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岁的我和他搭伙三个月,他天天搂着我睡,直到他塞我一张存折。
我是湖北宜昌人,今年四十岁,在一家纺织厂做质检。今天我要讲的这件事,说出来不怕人笑话:我跟我现在的男人搭伙三个月,他天天晚上搂着我睡,一开始我心里发毛,甚至报过戒心,直到上个月,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存折,我才知道,我此前所有的猜疑,配不上这个人。
我三十岁那年离婚,前夫赌博,我带着女儿净身出户,回娘家住了几年,后来厂里分了间旧宿舍,母女俩安顿下来。十年里不是没人介绍,人家一听我带个女儿、工资三千八,多数没了下文。也有愿意的,开口就问,你那宿舍拆迁有没有你一份?我就把心收了。
我跟我自己讲,算了,我这辈子,跟女儿过也挺好。嘴上这么讲,可是去年冬天我发高烧,半夜爬起来给自己倒水,走到客厅,看见女儿睡房的门缝透着光,我女儿十五了,留了盏灯给我——那一瞬间,我蹲在客厅地上哭了一场。我不是怕老,我是怕我女儿往后要一个人守着一盏这样的灯。
老蒋是去年年底进我们厂的,机修工,四十五,河南人,在宜昌干了十几年。这人话少,手艺好,厂里的老机器,别的师傅修是修,他修是哄。他知道我的事,是前年厂里一个大姐给他介绍的,他没应。真正搭上话,是今年过年返厂,我宿舍那个老式暖气片冻裂了,水漫了半间屋,我半夜打电话报修,来的是他。他修完,地板帮拖了,临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,许师傅,你一个人带伢,往后家里有个坏东坏西的,你到车间后窗户底下喊一声就行,不用钱,举手的事。
就这么处起来了。处的过程没什么可讲的,不是电视剧。就是他修东西,我留他吃饭;留的次数多了,他开始带菜来,一把青菜,两条鲫鱼。今年七月,他跟我摊牌,摊得跟做检讨一样,他站在我宿舍门口,手在裤缝上贴着,说,晚晴,我四十五了,没结过婚,不是没人要,是我娘病了十一年,我伺候到我娘走,脱不开身。如今我娘走了六年,我一个人过,越过越像个哑巴。我不图你什么,你要是肯,咱俩搭伙,你的伢就是我的伢,我的工资卡,从下个月起交你手上。你要是不肯,就当我没讲,往后修东西还是修东西。
我就问了在当时最要紧的一句:你一个没结过婚的人,凭什么肯接我这个带半大女儿的?他半天,讲了一句:凭我看了你两年了。你上夜班,宿舍那栋楼,我最晚下班,我看见你窗户的灯,天天亮到你回来。
我们就并到一起过了。头一个礼拜,我就发现这个人一个怪处:他睡觉,天天搂着我睡,一整夜,手就搭在我肩膀上,不重,但是不挪。我心里犯嘀咕。四十五岁的单身汉,我四十岁,搭伙过日子,我懂男女之间的事,可他不是那样,他就是一个姿势,搂着,睡。有天夜里我睡不着,试探着讲,老蒋,你要是憋着什么,你说。他在黑地里,半天,讲了一句把我钉在床上的话。他说,晚晴,我跟你讲个事,你别嫌晦气。2019年,我有个处了半年的对象,也是一个厂里的。那年冬天我上夜班,她一个人在出租屋,煤气热水器装得不合规,夜里……人没的。我下夜班回来,门打不开,是我踹开的。他说到这里,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,紧了一下。他说,从那以后,我夜里睡不着,我一闭眼就是那扇门。医生说我这是心病。我以为我这一辈子,都不能跟人睡一个屋了。可是跟你,第一个晚上,我就睡着了。晚晴,我搂着你,不是我图什么,是我在心里头跟你讲,你看好她,这回,你看好她。
我听完,在被窝里哭,不敢出声,怕他晓得我哭了。我想起这三个月,他夜里只要我一翻身,他就醒;我起夜,他坐起来等;我从厂里下夜班,厂门口那条路上,无论几点,都停着他那辆电动车。我原先以为是热恋,是新鲜,原来是这个男人拿他半辈子的怕,在给我站岗。
上个月,他塞给我那张存折。事情起头是我女儿。我女儿开学要交一笔钱,我在算这个月的账,他看我在桌上按计算器,按了半天,回屋翻出个东西,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存折,塞我手里,说,你点点。我打开,是定期,二十六万八。我手都抖了,我说,老蒋,你这是做什么?你把钱给我算什么?你收回去。
他讲的话,我今天一个字不改地记在这。他说,晚晴,你先别激动,你听我讲完。这钱不是给你的。这钱,是我给我将来的伢攒的——我这些年一个人,不知道将来的伢在哪里,我就是每个月发了工资,存一笔,存折上存了十几年。现在伢有了,就是你闺女。这钱,改了名字,写丫丫的名字,给她留着读书,留着将来嫁人,我做舅舅也行,做后爹也行,反正这钱,从我进你家的那天起,就不是我的了。他又说,另外,我跟你把话讲透:咱们搭伙,账要清。我的工资卡你拿着,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,你的房子拆迁不拆迁,写谁的名字,你做主,我不沾。我一个外人,进你家门,我不能让丫丫将来讲一句,她妈为了个男人,家产不清不楚。我要是哪天对你不好了,你把这存折摔我脸上,你什么都不要欠我。
我拿着那个存折,半天讲不出话。最后我讲了什么,我讲,老蒋,这钱我不改名字,我告诉你为什么——你攒了十几年的钱,是攒给你的家的,如今你有了家,这钱就该放在你手里。丫丫的学费,你出,行;但是你要是把这个家当你的,这个家就得有你一份,不是钱的一份,是当家人的一份。存折你收回去,从今天起,这个家的存折,咱们用一个,户名写你,密码,我生日。
他这个人,讲不过我。他坐在那里搓手,搓了半天,忽然讲,晚晴,那我跟你商量个事。我说你讲。他说,丫丫叫我什么,随她,我不催。可我今年四十五了,我娘走得早,我没什么亲人了,我想,腊月里,咱们仨回我河南老家一趟,我带我闺女,去给我娘上炷香。我跟她讲,这是奶奶。我这辈子没给人当过爹,我想从头学。
我说行。我说,不过老蒋,我也有个条件。他讲你讲。我说,往后夜里,你不用一直搂着我睡,你累了就翻个身,你晓得为什么吗?他摇头。我说,因为丫丫昨天跟我讲,她跟同学讲,她家那个叔叔,晾衣服的时候,够得着最高的杆子。她在同学跟前,把你讲出去了。这个家的灯,往后不是一盏了,是三盏。你夜里那颗悬着的心,可以往下放一放了。
他听完,这个四十五岁的、修了半辈子机器的男人,把脸别过去,对着墙,好一会儿。我看见他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。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。
如今还是搭伙着过,没领证,他说腊月上完香回来就领。厂里人问起,我就说,处了个对象。人家说,许晚晴你四十了还搞这个浪漫。我说不是浪漫,我四十岁,带着一个伢,图谁的钱?谁图我的钱?我们俩图的是一回事:他图夜里那盏灯不用一个人守,我图这世上有个人,把我的怕,当成他的怕,天天搂着睡,替我站岗。钱是死的,存折上的数字,二十六万八,存了十六年,一个月一个月攒出来的,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响。一个男人爱不爱你,不要听他夜里讲什么,看他敢不敢把攒了半辈子的东西,往你手里一塞,讲一句:这个家,往后有我一份,也有你一份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