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一章《孟子》。
我们是不是常听到身边人会有这样的感慨:
"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?遇人不淑、工作不顺、朋友反目……是不是这个世界在针对我?”
此时,共鸣者无数。
然而这种无力感,两千年前的孟子早已熟悉,为此他发出了一声几乎绝望的追问:
“对于一个不仁的人,难道还能跟他讲道理吗?”
紧接着,他描述了这类人令人窒息的状态~
孟子曰:“不仁者可与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(zāi)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” “有孺子歌曰:‘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’孔子曰:‘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。自取之也。’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《太甲》曰:‘天作孽,犹可违;人作孽,不可活。’此之谓也。” ——《孟子·离娄章句·上》
孟子说:“不仁的人,难道还能跟他讲道理吗?他们把危险当作安稳,把灾祸当作有利,把导致灭亡的事当作快乐。如果连不仁的人都能听得进道理,那怎么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?”
有个小孩唱道:“沧浪的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带;沧浪的水浊啊,可以洗我的脚。”孔子说:“学生们听着!水清就用来洗帽带,水浊就用来洗脚,这是水自己招来的。”所以,一个人必定先自取其辱,然后别人才侮辱他;一个家必定先自我毁坏,然后别人才毁坏它;一个国家必定先自取被攻伐的祸因,然后别国才来攻伐它。《太甲》说:“上天降下的灾祸,还可以躲避;自己造成的罪孽,就逃不掉、活不成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读到这里我突然明白:孟子的绝望,不是对坏人的愤怒,而是对“叫不醒的人”的悲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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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们先来讲一则《韩非子·喻老》里的“扁鹊三见蔡桓公”的故事,我相信他一定是比孟子更早体会到这种绝望。
扁鹊第一次见蔡桓公,说:“大王,您皮肤纹理间有点小病,不医治恐怕会加重。”
蔡桓公说:“我没有病。”还对左右的人说:“医生就喜欢给没病的人治病,好邀功。”
十天后,扁鹊第二次求见:“您的病已入肌肉血脉,不治会加深。”
蔡桓公不理睬,脸色很难看。
又过了十天,扁鹊第三次来:“病已入肠胃,再不治疗就危险了。”
蔡桓公干脆不答话了。
再过十天,扁鹊远远看见蔡桓公,转身就跑。
蔡桓公派人追问,扁鹊说:“病在皮肤,汤药可以治;入血脉,针灸可以治;入肠胃,药酒还能治;如今病已入骨髓,那是司命神管辖的地方,我无能为力了。”
五天后,蔡桓公发病,派人去找扁鹊,扁鹊早已逃去了秦国。不久,蔡桓公死了。
这个故事最刺痛人的地方是:道理说尽,病人总说“寡人无疾”。
可叹啊,不是没有良药,不是没有良医,而是病人坚信自己没病。
正如孟子所说的“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”,如果病人听得进医嘱,世上哪会有治不好的绝症?如果迷途的人听得进道理,世上哪会有那么多家破人亡?
可悲哪,道理的价值,恰恰只对有自省能力的人生效。
写到此,又让我想谈谈最近正在读的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里,太史公对项羽的评价,每读一遍都心头一颤。
垓下被围,四面楚歌,项羽带着残兵突围。到了乌江边,亭长劝他渡江回江东,说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”
这其实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项羽却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:“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天要亡我,不是我打仗的过错啊!
然后,他拒绝了渡江,把心爱的乌骓马送给亭长,把头颅送给故人吕马童,自刎而死。
太史公在篇末犀利地点评道:项羽“自矜功伐”,“欲以力征经营天下”,“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‘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’,岂不谬哉!”
到死都不醒悟、不自责,还要怪天,岂不荒唐?
《太甲》说:“天作孽,犹可违;人作孽,不可活。”
项羽亲手烹煮劝谏者、猜忌亚父范增、鸿门宴上放走刘邦,桩桩件件,都是自己选的。可到了最后,他偏偏把这一切归为“天作孽”。
一个人走向毁灭的路上,最后一道防线崩塌的标志,就是他不再认为错误是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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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在这段话里,孟子把家、国、人的道理作了逻辑上的推理和演绎。
首先讲人,“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。”
《论语·学而》有言:“不重则不威。”
自己不庄重自重,别人自然不会敬重你。
职场上,那个从不拒绝任何杂活、从不为自己争取的人,往往最先被边缘化,不是同事太坏,是他先把自己摆在了“可随意使唤”的位置上。
接下来是家,“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。”
《红楼梦》里,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贾府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”,“如今生齿日繁,事务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荣者尽多,运筹谋画者无一”。
外面看着烈火烹油,内里早已蛀空。贾府的败落,不是被谁抄的,是先从内部烂掉的。
一个家族失去自省能力之日,就是崩溃倒计时开始之时。
最后层层递进到国,“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”
《论语·季氏》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故事:颛臾是鲁国境内的小国,季氏想出兵讨伐,冉有、子路来问孔子。
孔子严厉斥责:“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?”
猛兽跑出笼子,美玉毁在匣子里,这是看守者的过错。
季氏身为鲁国权臣,不去治理自己的权力边界,反而想靠攻打小国转移矛盾。
孔子一针见血:祸患不在外面,在你自己心里。
几年后,鲁国果然在三家大夫的内斗中走向衰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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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那么,面对“叫不醒的人”,我们该怎么办?
孔子在《论语·颜渊》里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:“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”
忠心地劝告他,善意地引导他。如果他听不进去,就停下,不要自取其辱。
“不可则止”四个字,听起来是不是很冷酷?一点也不。它恰恰藏着最深的慈悲和智慧。
再仔细思考下孟子的话,不就是这个逻辑么,“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。”
一个执意往悬崖走的人,你死死拽住他,他只会觉得你挡了他的路,甚至把你一起拖下去。你的执着,如果越过了他的自省,那不叫善良,叫自取其辱。
《论语·里仁》还有一句:“事君数,斯辱矣;朋友数,斯疏矣。”
劝谏太频繁,君主会羞辱你;劝告太啰嗦,朋友会疏远你。
两千多年前的圣人们早就看透了: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毁掉的往往不是恶意,而是“我都是为你好”的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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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让我们再回头来读读那首歌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。”
注点关注后面孔子点评的那四个字:“自取之也。”
水从来不会跳到人面前说“我很清,请洗帽缨吧”。它只是静静地清着,于是人们自然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它。
我想,这大概是孟子整段话里最温柔的一层意思了:
你改变不了浑浊的水,但你可以让自己变清。你叫不醒装睡的人,但你的存在本身,可以成为一种无声的证明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写项羽,韩非在《喻老》里写蔡桓公,他们的失败早已注定,但写下来,警醒的是两千年后的我们。
医者的无力,恰恰成就了后人的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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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回到开头的一系列埋怨,你也许会难过,但请记住孟子借孔子之口说出的那句话:
水被用来洗缨还是洗脚,是它自己“取”的。
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“取”。你可以递上忠告,尽到善意,然后,把余下的路,还给对方。
不是所有落水的人都要你去救,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你救。
真正的成熟,是看清“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”之后,选择做一条清的水:
不喧哗,不逼迫,不拖拽。
只是清清地流着。然后你会发现,愿意俯身洗缨的人,自然会向你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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