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卡还在我手里。
门里传来李熠彤的笑声,混着韩景天劝酒的动静。
我拎着醒酒汤站在走廊,地砖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。
五年了,我从没听过他用那种腔调说话。
韩景天问,陈婉清怎么办。
他啐了一口,说旧沙袋扛了五年,早该换了。
汤碗烫手,我没松。
转身去前台退房的时候,电梯镜面照出我的脸,平静得吓人。
那张脸底下是什么,我自己都说不清。
前台姑娘接过房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,我没解释,拿了押金出了旋转门。
风灌进领口,我才发现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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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第一次见李熠彤,是在城西夜市尽头的烧烤摊。
那年我二十四,下了超市晚班,要了碗馄饨。
邻桌几个男人喝多了,拿签子戳一个矮个子的后背,骂他打假拳。
矮个子没吭声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我认得他,叫李熠彤,常在这片地下拳场混,偶尔来摊上吃碗面,从不加蛋。
摊主老刘跟我说过,这人拳狠,命苦,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又回来,没人管。
那晚他一个人对三个,被打得眉骨裂开,硬是没倒。
啤酒瓶砸在他肩上,他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我打了120,陪他去了医院。
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哼,完了问我借二十块钱,说打车回拳馆。
我给了他五十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钱折好揣进兜里。
第二天他在超市门口等我,把钱塞回来,多了一张拳赛门票。
票面皱巴巴的,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:来看。
那场他赢了。
台下有人往台上扔矿泉水瓶,他弯腰捡起来,拧开喝了一口。
我在人群里站着,觉得这人真怪。
散场后他在拳馆后门等我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,全是汗。
他说,你叫什么。
我说陈婉清。
他说,我记住了。
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,隔了三步远,一路没说话。
到我楼下的时候,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肉包子,还热着。
他说,你晚上没吃饭。
后来他常来超市找我,不说话,就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转悠。
我问他买啥,他说随便看看。
有一回我上晚班,他蹲在门口等到十一点。
那天我才知道,他被黑拳场拖欠了三万医药费,老板跑了。
他蹲在台阶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说,婉清,我打拳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人给我打120。
我说,你以后别打黑拳了。
他说,不打黑拳,我吃啥。
我把他带到出租屋,煮了碗挂面。
他吃了两口,突然说,我手断了。
我低头一看,他右手小指歪着,肿得发亮。
连夜去的医院,骨裂。
住院费要八千。
我翻遍银行卡,凑了三千。
最后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了。
那是妈给我的嫁妆,二十四克,当了一万二。
当铺老板拿放大镜看了半天,说,姑娘,这是千足金,当了可惜。
我说,当吧。
李熠彤出院那天,韩景天来了。
穿件皮夹克,头发抹得锃亮,开口就叫兄弟。
他说能带李熠彤打职业赛,条件是抽三成。
李熠彤看我,我说你自己定。
他点了头。
韩景天当场掏出合同,李熠彤签了字。
我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攥着当票,没让他们看见。
周秀云是半个月后来的。
进门先看屋子,再看我。
她说我儿子打拳能挣大钱,你别拖他后腿。
临走从我抽屉里翻出李熠彤的出场费,拿了一半,说替他存着。
我没拦。
李熠彤坐在床边,手搭在膝盖上,始终没抬头。
周秀云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,陈婉清,你家什么条件我清楚。
我儿子以后是要住大房子的人。
门关上了,李熠彤才开口,说,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
那天晚上我辞了超市的活。
白天在便利店收银,晚上去许宏志的拳馆打扫。
许宏志是拳馆老板,五十来岁,话少,脸上有道旧疤。
他给我一把钥匙,说更衣室后面有间小屋,能住人,不收钱。
我跟李熠彤搬了进去。
十平米,一张床,一个电磁炉。
窗户对着拳馆后墙,白天黑夜都听得见打沙袋的声音。
我在墙上钉了颗钉子,挂账本。
第一页记着:金项链,一万二。
第二页:房租,三百。
第三页:牛肉,二十。
02
李熠彤开始职业训练。
许宏志亲自带他,早上六点跑圈,下午打靶,晚上练体能。
我五点半起来煮牛肉汤,放凉了装保温壶。
他训练回来,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,我一口一口喂他。
他不爱说话,我也不多问。
有时候喂到一半他睡着了,我就把碗放下,给他盖条毯子。
第一场正式赛定在三个月后。
保证金两万。
我手里只有八千。
给冯欣瑶打电话,她二话没说转了一万五。
冯欣瑶是我在超市认识的,后来自己开了美甲店。
她跟我说,婉清,你别傻。
我说我知道。
她说,你知道个屁。
钱转过去了,她没再劝。
周秀云又来了。
这回她没翻抽屉,直接开口要钱。
说老家房子漏雨,要修。
李熠彤把刚发的训练补贴全给了她,三千六。
我没说话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周秀云走的时候,在门口跟李熠彤说,你挣了钱别都给她,自己留点。
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了。
李熠彤没接话,把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李熠彤训练时伤了手腕。
韩景天说没事,喷点云南白药就好。
我半夜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背他去医院,路上他趴在我背上说,婉清,等我赢了,给你买条新的金项链。
我说不要,你赢就行。
他说,买两条,你一条,你妈一条。
我眼睛发酸,没让他看见。
他第一场职业赛打赢了。
奖金五万。
韩景天拿走一万五,周秀云拿走两万,剩下的一万五交了房租和医药费。
我站在拳台下,看他举着手臂绕场,眉骨上贴着我早上给他贴的创可贴。
他绕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,朝我眨了眨眼。
韩景天在台下喊,别停,继续走。
他转身走了,背上的汗把号码布洇透了。
许宏志把我叫到办公室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他说这是李熠彤这个月的训练补贴,跟出场费分开算的。
我打开一看,三千。
比韩景天报的少了一千二。
我把账本翻出来,韩景天报的训练费是四千二。
多出来的一千二去哪了?
我没问。
只是在账本上画了个圈。
许宏志看了我一眼,说,你记着就行。
李熠彤的手伤反反复复。
有一回他握拳握不紧,哑铃掉在地上,砸了脚。
韩景天说是正常反应,加练就行。
许宏志私下跟我说,他这伤得养,不能硬来。
我说你跟他说。
许宏志摇头,他现在只听韩景天的。
那天晚上我趁李熠彤睡着,摸他的手腕。
肿得比平时粗一圈。
第二天我自作主张,把他下午的训练减了半小时。
韩景天知道后跟我吵了一架,说我不懂。
李熠彤坐在旁边,说,听韩哥的。
我看着他,他避开我的眼睛。
账本上的圈越来越多。
韩景天每个月报的训练费、营养费、理疗费,总有对不上的地方。
几十、几百,最多一次两千。
我全记着。
李熠彤不管这些,他只管打拳。
赢了钱就交给我,输了钱就闷头睡觉。
有一回他赢了比赛,把奖金现金全摊在床上,说,婉清,你数数。
我数了两遍,少了两千。
他说,韩哥说扣税了。
我说,职业赛不扣税。
他愣了一下,说,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
周秀云每个月来一趟,每次来都从李熠彤那拿钱。
有时候三千,有时候五千。
有一回她看见账本,拿起来翻了翻,说记这些有啥用。
我拿回来,没接话。
她又说,陈婉清,你别以为记个账就能管住我儿子的钱。
我说阿姨,我没想管谁。
她哼了一声,走了。
那段时间李熠彤开始失眠。
半夜两三点还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
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
后来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板安眠药,已经吃了大半。
我把药收了,他说,你干嘛。
我说,这东西吃多了手抖。
他没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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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李熠彤连胜了七场。
第八场是省级联赛,奖金二十万。
韩景天开始给他接广告,拍海报,上本地体育版。
李熠彤换了新手机,买了金链子,手上戴了块表。
他开始嫌我穿得土。
有一回他带我去参加赞助商的饭局。
我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
饭桌上有个女老板问我,你是他助理?
李熠彤说,是。
我低头吃菜,没吭声。
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,以后这种场合你别去了。
我说为什么。
他说,你去了我不知道怎么介绍。
我没问为什么。
第二天照常煮牛肉汤。
他喝了一口,突然把碗摔在水池里。
汤溅了一墙。
他说,天天喝这个,闻着就烦。
韩景天在旁边笑,说嫂子换个花样呗。
李熠彤没笑。
我拿抹布擦墙,擦了三遍才擦干净。
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排骨,炖了汤。
他喝了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许宏志找我,说韩景天最近在跟几个赞助商私下谈,绕过了拳馆。
我说我管不了。
他叹了口气,说李熠彤这伤,再打两年就废了。
我说你跟他说过没。
他说说过,李熠彤让他别管。
许宏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片子,举到灯下。
他说,你看这里,手腕三角软骨,磨没了。
我说,他还能打多久。
许宏志说,看命。
我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。
韩景天这个月报的训练费是一万二,比上个月多了三千。
我找了个时间,去拳馆财务那对了对。
实际支出是八千。
四千的差额。
我把差额记在账本最后一页,用红笔圈了个大圈。
李熠彤手抖的毛病越来越明显。
有一回他打沙袋,右手突然使不上劲,整个人往前栽。
我扶住他,他把我推开。
他说别碰我。
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拳馆台阶上,坐到半夜。
我远远看着,没过去。
台阶旁边的路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第二天他照常训练。
韩景天说没事,多练练就好了。
李熠彤信了。
我偷偷带他去过一趟社区医院。
医生拍了片子,说手腕旧伤加新伤,建议休息三个月。
李熠彤把片子撕了。
他说韩景天说了,现在停赛,赞助合同就没了。
我说命重要还是合同重要。
他说,没钱,命有什么用。
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。
我愣在那,手里攥着撕碎的片子。
赞助合同我见过一回。
厚厚一沓,全是韩景天在谈。
里面有一条写着:乙方须保持健康阳光的公众形象,不得出现影响品牌声誉的个人状况。
我把这条记在心里,没跟李熠彤说。
后来我才知道,韩景天让他签的时候,翻到那一页说,随便签,格式条款。
04
李熠彤拿到金腰带那天,我在台下哭得像个傻子。
他站在台上,主持人问他最想感谢谁。
他说感谢韩景天,感谢教练,感谢拳馆。
我在人群里鼓掌,手心拍得发麻。
许宏志站在我旁边,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他说,别哭了。
我说没哭,汗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拆穿。
第二天韩景天租了酒店式公寓,两室一厅,月租八千。
李熠彤让我搬过去。
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许宏志站在拳馆门口,说有空回来看看。
我点头。
他又说,账本带好。
我说嗯。
小屋的墙上那根钉子拔出来,留了个洞。
我把钥匙放在窗台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十平米的小屋,我住了三年。
周秀云也搬来了。
她占了次卧,把行李往主卧门口一放,说主卧朝阳,她腰不好。
李熠彤看了我一眼,我说行。
周秀云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,我的调料全被塞到最底下的柜子里。
我没说什么,做饭的时候蹲着够。
住进去第三天,周秀云拿了一份字据让我签。
上面写着:陈婉清自愿放弃与李熠彤同居期间所有共同财产,包括但不限于房产、车辆、存款、投资。
我说我不签。
她把字据拍在桌上,说你不签就搬走。
李熠彤在房间里打游戏,门关着。
我敲了门。
他开了,看了一眼字据,说,妈,你干嘛。
周秀云说,我替你防着。
李熠彤看了我一眼,说,要不你签了吧。
我没签。
那张字据一直放在茶几上,后来被茶杯洇湿了边角。
每次打扫卫生我都看见它,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,但意思还认得出来。
韩景天来找我,说庆功宴在周末,赞助商要来拍宣传片。
他说,嫂子,这次场合比较正式,你就别去了。
我说我是他女朋友。
他说,赞助商要的是单身硬汉人设,你去了不好拍。
我说,他自己知道吗。
韩景天说,他知道。
我去问李熠彤。
他正在擦金腰带,擦得很仔细。
我说,庆功宴不让我去。
他说,韩哥说了,这次拍宣传片,你别去添乱。
我说,我是乱?
他没抬头,说,你别多想。
庆功宴那天晚上,我在公寓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蒜蓉西兰花、莲藕汤。
李熠彤没回来。
周秀云吃了两口,说咸了,放下筷子回屋了。
我等到十一点,菜全凉了。
鱼眼睛发白,汤上结了一层油皮。
我把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,盘子磕在桶沿上,碎了一个。
吴晓萱是庆功宴第二天出现的。
她穿着一身运动服,手里拿着评估表,说是康复助理。
韩景天带她来给李熠彤做伤情评估。
她话不多,低头记录。
李熠彤对她很客气,还给她倒了杯水。
我在厨房切水果,听见韩景天跟她说,报告你看着写,别太严重。
吴晓萱没接话,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
晚上我问李熠彤,她是谁。
他说,韩景天找的人,你管那么多干嘛。
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,说腰疼。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。
烟头一明一灭,像只红眼睛。
我站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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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庆功宴后的第三天,李熠彤又出去喝酒。
韩景天组的局,说是赞助商那边的答谢。
我等到十点半,给他打电话,没人接。
我熬了醒酒汤,装在保温杯里,打车去了韩景天说的那家会所。
会所在酒店三楼。
我坐电梯上去,走廊里铺着厚地毯,脚步踩上去没声。
走到包间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李熠彤的笑声。
我手放在门把上,没推。
韩景天的声音。他说,熠彤,你那个陈婉清,打算怎么办。
李熠彤没马上回答。我听见打火机响,他点了根烟。然后他说,旧沙袋扛了五年,早该换了。
韩景天笑,说那你跟她说啊。
他说,说什么。她那人,你不懂,说了也白说。她以为离了她我活不了。五年了,我养着她,她该知足了。
韩景天说,你也别拖,赞助商那边催着呢。合同里写了,不能有负面新闻。你那个女朋友,上次去饭局穿成那样,人家品牌方都问我了。
李熠彤说,我知道。我早烦了。一天到晚就那几样菜,翻来覆去。我回家她就问手还疼不疼,跟个老妈子似的。你说我才三十一,我图什么。
韩景天说,那你打算怎么弄。
李熠彤说,先冷着吧。她自己会走。
我手一松,保温杯磕在门框上,闷响一声。
里面静了一瞬。
李熠彤说,谁。
我没应。
转身往电梯走。
地毯把脚步声全吃了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包间门开了。
没回头。
电梯镜面照出我的脸。
我盯着自己看了三秒。
眼睛没红,手没抖。
保温杯还攥在手里,汤没洒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,我把保温杯放在前台旁边的垃圾桶盖上。
前台姑娘看了我一眼,我没说话。
回公寓是十一点四十。
周秀云已经睡了,客厅灯关着。
我摸黑进主卧,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。
衣服没几件,四季的加起来塞不满半个箱子。
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里放。
牙刷、毛巾、两双鞋、三件外套、一个化妆包,拉链一拉,箱子才半满。
账本在床头柜第二层,我抽出来,放进随身包里。
封皮上有个茶渍,是上个月李熠彤把茶杯碰翻留下的。
床头柜第一层是李熠彤的金腰带,在黑暗里泛着冷光。
我看了两秒,把抽屉关上了。
腰带旁边的盒子里还有一条细链子,是我生日他随手扔给我的,标签都没拆。
我没拿。
厨房的汤还在灶上,小火煨着。
我关了火。
灶台擦干净。
碗筷归位。
阳台上晾着他的训练服,收下来叠好,放在沙发上。
钥匙从钥匙扣上拧下来,放在茶几正中间。
字据还在茶几上,我拿起来看了看,折好,塞进自己包里。
两点零三分,我去前台退房。
押金退了三千二,现金。
前台姑娘问我这么晚还走。
我说赶车。
她说,姐,你脸色不好。
我说没事。
出门的时候风很大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。
车上司机问去哪。
我说了冯欣瑶家的地址。
车开出去五百米,手机开始震。
李熠彤。
我按了静音。
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后来是韩景天。
再后来是周秀云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,我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城市的灯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五年,我在这座城市搬过七次家。
这是第八次。
第一次搬进拳馆小屋的时候,李熠彤帮我拎箱子,说,婉清,以后我给你买大房子。
箱子是他拎的,但路是我自己走的。
06
冯欣瑶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,头发乱着。
她看了一眼我的箱子,什么也没问,侧身让我进去。
给我倒了杯热水,然后回屋继续睡了。
她这个人就这样,你不说,她就不问。
我坐在她家沙发上,手里握着那杯水。
水凉透了也没喝。
沙发是布艺的,米黄色,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。
电视没关,静音放着购物频道。
主持人举着一口锅,嘴巴一张一合,像条金鱼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凌晨三点二十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许宏志。
我接了。
他说,李熠彤在你楼下跪着。
我没说话。
他说,雨下大了,你下来看看吧。
我说,许哥,你帮我跟他说,我走了。
挂了电话。
冯欣瑶从屋里出来,披着毯子站在客厅门口。
她说,跪着呢?
她说,活该。
给我倒了第二杯热水。
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下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她说,周秀云也在,打着伞。
韩景天的车停在路边,车灯没关。
雨打在窗玻璃上,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我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路灯底下,李熠彤跪在花坛边上。
没打伞。
训练服贴在身上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
周秀云站在旁边,撑着伞,在说什么。
她弯着腰,嘴一张一合。
李熠彤低着头,雨水顺着下巴滴。
韩景天的车停在十米外,双闪亮着。
冯欣瑶把窗帘拉上了。
她说,别看。
我坐到沙发上,拿起手机翻了翻。
李熠彤发了十七条消息。
第一条:你人呢。
第三条:你去哪了。
第七条:你听我解释。
第十一条:我错了。
第十五条:你走了我怎么办。
最后一条还是那句,你走了我怎么办。
我没回。
冯欣瑶煮了两碗面,卧了荷包蛋。
我吃了半碗,胃里拧着疼,放下了。
冯欣瑶把我碗里剩的蛋夹到她碗里,吃完了。
她说,你今晚睡我床,我睡沙发。
我说不用。
她说,别跟我犟。
早上六点,许宏志又打电话。
他说李熠彤跪了三个小时,膝盖破了,被韩景天架上车了。
我说,麻烦你了许哥。
他说,账本在你那吧。
我说在。
他说,收好了。
挂了。
周秀云的电话是七点打来的。
冯欣瑶接的。
我听见她对着话筒说,阿姨,她不想跟你说话。
然后挂了。
后来周秀云又打了三回,冯欣瑶全摁了。
第三回摁完,冯欣瑶把手机递给我,说,你妈打来的。
陈淑敏在电话里说,婉清,你在哪。
我说在朋友家。
她说,你没事吧。
她说,那就好。
我妈就这样,从来不问为什么。
那天下午,李熠彤上了本地热搜。
词条是“拳王跪雨求女友原谅”。
配图是路灯底下他跪着的背影,拍得模糊,但看得清轮廓。
评论里有人骂他痴情,有人说活该。
有个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:早干嘛去了。
我看了两遍,把手机还给冯欣瑶。
冯欣瑶问我,你打算怎么办。
我说不知道。
她说,那你先住着,想好了再说。
我关了手机,在冯欣瑶家睡了一整天。
梦里还在公寓里,灶上煨着汤,账本摊在桌上,李熠彤在客厅打游戏。
他喊我,婉清,给我倒杯水。
我端着水走过去,他突然变成韩景天的脸。
我醒了。
天黑了,冯欣瑶在客厅看电视。
声音开得很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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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第三天,韩景天找上门了。他站在冯欣瑶的美甲店门口,说要跟我谈谈。冯欣瑶拦着不让进。我走出去,站在台阶上。
他说,婉清,账本给我。
我说,什么账本。
他说,你知道我说什么。你记的那些东西,拿给我,咱们两清。
我看着他。他比五年前胖了一圈,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,手腕上戴着串佛珠。皮夹克换成了羊绒大衣,头发还是抹得锃亮。他说,你开个价。
我说,韩景天,虚报的那些钱,够判几年?
他脸变了。他说,你别乱说。
我说,我没乱说。训练费、营养费、理疗费,三年零七个月,一共十七万四千六百块。我记着数呢。你要不要我报个明细给你听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到账本拍的照片,举到他眼前。
第一页,第二页,第三页。
他的眼睛跟着屏幕转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他说,那是我跟熠彤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
我说,账是我管的,钱是我付的,怎么没关系。你拿的那些,有一半是李熠彤的医药费。他手伤了没钱治,你拿钱去炒期货。他以为你替他存着。
韩景天退了一步。他说,陈婉清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说,你走吧。我谁都不给。
他走了以后,冯欣瑶问我,你真记了那么多。我说嗯。她说,你打算怎么办。我说不知道,先放着。她说,你可别心软。我说不会。
李熠彤是第五天来的。他没跪,站在美甲店门口,胡子拉碴,眼睛肿着。冯欣瑶要赶他,我拦了。我走出去,把钥匙给他。
我说,公寓的钥匙,押金退了,水电结清了。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,在客厅沙发上。
他说,婉清,我那天喝多了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我说,你是。
他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他说,你走了我怎么办。你把我生活全管了,我连水电费在哪交都不知道。
我笑了一下。我说,李熠彤,你终于说实话了。
他愣住。
我说,你跪了三个小时,想的不是对不起我,是你自己怎么办。
你离不开我,是因为我走了没人给你煮汤、没人给你记账、没人给你挡周秀云。
他张了张嘴。我说,账本我不会给你,也不会给韩景天。你好自为之。
我转身回了店里。冯欣瑶把门关上了。李熠彤在外面站了很久,后来走了。我从窗户看见他过马路,右手一直揣在兜里,肩膀一高一低。
08
我在冯欣瑶家住了半个月。
换了个手机号,只告诉了许宏志和陈淑敏。
陈淑敏是我妈,她在县城,接到电话第二天就来了。
带了一兜子鸡蛋,一包晒干的黄花菜。
鸡蛋用旧报纸裹着,一个没碎。
她说,自家鸡下的,比城里的香。
她坐在冯欣瑶家的沙发上,握着我的手。
她说,婉清,妈不劝你回去,也不劝你别回去。
妈就跟你说一句,你爸当年在工地摔断腿,我伺候了他三年。
他好了以后第一句话是啥你知道不。
她说,他说,玉梅,你辛苦了。就这一句。我记了三十年。
陈淑敏拍了拍我的手背,说,你自己想。
她又说,你爸腿好了以后,包了三年工程,把欠的钱全还了。
他没说过一个谢字,但每年我生日,他都给我煮碗面,卧俩蛋。
她住了三天。
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塞了五千块钱。
我发现了追出去,她已经上了公交车。
我站在站牌底下,捏着那沓钱,站了很久。
公交车开远了,尾灯在路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两下。
陈贵是我爸。
他托村里跑运输的给我带了张存折,里面三万。
他说是给我开店用的。
存折用报纸包着,报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好好吃饭。
我爸小学没读完,写字跟画符似的。
那四个字我认了半天。
存折我收下了,压在枕头底下,跟妈给的钱放在一起。
我在冯欣瑶家附近找了间小门脸,以前是卖早点的,老板回老家了。
月租两千八,押一付三。
我数了数手里的钱,够。
门脸不大,前厅放四张桌子,后厨有个灶台,墙上贴着上一家留下的福字,红纸褪成了粉色。
房东说,你要是不嫌旧,就接着用。
我说不嫌。
签合同那天,许宏志来了。他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说,你看看。
我打开。是李熠彤的脑部CT报告。诊断栏写着一行字:左侧额叶陈旧性血肿,建议避免剧烈运动。日期是去年省联赛那场之后。
我说,什么时候的事。
他说,去年省联赛那场,他被KO那回。韩景天让医院改了报告,对外说没事。这份是我托人从医院档案室复印的。
我说,吴晓萱知道吗。
他说,知道。韩景天逼她签字,她没签。韩景天就把她换了,找了个新人。
我把报告折好,放进包里。许宏志说,你打算怎么办。我说,不怎么办。这东西留着,万一用得上。
许宏志走到门口,回头说,婉清,李熠彤的手,现在端碗都抖。我说,我知道了。门关上,福字的金边翘起来一角,我用指甲按了按,没按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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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吴晓萱来找我的时候,我正在店里刷墙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她穿着灰色卫衣,头发扎着,脸上没化妆,比上次在公寓见的时候瘦了一圈。
她说,陈姐,我跟你说清楚,我跟李熠彤什么事都没有。
我是康复师,韩景天雇我写假报告,我没写。
我放下刷子,给她倒了杯水。
她没喝。
她说,韩景天拿我的执业资格证威胁我,我拖了一个月没签。
后来你走了,他找了个新人。
我说,你不用跟我解释。
她说,我得说。
不然我良心过不去。
她把文件袋给我。
里面是李熠彤完整的病历,还有韩景天让她改报告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截图我看了,韩景天说,报告写轻点,别写血块。
吴晓萱回,这个不能写轻,出了事谁负责。
韩景天回,你负责。
吴晓萱没再回。
她说,你留着吧。
我可能用不上了,我已经辞职了。
我说谢谢。
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,李熠彤的伤,真不能再打了。
她走了以后,我把文件袋收进收银台下面的铁盒子里,跟账本放在一起。
李熠彤卫冕赛那天,我在店里装灶台。
冯欣瑶发消息说,他输了。
第三回合被KO。
她说,好像伤得不轻,抬下去的。
我放下扳手,坐在门槛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认得我。
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,喇叭里放着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
晚上许宏志打电话来,说李熠彤送医院了,脑部血块压迫神经,右手暂时动不了。
韩景天在赛场就被赞助方的人带走了。
他说,你不过来看看?
我说,许哥,我去了能干什么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也是。
挂了电话,我把店里的灯关了。
坐在黑暗里,手放在账本上。
封皮磨得起毛了,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两回。
翻开第一页,金项链,一万二。
最后一页,水电结清,退押金三千二。
中间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一条路,我走了五年。
周秀云是第二天来的。她没进门,站在店门口。头发乱着,眼睛红着。她说,陈婉清,你把账本给我。
我说,不给。
她说,那是韩景天的事,跟熠彤没关系。你把账本给我,我拿去给赞助商,熠彤还能保住合同。
我说,阿姨,合同保不住了。他伤成那样,赞助商不会续签的。
她说,那你留着账本有什么用。我说,没用。就是不想给。
她骂了我一句,走了。冯欣瑶从里间出来,说,你刚才真硬气。我说,腿在抖。她笑。我蹲下来继续装灶台,扳手拿反了,拧了半天没拧动。
10
小吃店开张那天,来了不少人。
冯欣瑶带了美甲店的客人,许宏志带了拳馆的师兄弟。
陈淑敏和陈贵也来了,我妈帮着包饺子,我爸坐在门口择菜。
他话少,择完菜就把门口的台阶扫了一遍。
又扫了一遍。
招牌是许宏志找人做的,红底白字,写着“婉清小吃”。
挂上去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换个名字。
他说,行。
鞭炮放了两挂,隔壁杂货店老板捂耳朵,说你们这动静赶上娶媳妇了。
冯欣瑶说,比娶媳妇热闹。
生意还行。
早上卖馄饨和牛肉面,中午晚上做盖浇饭。
我掌勺,冯欣瑶下班来帮忙。
她收银的时候爱跟客人聊天,有个大爷天天来吃面,她说人家是冲她来的。
大爷说,我冲陈老板的手艺。
她撇嘴。
一个月下来,刨去房租水电,剩了四千多。
李熠彤是开张后第二个月来的。
他瘦了很多,右手垂着,走路有点跛。
他没进门,站在外面看招牌。
我走出去。
他递给我一个布袋。
里面是一串钥匙和一张银行卡。
他说,公寓退租了,东西我搬回老家了。
这卡里是这些年剩下的钱,不多,你拿着。
我说,不要。你把卡给周秀云。
他说,婉清,我那天跪在楼下,是真不知道你走了我该怎么办。他顿了顿,又说,但也是真对不起你。
他说,你那个账本,韩景天判了,退赔加罚款,他把车卖了。
我说,我听说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说,那我走了。
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。
我没伸手。
他慢慢走远了。
走了十来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
然后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冯欣瑶从店里探出头,说,走了?我说嗯。她说,你后不后悔。我说,火还开着呢。转身进了后厨。
灶上煨着牛肉汤,小火咕嘟咕嘟响。
我拿勺子撇了浮沫,尝了口咸淡。
正好。
账本在收银台抽屉里,压在营业执照下面。
新的一本还没开封,塑料皮裹着,放在旧账本旁边。
我打算明天开始记,从第一页开始。
第一笔,房租,两千八。
第二笔,牛肉,四十五。
第三笔,陈贵来帮忙,给他买了双布鞋,六十。
我爸穿上试了试,说,合脚。
我妈在旁边说,你爸这辈子头一回穿儿子买的鞋。
我说,我是闺女。
我妈说,都一样。
后厨窗户外面有棵老槐树,叶子开始黄了。
风一吹,落了几片在窗台上。
我把汤盛进碗里,端出去给客人。
四号桌的大爷说,陈老板,你这汤比上回咸了。
我说,下回少放半勺盐。
他说,别,这样正好。
我把碗放稳,擦了擦手。
收银台旁边贴着一张纸,冯欣瑶写的,说本店不收账,只收现金和微信。
她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。
底下画了个笑脸,嘴画歪了。
我站在门口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
天凉了。
街对面有人推着糖葫芦车过去,喇叭里放的是《小苹果》。
我转身回屋,把门帘放下来。
风被挡在外面,灶上的火苗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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