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厨房里飘着葱花炝锅的味儿。
卢优璇的手机搁在料理台上,屏幕亮了第三回了。
她爸的来电。
我端着刚洗完的碗从她身后过,听见电话那头漏出来几个字,“光亮在楼下等着了”。
她没回头,把火关了,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当的一声,不锈钢碰瓷砖,扎耳朵。
我嘴比脑子快,说了句:“那要不……嫁我得了。”她转过身,围裙都没解,手从兜里摸出个暗红色存折,啪地拍在我胸口。
纸页边角硌得我生疼。
她盯着我,眼眶红了一圈,声音发紧:“敢领证,我现在就跟楼下退婚。”抽油烟机还在响,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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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跟卢优璇合租五年,两室一厅,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
当初在中介门口碰上,她嫌顶楼夏天热,我嫌一楼潮,中介翻了个白眼,说你们俩凑一块不就得了。
就这么住到了一起。
头两年各过各的。
她做外贸跟单,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早出晚归,碰面就是点头。
厨房分时段用,冰箱分上下层,连卫生纸都各买各的。
转机是有一回我发烧,夜里爬起来倒水,腿一软摔在客厅地板上。
她听见动静出来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回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床毯子和一板退烧药。
她烧了壶热水搁在我旁边,说了句“别死屋里头,房东找我麻烦”,回屋关上门。
我裹着毯子在地板上躺了半宿,出汗把T恤湿透了。
从那以后,冰箱分层线消失了,卫生纸谁碰上谁买。
她煮面会多卧一个蛋,我修马桶时顺手把她屋里的水龙头也换了。
合租第五年,日子过成了一种默契。
她加班晚归,客厅灯亮着,我在沙发上看手机,其实在等她上楼的声音。
我应酬喝多了,玄关鞋柜上总有杯温蜂蜜水,她不说是她放的,我也不问。
卢优璇老家在县城,她爸是中学老师,好面子。
从她二十五岁那年起,家里催婚就没断过。
起初是电话里念叨,后来是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,再后来她妈偷偷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哭。
卢优璇每次挂完电话都闷头做饭,切菜切得比平时响。
她那个铁盒子,我第一次见是三个月前。
她让我帮忙搬箱子,说是换季的衣服要收起来。
我从她床头柜最下层往外拽行李箱,带出来一个铁皮盒子,扁扁的,巴掌大,摔在地上盖子弹开了。
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回执,用橡皮筋扎着,还有一张暗红色的存折。
她当时从厨房冲出来,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,一把将盒子抢过去塞回柜子里。
“老家带回来的零碎。”她说这话时没看我,耳朵尖有点红。
我没多问,但记住了那个盒子的颜色,墨绿色,边角磨得发白。
后来我留意到,每个月十号左右,她都会去一趟银行。
回来时包里鼓鼓的,直接进屋锁门。
有回我在客厅撞见她往铁盒子里塞什么,她拿身子挡了一下,说“别看”。
我不是没想过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,两个人从陌生住成家人,中间那层纸薄得透光,可谁也没伸手去戳。
我怕戳破了连室友都没得做,她怎么想的,我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她接完她爸的电话,把自己关屋里没出来。
我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一个台换了又换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,床板吱呀响,一下,又一下。
我盯着天花板,听着那声音,听了很久。
02
第二天卢优璇跟没事人一样,六点半起床,洗漱,煮粥,煎了两个蛋,一个搁我碗里,一个搁自己碗里。
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粉格子围裙,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,低头喝粥时额前碎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张脸。
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她正在洗碗。
我坐在沙发上系鞋带,准备出门。
手机搁在茶几上,开了免提,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县城口音,嗓门不小。
“优璇啊,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,血压又上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光亮那孩子是真不错,老实本分,家里有房有车,他爸在供电局,退休金都拿上了。你爸把日子都跟人定了,月底二十六,你看你能不能请个假先回来,把证领了,酒席的事我们再商量。”
卢优璇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,泡沫早没了,她还在冲。
“妈,我跟你们说过,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来你上哪去?你都二十七了优璇,隔壁你张婶家闺女比你还小两岁,孩子都上幼儿园了。你爸在学校里抬不起头,人家一问闺女嫁了没,他脸往哪搁?”
“那笔钱你别动,妈给你攒的,你爸不知道。”她妈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怕被人听见。
卢优璇把水龙头关了,碗往沥水架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什么钱?”
“就……你每个月打回来的那些,妈没花,都给你存着呢。加上妈平时抠出来的,凑了个整数。你爸要是问起来,你就说是你自己攒的嫁妆,别说是妈给的。”
卢优璇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。她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她表情,只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直,后颈上有一颗小痣,被碎发遮住了。
“妈,那钱你留着用,我不要。”
“傻闺女,妈留着干什么?你一个人在外面,手里没钱怎么行。你爸那边……我再劝劝。但你得回来一趟,光亮他爸妈那边催得紧,你爸已经收了人家六万六的彩礼,你不回来,这钱怎么退?”
六万六。我系鞋带的手停了。
卢优璇没再说话,挂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,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,一个碗冲了快一分钟。
我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她头也没回,说了句“要迟到了”,声音平平的,跟平时一样。
那天晚上她切菜,刀剁在案板上,咚咚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青椒切完切土豆,土豆切完切胡萝卜,案板边上堆了一摞切好的菜,她还在切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,她没发现。
最后我说“够吃了”,她才停手,低头一看,愣了愣,说了句“切多了”。
她把多余的菜装进保鲜盒放冰箱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在磨蹭。
那天晚上她屋里没亮灯,但我知道她没睡,因为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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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魏光亮是第三天下午到的。
卢优璇接到电话,站在阳台往下看了一眼,回来换了件外套,在玄关换鞋。
她穿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,左脚穿了又脱,脱了又重新穿,鞋带系了两遍。
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,余光一直扫着她。
她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“我下去一趟”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门关上了。
我站起来走到窗边,从六楼往下看。
单元门口站了个男的,中等个头,穿深蓝色夹克,牛仔裤,皮鞋擦得挺亮。
卢优璇走过去,他迎了一步,接过她手里的包,动作挺自然。
两人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,说了几句话,然后往小区外面走。
魏光亮长得不算差,四方脸,浓眉,看着老实。我盯着他搭在卢优璇包上的那只手,盯了半天,直到他们拐出小区大门,看不见了。
那天她回来得不算晚,八点多。
进门换鞋,把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搁,说了句“吃过了”,直接进了自己屋。
我听见她打开衣柜,窸窸窣窣翻了一阵,然后拉开行李箱拉链,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,放进箱子夹层。
动作很轻,但我耳朵尖。
我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,一盒没动,另一盒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。
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综艺,一群人在那笑,我觉得吵,拿遥控器关了。
夜里十一点多,她出来倒水,看见我还在沙发上坐着,愣了一下。
“还不睡?”
“嗯,不困。”
她接了杯水,站在饮水机旁边,没急着回屋。
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红灯跳成绿灯。
她端着杯子,盯着杯口冒的热气,忽然说了句:“魏光亮是我爸同学的儿子,在老家供电所上班。他也不想结婚,被他爸妈逼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的。”她喝了口水,“他有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,他爸妈嫌人家是农村的,硬给拆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门关上以后,客厅特别安静,冰箱嗡嗡的,楼下的野猫在叫。
我躺到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六万六。
04
魏光亮连着来了三天。
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,卢优璇手机响,她下楼,出去一两个小时。
有时候回来手里提着水果,有时候空着手。
我问她去哪了,她说就附近转转,找个地方坐着说话。
第三天晚上,她回来时脸上带着倦,换完鞋往沙发上一靠,闭着眼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我开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,声音比预想的沉。
她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长,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“你希望我怎么想?”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堵住了。
我希望你怎么想?
我希望你哪儿也别去,我希望你把那个铁盒子打开让我看看,我希望这五年不是我一厢情愿。
但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她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没什么笑意。
“我下楼买东西。”她站起来,拿了钥匙出门。
我没追。
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响到一楼,然后我抓起外套也出了门。
我没下楼,我去了顶楼天台。
从天台边上往下看,能看见小区后门那条街。
我在那站了快一个钟头,风挺凉,吹得后脖颈子发紧。
九点多,我看见魏光亮送她回来。
两人走在路灯底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们没牵手,没并排,中间隔了半米远。
走到单元门口,魏光亮站住了,说了几句话,卢优璇点点头。
魏光亮没上去,转身走了。
卢优璇站在单元门口没动。
我以为她会直接上楼,但她没有。
她走到楼道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路灯的光打在她后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有声音。
我就那么站在天台上看着,拳头攥着栏杆,铁栏杆上的锈蹭了一手。
我绕到后门回的屋,开门时卢优璇已经在自己屋里了。
她的鞋摆在玄关,鞋尖朝里,整整齐齐。
我站在她房门口,抬起手想敲门,举了半天,最后落下来,回了自己屋。
那晚上我一眼没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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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第二天是周六。
我在屋里躺到中午才出来,卢优璇在厨房做饭。
她爸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她正在切土豆丝。
手机搁在料理台上,开了免提,她爸的声音比平时高,中气十足。
“卢优璇,你到底回不回来?”
“爸,我说过了,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来也得回来!彩礼收了,日子定了,请帖都发出去了,你不回来,你让我跟你妈在县里怎么做人?”
“那是你收的,我没让你收。”
“你!”她爸喘了口气,“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犟?光亮哪点不好?人家有正经工作,有房有车,你跟着他在县城过日子,比你在外面租房子挤地铁强一百倍!”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
“喜欢?喜欢能当饭吃?我跟你妈当年见一面就结婚了,不也过了三十年?感情是处出来的,你先把婚结了,慢慢处,处不出来再说!”
卢优璇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,当当当,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。她声音压着,但听得出来在抖。
“爸,我不是你,我不要凑合。”
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我不凑合!”
她直接把电话挂了,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。
手撑着灶台边沿,肩膀一起一伏。
土豆丝堆在案板上,切了一半,剩下的半个土豆还搁在刀旁边,断面已经发黑了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她没回头,但肯定知道我在。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,她没动。
“那要不……”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,“嫁我得了。”
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冒出来的。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。五年了,该说的话没说,不该说的时候嘴比脑子快。
卢优璇转过身来。
她围裙上沾着土豆淀粉,头发比平时乱,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哭。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手伸进围裙兜里,摸出那个暗红色存折,啪地拍在我胸口。
存折不厚,但边角硌人,拍上来那一下挺疼。她没松手,手指按着存折抵在我心口,力气大得不像她。
“敢领证,”她声音发紧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现在就跟楼下退婚。”
我低头看着胸口的存折,暗红色封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翻开第一页,户名卢优璇,开户日期五年前,正好是我们合租的那个月。
我一页页往后翻,每一笔存入都记着日期,有些是几百,有些是一两千。
最后一笔,昨天存的,余额不到十万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夹层里掉出一张汇款单回执。再看封底内页,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首付,别问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松了手,退了一步,围裙带子松了,垂在身侧。锅里的油已经烧着了,冒起黑烟,她伸手关了火,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你认真的?”我问。
“存折都拍了,你说呢。”
我把存折合上,揣进自己兜里。存折不大,但兜里沉甸甸的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下楼。”
06
我拉着她出门的时候,她围裙都没解,鞋也没换,穿着拖鞋就被我拽进了楼道。
六楼到一楼,九十六级台阶,她踉跄了两回,我没松手。
到单元门口,魏光亮果然还在,靠着那棵老槐树抽烟。
看见我们出来,他把烟掐了,站直了。
卢优璇喘匀了气,走到他面前,声音很稳:“光亮,对不住,婚我不订了。”
魏光亮愣住。他看了看卢优璇,又看了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。我兜里揣着存折,腰杆挺得笔直。
魏光亮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给卢优璇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卢优璇往后退了半步,没反应过来。我也没反应过来。
魏光亮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像是松了口气。他搓了搓手,从兜里摸出烟盒,又塞了回去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吧,”他看着卢优璇,“我来之前就跟家里吵了一架。我有对象,谈三年了,我爸妈嫌她家是农村的,硬逼着我分手。我不分,他们就让我来你这,说先把婚订了,感情慢慢处。”
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不想耽误你,可我爸妈那边我拗不过。你爸收了六万六彩礼,我爸转的账,有记录。这事你退了,你爸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卢优璇没说话。我站在她身后,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个存折。
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卢优璇开口了,“彩礼的事我自己解决。”
魏光亮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手机,按了几下,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,他跟他爸的对话。
最后一条是他发的,写着“爸,婚退了,是我的问题,你别找人家麻烦”。
“我跟我爸说了,钱的事我来还。”他把手机收回去,“你回去跟你爸好好说,别硬顶。”
说完他往小区外面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挺复杂,像是羡慕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没再说话,摆摆手,走了。
卢优璇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魏光亮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围裙带子被风吹起来。
我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站了好一会儿。
老槐树的叶子掉下来,落在她肩上,她没察觉。
“你爸那六万六,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有存折。”
“那是你买房的钱。”
“买房可以晚两年。”
她说完往楼上走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拖鞋后跟磨得发白,脚踝细瘦。
走到三楼拐角,她停了一下,扶着栏杆喘气。
我以为她要说什么,她只是歇了歇,继续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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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那天晚上我们没在合租房住。
我拉着她去了民政局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,开了两间房。
她没反对,进了房间就关了门。
我在隔壁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,一宿没怎么睡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敲她门。
她开门时已经洗漱好了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别着那枚她常戴的银胸针,蝴蝶形状的,翅膀上有点发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民政局八点半开门,我们到的时候前面排了四对。
她坐在大厅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户口本,指节发白。
我挨着她坐,膝盖碰着她的膝盖,她没躲。
轮到我们的时候,窗口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问了一句“自愿的吗”,她答得比我快:“自愿。”
钢印盖下去的时候,她攥着户口本的手松了一下。
我瞥见她眼角有点湿,她抬手蹭了一下,动作很快。
拿到结婚证,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塞进包里,拉链拉上,拍了拍包面。
出了民政局,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我爸接的,我跟他简单说了两句,说领证了,跟合租的室友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,我能听见他喝水的声音,茶缸子搁在桌上的闷响。
“你自己的事自己定,”我爸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缓,“别后悔就行。改天带回来吃顿饭。”
挂了电话,卢优璇开了手机。未接来电十几条,全是她爸的。短信只有一条,六个字:“月底之前,退钱。”
她盯着短信看了半天,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那天太阳挺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回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回了合租房。
客厅里还堆着没封完的纸箱,她的行李箱立在墙角,铁盒子搁在箱子上,墨绿色的漆皮掉了一块。
她走过去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铁盒子上面,红本压着绿盒子,颜色扎眼。
“这下真不用搬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。
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两本结婚证,一本红皮,一本暗红存折,都搁在铁盒子上。五年的东西,好像一下子全摊在了明面上。
08
领证后的日子没太大变化,她照样六点半起床煮粥,我照样七点二十出门赶地铁。
只是冰箱上多了张便利贴,她写的,贴在最显眼的位置:“谁最后出门谁锁门。”以前都是她锁,现在轮着来。
第二周,她妈打电话来。卢优璇在阳台上接的,声音压得很低,我在客厅拖地,拖到阳台门口时慢了下来。
“妈,嗯……领了。”
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,然后她妈哭了。哭得呜呜的,像是捂着嘴。
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别骗妈。”
“没骗你。他给我煮面卧蛋。”
她妈又哭又笑,骂了句“你这孩子”,然后声音低下来,像是怕被人听见:“存折里的钱是妈从菜钱里抠的,你爸不知道。你每月打回来的那些,妈没花,都给你存着呢。加上妈平时攒的,不到十万。你拿着,别委屈自己。”
卢优璇攥着手机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她没说话,眼泪往下掉,但一点声音没出。我在阳台门外站着,拖把杵在地上,水滴了一小滩。
“你爸那边,我再劝劝。你別怪他,他也是怕你吃亏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,把眼泪擦了,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我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拖地。
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进了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两个鸡蛋,磕在碗里,筷子搅得当当响。
那天晚上我把存折还给她。她接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余额,又合上。
“明天去银行,转六万六给你爸。”
“你的钱,你自己定。”
“不是我的钱了,”她把存折搁在茶几上,“是咱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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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卢志远上门是第十天。
那天下午,门敲得山响,我开的门。
门外站了三个人,卢优璇她爸站最前面,穿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溜光,脸涨得通红。
后面跟着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,男的穿皮夹克,女的烫着小卷发,一看就是魏光亮的父母。
卢志远进门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落在从厨房出来的卢优璇身上。他没换鞋,直接踩进来,站在客厅中间。
“钱呢?”
卢优璇从兜里掏出存折,递过去。卢志远接过来翻了翻,脸色缓了一点,但没缓多少。
“六万六,一分不能少。剩下的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爸,钱我转给你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。”
卢志远没吭声,把存折揣进兜里。魏光亮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,开口了:“优璇啊,光亮那孩子不懂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们家那六万六……”
“退,马上退。”卢志远打断他,“我卢志远说话算话。”
正说着,门又响了。
我开的门,我爸苏俊友站在外面。
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,看见一屋子人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把信封拍在茶几上。
“六万六。”我爸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我儿子娶媳妇的彩礼,一分不少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卢志远盯着茶几上的信封,又抬头看了看我爸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爸站在茶几旁边,手插在兜里,背挺得很直。
他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,手大,指节粗,往那一站,像一堵墙。
卢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揣进自己另一个兜里。
他没再看我,也没看卢优璇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结婚证呢?”
卢优璇从包里拿出来,搁在鞋柜上。
卢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,看了挺久,然后搁回去,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走了。
魏家父母跟着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,楼道里脚步声乱了一阵,慢慢远了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两口。
“爸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攒的。给你娶媳妇用的,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他喝完水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,往门口走。
经过卢优璇身边时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送他到楼下,他摆摆手让我回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那姑娘不错。你妈当年也是我合租的室友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我站在单元门口,愣了半天。
10
卢志远把工资卡放抽屉里了,没动,也没再骂。
这是卢优璇她妈在电话里说的。
卢优璇问“他怎么说”,她妈说“什么都没说,就是每天晚上看新闻的时候,把电视声音开得比以前大”。
合租房没退,续了一年。
纸箱拆了当废品卖了,铁盒子搁在衣柜最上层,结婚证压在里面。
存折又回到了卢优璇手里,余额少了一截,但每月十号她还是去银行,回来时往铁盒子里塞点什么。
我没再问,她也没再说。
日子跟以前差不多,又不太一样。
她煮面还是卧两个蛋,一个给我一个给自己。
以前她碗里的蛋总是煎得老一点,我喜欢溏心的。
现在两个都是溏心。
我下班回来,玄关灯亮着,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头也不抬地说一句“饭在锅里”。
我应一声,换鞋洗手,去厨房盛饭。
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。
推开家门,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厨房灯亮着。
卢优璇在煮面,粉格子围裙,低马尾,背对着我。
锅里的水开着,面条翻着滚。
她拿筷子搅了搅,没回头。
“回来了?”
我坐在餐桌旁边,看着她把面捞进碗里,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,撒了把葱花。她把碗端到我面前,自己那碗搁对面,坐下来,筷子递给我。
我低头吃面,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从自己碗里夹了半个蛋过来,搁在我碗边上。
“吃。”
我夹起来咬了一口,溏心流出来,烫了舌头。她低头吃自己的面,耳朵尖有点红。抽油烟机还在响,跟那天一模一样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把那半个蛋咽下去,站起来关了抽油烟机。
厨房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面条吸溜的声音。
窗外路灯的光从纱窗透进来,落在她围裙上,粉格子洗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
“明天,”我说,“去买个新围裙吧。”
她抬头看我,嘴角沾了点面汤,拿手背蹭了一下。
“不用,这个还能穿。”
我没再说话,坐下来继续吃面。
碗底卧着最后一口汤,我把汤喝了,碗搁在桌上。
她也吃完了,收了碗去洗。
水龙头哗哗响,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,腰上围裙带子系得松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。
“卢优璇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银行。”
她关掉水龙头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,落在地砖上,啪嗒,啪嗒。
“行。”
她转回去继续洗碗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墨绿色铁盒子搁在衣柜最上层,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那儿。
里面装着五年的汇款单,一张暗红色存折,和两本结婚证。
沉甸甸的,跟那天拍在我胸口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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