灶房门口,喉咙发紧。
她听见动静抬起头。看见是我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她没有惊讶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全是水光,但硬是没掉下来。
我走过去,把粥碗从她手里拿下来。
“别吃了。”
她没挣。手垂下去,搭在膝盖上,手指头微微发抖。
“沈博呢?”
“带人量地去了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明天签协议。”
我把粥碗搁到灶台上,转身往后院走。后院灯没开,黑乎乎的。我摸到老缸跟前,缸盖上那把锁还挂着。我从怀里摸出布包,三把钥匙摊在掌心。
一把是我自己的,一把是周宝珍的,一把是陈玉璎那天晚上给我的。
三把钥匙一模一样,柄上缠红绳,绳头烧过结着死疙瘩。
我拿陈玉璎那把往锁眼里一插,拧了一下。
咔嗒。
锁开了。
我把锁摘下来,掀开缸盖。
一股陈年酱香扑出来,浓得呛人。
我伸手往缸里摸,上次摸到的那个凸起还在。
我用钥匙尖顺着砖缝撬了一下,一块缸壁内砖松动了。
抽出来,后面是个夹层。
手伸进去,摸到一个油纸包。
这时堂屋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沈博的声音,还有郑洋的。他们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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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把砖塞回去,缸盖合上,锁重新挂好。做完这些,沈博已经走到后院门口了。
“许政?”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“回来拿东西。”
他打量了我两眼,没多问,转头对郑洋说:“明天签完协议,先拆缸,那口老缸碍事。”
郑洋应了一声,夹着包往后院走。我站在老缸旁边没动。
沈博皱眉:“你让开。”
我说:“你爸的东西,你确定要拆?”
“我爸的东西?”他笑了一声,“我爸的东西不就是我的?你一个打工的,在这充什么主人?”
陈玉璎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。她扶着门框,站在后院门口,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沈博。”她声音不大,“你爸的遗嘱在缸里。”
沈博的笑僵在脸上。郑洋也停了脚步,回头看陈玉璎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爸留了遗嘱。”陈玉璎扶着门框,一字一字说得清楚,“在缸里。你拆了,遗嘱就毁了。你爸名下所有财产,包括这酱园,归遗嘱指定的人。”
沈博脸色变了。他看看陈玉璎,又看看我,忽然冲过来要抢我怀里的东西。我侧身挡开,他扑了个空。
“郑洋!”沈博喊,“他偷东西!”
郑洋走过来,推了推眼镜,看着我:“许先生,请你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。沈博伸手要夺,我没给他。我当着他们的面拆开油纸,里头是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盖着红章。拆开封口,抽出几张纸。
第一张是地契,沈记酱园的地契,户主沈松。
第二张是遗嘱,白纸黑字写得明白:酱园及后院三十口酱缸,归妻子陈玉璎所有,任何人不得变卖。
酱方及酱园经营权,归许政所有。
第三张是一份公证书,附了沈松的签名和手印,日期是他走前半个月。
沈博的脸白得像纸。他盯着那张遗嘱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去抢。我退后一步,把遗嘱递给郑洋。
“郑律师,你是律师,你看看这个。”
郑洋接过去看了。他看得慢,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,脸色也变了。他抬头看沈博。
“沈博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份授权委托书,上面的签名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跟这份遗嘱上的签名,笔迹不一样。”
沈博额头上冒汗了。
郑洋从自己包里抽出份文件,是沈博之前给他的授权委托书。
他把两份签名并排放在一起。
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,遗嘱上的签名收笔带顿,沈博那份授权书上的签名收笔平直。
明眼人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。
“沈博。”郑洋把文件收起来,“你伪造我签名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这份授权书是你拿给我签的。上面我的签名是假的。我从来没签过这个。”郑洋把包一合,脸色铁青,“你拿假文件让我给你办卖地手续,沈博,你这是把我往坑里推。”
沈博急了,指着陈玉璎:“是她!是她和许政串通好的!遗嘱是假的!”
“遗嘱上有公证处的章。”郑洋冷冷地说,“我认得这个章。真的假的,一查就知道。沈博,你欠的那八十万,跟我没关系了。你挪用酱园账上那十几万,证据我也有。你自己跟警察说吧。”
郑洋转身走了。沈博追出去喊他,他没回头。
后院只剩下我、陈玉璎,还有瘫坐在地上的沈博。陈玉璎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,周宝珍从堂屋跑出来扶她。
我蹲下来,把遗嘱和地契重新装进油纸包。沈博忽然抬起头,眼睛血红。
“许政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你早就知道缸里有东西,你一直在等今天。”
我没理他。站起来,把油纸包递给陈玉璎。
“你收着。”
她没接。手撑着地,喘了半天,忽然弯腰干呕起来。周宝珍拍着她的背,急得直跺脚。我摸出手机打给丁彬,让他叫的救护车直接开到酱园门口。
08
陈玉璎在医院住了九天。胃溃疡穿孔,大夫说再晚来两天就麻烦了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,切了三分之一个胃。
沈博被郑洋告了,伪造签名和挪用资金两桩事并案,警察来医院找陈玉璎做了笔录。
沈博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,说想见陈玉璎一面。
陈玉璎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摇了摇头。
周宝珍在医院陪床。
我白天在酱园收拾,晚上去医院换周宝珍。
酱园停了业,三十口酱缸没人翻,我每天去翻一遍。
那口老缸的夹层我重新封好,三把钥匙用红绳串在一起,挂在脖子上贴着肉。
第九天陈玉璎出院。
周宝珍提前把堂屋收拾干净,被褥换了新的。
陈玉璎进门时在堂屋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条几上沈松的遗像,没说话,慢慢走进里屋躺下了。
那几天我翻账本,翻到一笔账觉得不对。
去年有一笔五万八的支出,备注写的是“酱缸修缮”,但那年酱缸根本没修过。
我拿着账本去问陈玉璎。
她靠在床头,接过账本看了一眼,半天没说话。
“那笔钱,”她终于开口,“给你儿子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儿子在省城买房,首付差五万。他给你打电话你从来不跟我说,但我听见了。你挂了电话在院子里抽烟,抽了半宿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那钱是我让周宝珍打过去的。备注我让写的修缸,怕你知道了不肯要。”
我攥着账本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十一年,我以为自己是在还沈松的恩。
沈松救过我儿子的命,当年我儿子在县城上学摔断了腿,是沈松半夜开车送去的省城医院。
这事我一直记着,所以沈松走后我没走,陈玉璎一个人撑酱园,我留下帮她。
可她替我儿子出的那五万八,我根本不知道。
“沈博换你药的事,”我问她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第三天。”她咳了两声,“我吃了就吐,去药店问了。药店的人说这种药不能给胃溃疡的人吃。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吃?”
她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后院,三十口酱缸在日头底下泛着暗光。
“我要是倒了,沈博就能名正言顺地卖园子。我不吃,他就得看着我。我吃一口吐一口,他就得等着。我拖一天,这园子就多留一天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她说完这句,闭上眼不说了。我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账本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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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陈玉璎能下地走动是半个月之后的事。
那天她走到堂屋,坐在条几旁边的椅子上,让我把周宝珍也叫来。
她从里屋抽屉里拿出份文件,是酱园法人变更书。
“许政,你签个字。”
我拿过来看。变更书上写着,沈记酱园法人代表由陈玉璎变更为许政。我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签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喘了口气,“我这身体,撑不了几年了。酱园得有人管。你手艺在,人也靠得住。你签了,酱园就是你的。”
“沈松的遗嘱写得清楚,酱园归你。”
“遗嘱也写了,酱方和经营权归你。”她看着我,“许政,沈松把什么都算好了。他知道沈博靠不住,知道你心实。他把酱园留给我,是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。他把经营权留给你,是让你有个名分。你还不明白吗?”
她瘦得脱了相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这双眼睛我看过十一年,冷的时候多,笑的时候少。
沈松刚走那两年,她整夜整夜睡不着,我听见她在后院走来走去,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我没去问过。
她也没说过。
“我不签。”我把文件推回去,“酱园是你的名字,我在这干活就行。”
她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。嘴角轻轻提了一下,眼角挤出几道纹。
跟那天我说要走时一模一样的三个字。可这回语气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后院翻缸。天擦黑,周宝珍端了碗面过来,搁在缸盖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松走那天,跟我也说了句话。”
我停下酱耙子看她。
“他说,宝珍,以后玉璎要是跟许政置气,你别劝。他俩置气是好事。”
周宝珍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缸前。面还冒着热气,酱缸里的酱咕嘟咕嘟响。
10
酱园重新开张是入秋的事。
陈玉璎身体恢复了些,能坐在堂屋里算账。
我每天翻缸、配酱、发货,跟从前一样。
沈博判了三年,缓刑四年,没再回过酱园。
开张那天来了不少老主顾。周宝珍在门口放了两挂鞭炮,碎红纸炸了一地。陈玉璎坐在条几旁边,给来的人倒茶。她瘦归瘦,气色比从前好多了。
到了傍晚人散了,我把酱园大门关上,一块一块上门板。陈玉璎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口老缸。老缸还锁着,缸盖上没落灰,我每天擦。
我走过去,从脖子上取下红绳,三把铜钥匙串在一起。我解下一把,递给陈玉璎。她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。
另外两把,我重新挂回脖子上。
“不开了?”她问。
“你想看的时候,咱们一起开。”
她没说话。
夕阳照在后院三十口酱缸上,暗红色的缸壁泛着光。
那口老缸夹层里的油纸包还在,地契和遗嘱锁在堂屋柜子里,法人没变,还是陈玉璎的名字。
我拿起酱耙子,去翻第一缸新酱。酱坯在缸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油亮亮的。陈玉璎站在堂屋门口,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。
周宝珍在灶房喊吃饭,喊了两遍没人应,自己端着碗出来,看见我俩一个翻酱一个站着,嘟囔了句什么,又回屋去了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
我翻完最后一缸酱,直起腰。
陈玉璎还站在门口,围裙带子松了,搭在胳膊上。
她没看我,看着院墙上爬的丝瓜藤,藤上结了两根丝瓜,嫩绿嫩绿的。
我走过去,把酱耙子靠在墙边。
她侧了侧身,让出门口的路。
我进了堂屋,灯亮着,桌上摆着三碗面。
周宝珍在灶房里又喊了声,说面坨了,你们吃不吃。
陈玉璎跟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她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慢慢送进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周宝珍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,嘴一咧,缩回去了。
我端起碗吃面。面有点咸,周宝珍放多了酱油。陈玉璎吃了小半碗,放下筷子。她没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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