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被撞开的。
我手里还拎着给黄雅涵买的草莓,塑料袋勒着指头,红色汁水从磕破的果皮里渗出来,黏在掌心。
客厅地板上,黄雅涵蜷着身子,后腰顶着翻倒的餐椅,椅子腿折了一根,白茬子露在外面。
她一只手护着肚子,另一只手撑地,指头抠着瓷砖缝。
裙子下摆洇出一片暗红,颜色一点点加深。
我妈站在两步外,手还悬在半空,嘴里骂着“装什么装”。
我冲过去扶黄雅涵。她抓住我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“肚子疼。”
我抬头看我妈。
“我有三个兄弟,这家以后归我媳妇,您走吧。”
我妈愣了两秒,冷笑,说你会来求我。她摔门走了。
当晚,黄雅涵被推进产房。我手机震了,大哥发来一句:妈要是气出病,你担得起?
产房红灯亮着。医生出来问家属在哪。我盯着那扇门,没敢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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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是董家老二。
上有大哥董昊强,下有三弟董泽润、四弟董泽浩。
四兄弟里,我最没存在感。
大哥嘴甜,从小得宠;四弟最小,被我妈惯得没边;三弟老实,跟我一样是受气包。
但我比三弟多一根筋,我不认命。
从小我就知道,我妈的心是偏的。
记得八岁那年,我跟大哥同时发烧。
我妈背着大哥去了镇上的诊所,把我留在家里,让我喝了一大碗姜汤。
她走之前说:“你壮实,扛得住。”我裹着被子躺在炕上,烧到四十度,迷迷糊糊听见院里的鸡叫。
后来是隔壁张婶来串门,发现我烧得说胡话,赶紧叫我爸从地里回来,用板车把我拉去了医院。
我爸在路上没说话,只闷着头拉车。
到了医院,大夫说再晚来半天,人就烧傻了。
我爸蹲在走廊里抽烟,抽完一根,又点一根。
我妈后来赶来了,手里拎着给大哥买的糖糕,看见我躺在病床上,愣了一下,说:“咋烧成这样了?”
我没说话。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会哭的孩子有奶吃。
大哥结婚,我妈掏了八万彩礼。
四弟买车,我妈贴了五万。
轮到我结婚,我妈说家里没钱,让我自己想办法。
我那时候在工地做技术员,攒了三年,加上黄雅涵的积蓄,凑了首付,在城郊买了套两居室。
不大,但踏实。
黄雅涵没嫌弃。
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,她妈马秀芳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身体不好,有糖尿病,常年吃药。
黄雅涵懂事早,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,在超市从理货员干到收银主管,工资不高,人勤快。
怀孕后孕吐厉害,吐得嗓子眼发红,还坚持上班到七个多月。
我劝她请假,她说多攒点,孩子出来花钱的地方多。
我们俩的日子,紧巴,但过得去。
问题出在我妈要来照顾月子这件事上。
电话是我接的。我妈在电话那头嗓门大:“你媳妇头一回生,身边没老人哪行?我过去帮衬帮衬。”
我犹豫了。黄雅涵坐旁边削苹果,手顿了一下,没吭声。
我知道她心里不乐意。
结婚这些年,她跟我妈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次见面,我妈都挑刺,不是说她菜炒咸了,就是说她衣服买贵了。
黄雅涵从不顶嘴,只是回来关上门,眼圈发红。
但这次她没反对。
晚上躺床上,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说:“你妈来就来吧。总不能让人说我不让婆婆进门。”
我说:“就住到生。生完她回去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又开口:“泽楷,咱家的钱,到底还剩多少?”
我没敢接话。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妈手里,这事黄雅涵知道,为这个我们吵过。后来她不吵了,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
02
我妈是三天后来的。
拎了两个蛇皮袋,一袋是自己腌的咸菜,一袋是旧衣服,说是给孙子改的尿布。
进门先看厨房,手摸灶台,说油烟机该洗了。
又进卧室,看见黄雅涵买的孕妇枕,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这玩意儿费钱,不如垫个枕头。
黄雅涵笑了笑,没接话。
我打圆场:“妈,你先歇歇,坐车累。”
我妈瞪我一眼:“累什么累,我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”
那天晚上,黄雅涵把孕妇枕收进了柜子。
我妈住进来之后,家里的节奏全变了。
早上六点,她准时敲卧室门,喊黄雅涵起来吃早饭。
说是早饭,其实是一碗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小米粥,配咸菜。
黄雅涵孕晚期胃被顶着,吃不下太多,我妈就说她挑食,不为孩子想。
黄雅涵硬着头皮喝半碗,转身去厕所吐。我妈在客厅叹气,声音故意放得很大。
我劝过我妈。
“她吃不下就别逼她。”
“你懂什么?不吃哪来的营养?我怀你们四个的时候,想吃还吃不上呢。”
我闭了嘴。这是我妈惯用的逻辑,用她吃过的苦来证明现在的人不该享福。
第三天,我妈把厨房调料全换了。
黄雅涵买的海天酱油换成袋装散打的,蚝油扔了,说不健康。
黄雅涵没说什么,只是炒菜的时候手抖,盐放多了。
我妈尝了一口,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这菜怎么吃?”
黄雅涵低着头扒饭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
我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:“我觉得挺好吃。”
我妈横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,是孕妇枕那件事。
那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黄雅涵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大哥发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,大哥家闺女抱着黄雅涵的孕妇枕,笑得很开心。
配文是:奶奶给买的,谢谢奶奶。
我扭头看我妈。她正坐在客厅择菜,头也没抬。
“妈,那枕头是雅涵的。”
“一个枕头,你侄女喜欢就给她了。雅涵快生了,用不着了。”
黄雅涵从卧室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走到我妈跟前,声音很轻:“妈,那是我花两百多买的。你要给,跟我说一声。”
我妈手一停,菜叶子攥出汁来。
“两百多?你可真舍得。我儿子挣点钱容易吗?”
黄雅涵嘴唇动了动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失望,也有忍耐。
我站在中间,像个木头桩子。
后来黄雅涵回了卧室,关上门。我妈继续择菜,嘴里念叨着“现在的媳妇说不得”。我两头不是人,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。
烟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,我听见卧室里黄雅涵在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清了几个字。
“妈,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在给她妈打电话。她妈马秀芳身体不好,一个人在老家。黄雅涵从来报喜不报忧。
那天夜里,她背对着我睡。我伸手碰她肩膀,她肩膀缩了一下,没躲开,也没转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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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大哥董昊强来吃饭那天,是周六。
他带着媳妇和闺女,空着手来的。进门就喊妈,我妈脸上笑开了花,接过他闺女又亲又抱。黄雅涵挺着肚子在厨房忙了一上午,做了六个菜。
饭桌上,我妈把鸡腿夹给大哥闺女,又夹一个给大哥。
黄雅涵碗里只有青菜。
大哥啃着鸡腿,说最近生意周转不开,想借点钱。我妈筷子一放,看着我。
“你大哥有难处,你手头宽裕就帮一把。”
我还没说话,黄雅涵在桌下踢了我一脚。
我咽了口饭:“大哥要多少?”
“也不多,五万。”
黄雅涵把碗放下了。
我妈立刻接话:“五万不多,你俩攒了这些年,这点钱拿得出来。”
黄雅涵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妈,我们的钱要留着生孩子。产检、住院、月嫂,哪样不要钱?”
我妈脸沉了。
大哥打哈哈:“弟妹,不急不急,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他媳妇在旁边撇嘴,小声嘀咕了一句“小气”。我听见了,黄雅涵也听见了。
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。
饭后大哥一家走了,我妈把碗筷收拾得叮当响,指桑骂槐地说“养儿防老,娶了媳妇忘了娘”。
黄雅涵回了卧室,我坐在沙发上,太阳穴突突跳。
我进去的时候,黄雅涵正拿着手机翻照片。屏幕上是她妈的照片,老太太瘦瘦小小的,站在老家院门口笑。
“泽楷,”她没抬头,“咱家的钱,是不是在你妈手里?”
我沉默了。
这事说来话长。
结婚前我的工资卡就被我妈拿走了,说帮我攒着娶媳妇。
结婚后我要过几次,我妈每次都哭,说养我这么大,现在连张卡都不让她拿。
我一心软,就算了。
卡里的钱每个月发工资,我妈会转一部分给我,剩下的她留着,说是帮我存。
黄雅涵为这事跟我吵过。后来不吵了,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。
“卡里还有多少?”她问。
“我明天去查查。”
第二天我去银行,柜台打出来的单子让我愣了半天。卡里只剩三千多。这些年我转进去的钱,少说也有十万。
我回家没敢跟黄雅涵说实话。但她看了我的脸色,什么都明白了。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把手里的苹果放下,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董泽楷,你妈心里,只有你大哥和四弟。”
04
钱的事像一根刺,扎在我们中间。
黄雅涵不再让我妈碰她的东西。她把自己的银行卡、身份证、产检本全锁进了床头柜,钥匙贴身带着。我妈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那段时间,我妈天天念叨老家的事。说大哥生意难做,说四弟谈了个对象要花钱,说三弟老实巴交挣不来钱。念叨完了,就看着我。
“你是老二,得有个老二的样。兄弟有难处,你不能看着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知道她什么意思。
黄雅涵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。
她晚上睡不好,翻个身要用手托着腰。
我给她买了孕妇枕,又被我妈拿走了。
她没再买,只是每晚用两个枕头垫着,凑合睡。
四弟董泽浩打电话来借钱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那天我上班,黄雅涵一个人在家。四弟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,我妈接完,转头就跟黄雅涵开口,要借三万,说四弟欠了网贷,催得急。
黄雅涵没答应。
“妈,这钱是留着生孩子的,不能动。”
我妈火了:“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?老四是你小叔子,有难处不该帮?”
黄雅涵挺着肚子站起来,声音还是稳的:“该帮,但得量力。我们的钱不够。”
“不够?你天天在网上买东西,当我没看见?”
“那些都是孩子的东西。”
两人越说越僵。我妈嗓门越来越大,黄雅涵退到餐桌旁边,手扶着桌沿。她脸色发白,额头冒冷汗。
我妈还在骂,说她是扫把星,进门就搅得家宅不宁。
黄雅涵嘴唇哆嗦着,说了一句:“妈,你别太过分。”
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反了你了!”
她伸手推了黄雅涵一把。
黄雅涵往后倒,后腰撞上餐椅。椅子腿咔嚓一声折了。她整个人摔在地上,裙子下摆慢慢洇出暗红色。
这些是我后来拼凑出来的。
我进门的时候,只看到最后那一幕。我妈的手刚收回去,黄雅涵倒在地上。草莓滚了一地,红艳艳的,分不清是果子还是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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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我冲过去。
黄雅涵蜷着,双手护着肚子,脸白得像纸。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泽楷……肚子疼。”
我蹲下去扶她。她抓住我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,一阵一阵的,像冷风里的树叶。
我妈站在旁边,还在说话。
“我轻轻推了一下,她就倒了,装的……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。
“我有三个兄弟,”我的嗓子发紧,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家以后归我媳妇。您走吧。”
我妈的脸由红变白,又由白变青。她指着我,手指头颤了半天。
“好,好得很。你会来求我的。”
她摔门走了。
我没看她。我抱起黄雅涵,她轻了很多,抱在怀里能摸到骨头。她靠在我胸口,气若游丝。
“孩子……”
“没事,咱们去医院。”
我抱着她往外跑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暗下去。黄雅涵的血渗过裙子,滴在楼梯上,一阶一阶,暗红色的。
开车去医院的路上,她躺在后座,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。我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急诊科的推车把她接走的时候,我手里只剩下一把带血的钥匙。
产房的红灯亮起来。
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浑身发抖。手上有她的血,干了,变成褐色,嵌在指甲缝里。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才发现大哥发来了一条微信。
“妈要是气出病,你担得起?”
我没回。
紧接着是四弟的电话。我没接。他又打,我还是没接。第三遍的时候我关了机。
医生推门出来,白大褂上沾着血。
“黄雅涵家属?”
我站起来,腿发软。
“在,我是。”
“产妇情况不太好,早产征兆明显,需要紧急手术。签字。”
我接过笔,手抖得写不成字。医生看了我一眼,把单子铺在墙上,指着位置让我签。
我签了。
06
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。
我开机之后,电话像炸了锅。
大哥打了六个,四弟打了四个,三弟打了两个。
微信里家族群消息九十九条加。
我妈发了一条语音,带着哭腔,说养了个白眼狼,娶了媳妇忘了娘,全村人都知道了。
大哥在群里说:老二,赶紧给妈道歉,把妈接回来。
四弟说:二哥,你太过分了,妈这么大年纪,你把她赶出去?
三弟私聊我:哥,妈在老家哭了一下午,要不你先低个头?
我看着屏幕,手指头僵着。
大哥又发来一条:妈要是血压上来了,你负得起责吗?
我盯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黄雅涵躺在楼梯上的样子。她身下的血,一阶一阶的。我打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大哥,雅涵在手术室。”
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大哥回了一句:妈重要还是她重要?你先顾着妈。
我把手机扣在椅子上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我抬头,是岳母马秀芳。她穿着件旧棉袄,手里拎着个布包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她看见我,第一句话就是:“雅涵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
她走到手术室门口,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什么也看不到。她转过身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我说了。从我妈推人,到黄雅涵摔倒,到那摊血。说到最后,我嗓子哑了。
岳母听完,没骂我,也没骂我妈。她坐在我旁边,把布包放在腿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泽楷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雅涵从小没爹,跟着我长大。她最怕的就是家不成家。”
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干涸的血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“别跟我说对不起。你媳妇在里面躺着呢。”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护士抱着一个透明的箱子出来,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孩子,皮肤透明得能看见血管。孩子进了保温箱,直接推去了新生儿科。
护士说:“男孩,三斤八两。早产,要住一段时间。”
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,孩子小得像个玩具,胸口一起一伏,连着管子。
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,手术室的门又开了。
医生的脸色不太对。
“产妇大出血,需要马上输血。你去缴费,把押金补上。”
我跑去缴费窗口,把工资卡递进去。
窗口里的姑娘刷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余额不足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四百块。”
我愣住了。明明准备了五万。那张卡里,是我东拼西凑的手术押金。
我让窗口再刷一遍,还是三千四。
我站在缴费窗口前,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。灰白灰白的,嘴唇干裂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我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,一笔一笔往上翻。
昨天下午四点,五万块被转走了。
转到我妈名下的一张卡里。
那张卡,是我当年给她办的,用来存我的工资。密码她一直知道。
我攥着手机,指甲盖压得发白。身后排队的人在催,窗口里的姑娘问我还交不交。
我转过身,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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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岳母把她的布包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沓钱,用橡皮筋捆着,有整有零。她一层一层打开塑料袋,把钱递给我。
“我攒的,不多。先救人。”
我接过钱,手抖得数不清。岳母帮着我数,一万八千块。她说是卖粮食攒的,加上黄雅涵平时寄回去的,她一分没花。
“去交吧。”
我跑回缴费窗口,把一沓钱推进去。
窗口姑娘数钱的时候,我又给我三弟打电话。
三弟在工地上干活,接了电话没多问,说哥你别急,我给你转两万。
两万到账的时候,我眼睛热了。
手术又做了三个小时。我蹲在手术室门口,岳母靠在椅子上,我们谁也没说话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。
凌晨两点,门开了。
医生摘了口罩,说血止住了,产妇暂时脱离危险,但还得观察。
我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才站稳。
黄雅涵被推出来的时候,脸上没一点血色。她睁了睁眼,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。
我凑过去。
“……孩子呢?”
“在保温箱,挺好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指。她的手冰凉,像冬天里的铁栏杆。
“泽楷,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们分开过吧。”
我握紧她的手。
“不分。”
“你妈……”
“是我妈,不是你妈。”
她没再说话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进头发里。
那一夜我坐在病房的凳子上,守着黄雅涵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浅。我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缴费单。
五万块。
我妈把钱转走的时候,她知不知道那是救命钱?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给大哥发了条消息:妈转走的手术押金,让她还回来。
大哥回得很快:你还有脸要钱?妈被你气病了,住院不要钱?
我没再回。
天亮之后,我去新生儿科看孩子。护士说孩子情况稳定,但得住一个月。我隔着玻璃看了他很久。他那么小,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。
我对自己说,董泽楷,从今天起,你只欠两个人的债,一个是你媳妇,一个是你儿子。
那天上午,大哥来了医院。
他没进病房,在走廊里堵住我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站在我面前,手插在兜里。
“老二,你把妈气走了,现在满意了?”
“大哥,雅涵差点没命。”
“那是她自己不小心。妈说她轻轻碰了一下,她就倒了。”
我看着大哥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张脸,小时候背着我过河,现在却说着这样的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你把妈接回去,这事就算了。不然亲戚们面前,你交代不过去。”
“我不用跟谁交代。”
大哥盯着我看了几秒,冷笑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,咯噔咯噔响。
08
黄雅涵在医院住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我妈没来过,大哥没来过,四弟也没来过。
三弟来过一次,拎了一箱牛奶,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。
黄雅涵让他进来,他坐了十分钟,憋出一句“嫂子你好好养”,就走了。
出院那天,我换了门锁。
我妈的东西我打包寄回了老家。衣服、咸菜坛子、她带来的旧床单,全塞进蛇皮袋,叫了快递。快递员问寄哪里,我说寄到老家,到付。
岳母留下来帮忙。她做饭清淡,黄雅涵吃得下。孩子还在医院,每隔一天我去探视,隔着玻璃看他一点点长肉。
我爸从外地回来了。
他是从工地上直接来的,身上还穿着迷彩服,背着一个发白的帆布包。
进门看见岳母,搓了搓手,叫了声“亲家母”。
岳母点点头,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掏出烟,又想起屋里有孩子的东西,把烟塞了回去。
“爸,我没法跟她过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以为他会骂我。
“你妈这个人,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忍了一辈子。她年轻时候受我娘的气,后来就把气撒在媳妇身上。你大哥老四会哄她,她就偏心。你老实,她就可着你一个人薅。”
他把帆布包打开,从里面掏出两沓钱。
“两万。我攒的。给雅涵补补。”
我没接。他硬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。以后你妈那边,我来管。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。”
我爸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看客厅,岳母正扶着黄雅涵从卧室出来,阳光照在她们身上。
“你妈要是有你媳妇一半懂事,”他说,“咱家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我爸走后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岳母端了碗汤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
我端起碗,汤是热的,喝到肚子里,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。
黄雅涵坐在旁边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睡着了,小嘴一张一合。她低头看着孩子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泽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咱们好好过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窗外的天黑了,楼下的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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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我妈回老家之后,先住大哥家。
大嫂没给好脸。住了三天,大嫂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,说有的人自己有儿子,赖在别人家不走。我妈受不了,拎着包去了四弟那儿。
四弟倒是接了,住到第五天,我妈发现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两千块钱不见了。她问四弟,四弟支支吾吾说借去应个急。
我妈在电话里跟三弟哭,三弟把电话打给我。
“哥,妈在大哥门口坐了一下午,没人开门。”
我在工地上,拿着手机,听着三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有点远。
“大哥说妈偏心,该轮着住了。四弟说他没钱,养不起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三弟又说:“妈让我问你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黄雅涵旁边,听着她和孩子的呼吸声。
孩子已经接回家了,睡在婴儿床里,小脸粉嘟嘟的。
黄雅涵瘦了很多,锁骨凸出来,睡觉时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我妈背着我下地干活。那时候她年轻,头发黑亮亮的,背着我走三里路不喘气。后来有了大哥,有了三弟四弟,她慢慢就不背我了。
我摸出手机,给我妈转了一笔钱。备注写了四个字:保重身体。
她收了钱。没回消息。
过了两天,她打来电话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……孩子还好吧?”
“嗯,长胖了。”
“是男孩?”
“男孩。”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媳妇……身体咋样?”
“养着呢。”
“哦。”
电话挂了。
黄雅涵从卧室出来,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。她没问是谁,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。
“喝点水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暖和了。
那天晚上,孩子醒了,哭得响。
我起来冲奶粉,黄雅涵抱着孩子哄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我站在厨房里,听着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才叫日子。
10
孩子满月那天,岳母蒸了馒头,染了红点。我们没办酒,就一家人吃了顿饭。岳母抱着孩子,说像黄雅涵小时候,眉毛淡,眼睛亮。
我爸打了个电话来,问孩子好不好,让我有空带回去给他看看。
我说好。
一个月后,我换了工作。
工地上太远,我找了个本地的建材市场做管理,工资少点,但每天能回家。
黄雅涵休完产假,又去超市上班,岳母在家带孩子。
日子紧,但稳。
逢年过节,我带着黄雅涵和孩子回老家上坟。给我爷我奶烧纸,也给我妈上坟。她活着,但在我心里已经隔了一层。
那年清明,我在村口碰见她。
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纸钱和香。她看见我,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
黄雅涵抱着孩子站在我身后,没往前走。
我妈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叫我们过去,手抬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我没叫她。
她也没叫我。
我带着黄雅涵和孩子绕开老槐树,往坟地走。身后有风吹过来,带着纸灰的味道。孩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,小手抓着我的衣领。
走远了,黄雅涵小声问:“真不叫她?”
“走吧。”
我没回头。
我知道她还在那棵树下坐着。纸钱烧起来的烟,一缕一缕往天上飘。
上完坟往回走的时候,孩子睡着了。黄雅涵走在我旁边,鞋底踩在土路上,沙沙响。路过老槐树,我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石头空了。
地上留着一小堆纸灰,风一吹,散了。
黄雅涵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走吧,孩子该饿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加快了脚步。
村口的班车来了,我们上了车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村口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
有些门关上了,就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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