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来源:南湖晚报)
转自:南湖晚报
N张喜中
20世纪70年代,手表在农村里是件稀罕物。1985年我读高一,为方便学习就选择了住校,我是戴着父亲的手表上课。父亲的手表,表面已经发黄,表盘已失去光泽,透过表面,时刻表底板上刻着“天津”,时针分秒不差地走着。
同桌戴着一块锃亮的夜光表,我看着喜欢,心里想自己也有一只这样的手表该多好呀。周末回家,我鼓起勇气对父亲说想要一块手表,理由是备战高考,但父亲没有理会。
我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提手表的事,母亲在我上村小一年级的时候,在田里劳作时突发中风。此后父亲为了给母亲攒医药费,在厂里加班加点。在父亲的百般呵护下,母亲的身体虽落下一点残疾,但医生说,恢复的程度是一个奇迹。
又是一个周末,我回家做作业,父亲走到我身旁,摘下他手上的手表递给我说:“先戴着吧,等家里有钱了再给你买块新的手表。”我愣了一下,从父亲的手里接过了表。父亲的表,尽管时针分秒不差地走着,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有一块和同桌一样新的,带着夜光的表。
半个学期很快就要结束,学校组织年级排球比赛,排球飞来,我抬手扬了一下戴手表的手,手表顺势从手腕处滑向手臂,双手迅速并拢,一个纵身飞跃,手表却因我俯身垫球惯性又滑回手腕处,球已经在眼前,哪来得及多想,“嘭”一声,沉闷却有力,一个稳扎的垫球姿势,球非常漂亮地被传递到位,队友扣球得分。“漂亮!”场上掌声响起,我们欣喜若狂,赢得冠军。洗澡摘下手表时,我才发现表的秒针停止不走了,使劲摇晃、拍打,秒针就是不走,坏了,表被飞来的球硬生生撞击,不坏才怪。
父亲得知后一脸怒色,问我怎么回事,说我一点也不懂得爱惜。我土着脸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父亲说,他戴了十年都没坏过,怎么到了你手里半个学期就坏了。一旁的母亲轻声对我说,那块表是你爸省吃俭用积攒下来,加上家里养的一头肥猪卖掉后拼起来的钱买的,那时养一头猪都是传统喂养,搭猪圈、轧米糠、煮猪食,还要去田间地头割草晒草干填猪圈,花上大半个年头喂养才可以出栏售卖。
我后悔不已,五味杂陈。寒假里的一天,父亲叫我随他一起去趟上海金山张堰镇,说是帮母亲转方抓药,镇上有个老中医,给母亲把过脉,开的中药很灵。天还没亮就出发了,要走五公里的路程才能见到公路坐上公交车。到了张堰镇,父亲带着我径直进了百货公司,手表专柜玻璃下一排精致的“上海牌”手表,三十元、四十五元、六十元……不同的款式和价格,我眼花缭乱。父亲对营业员说要买块夜光表,我瞄了一眼,标价要六十元。
我傻乎乎地站着,有点懵了,是兴奋?是惊喜?心却被什么猛戳了一下,竟然不敢看那些明晃晃的夜光表了。我弱弱地说就要三十元的全钢表吧。“你不是喜欢带夜光的表吗?戴上吧。”父亲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,我不知所以。那时,父亲的月工资加上加班费才四十五元左右。
买了表、抓了药已是中午,沿街几家饭店门口已飘出诱人香味,我跟着父亲走得很快。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,母亲在等着我和父亲回来吃中饭。
我戴着崭新耀眼的手表,捧着饭碗大口扒拉着,饭菜好香。母亲说,看你爸待你多好啊!我开心、满足地笑着。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光,我站起身去灶间打第二碗米饭时,却看见饭桌旁的壁柜上,父亲的手表放在那里,静静的,表针一动也不动。我顿时浑身不自在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那天中午我就吃了一碗米饭,想打第二碗米饭时却没了胃口。至今我都不好意思问父亲,表坏了,去修了吗?我承认打排球没摘下手表是故意的,那天球场上就我一个人戴着手表。
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戴手表。我高中毕业后去了城里工作,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父亲买了一块新手表,但父亲执意不要戴手表,他说已经退休了,用不着了。
有一天我从外地出差回来,去乡下看望父母,但父母都不在家,我就去村上父亲常去的茶馆。茶馆门口,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口的父亲正和他的一帮茶友谈在兴头上,几缕秋日的阳光洒在父亲面前的茶桌上。我扬了扬手,父亲也看见了我并站起身,父亲手上的新手表亮闪闪的,我也明显看到父亲的袖口卷上了二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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