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罗定90岁老人出殡,长子途中猝死,父子同葬,遗像并排那一刻
送殡队伍走到村口石桥,陈炳坤停了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白幡,幡角拖在地上,沾了泥。前面鼓乐还在吹,唢呐声尖得像针,扎得人耳朵疼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旁边抬棺的堂弟回头:“坤哥,咋了?”
陈炳坤没说话,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那口黑漆棺材。他爹陈树生躺在里面,九十一岁,昨晚走的,走得很安详,全村都说这是喜丧。
然后陈炳坤往前栽了下去。
白幡脱手,飘在风里,像一面投降的旗。
没人敢动。抬棺的八个人站在原地,棺材停在石桥正中间,不上不下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二炳忠。他冲过去,蹲下来掐人中,喊了两声“哥”,没反应。他抬头看后面跟着的族叔:“快,叫救护车!”
族叔掏出手机,手抖得按不准号码。
陈炳坤六十三岁,比爹小二十八岁。他这辈子没生过大病,早上还吃了两碗粥,说送完爹回来要修屋顶。
救护车到村里花了四十分钟。医生下车一看,摇头。
心梗。人已经没了。
送爹的队伍,变成了两副棺材。
消息传得比唢呐声还快。不到两小时,云致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:陈树生老爷子出殡,长子半路走了,父子俩要一起葬。
村里老人说,这是“跟爹去了”,是孝。年轻人不吭声,低头刷手机。
陈炳忠站在灵堂门口,接了一通又一通电话。建材店那边催他回去,有个客户等着签合同。他嗯嗯啊啊地应着,挂了电话,蹲在门槛上抽烟。
烟抽到第三根,他老婆秀兰出来了,手里端着杯水:“你别蹲这儿了,哥那边……你得拿主意。”
“拿啥主意?”炳忠抬头,眼睛红着,“爹的墓地早就看好了,后山那块。哥的呢?买得起吗?”
秀兰不说话了。
陈炳坤三个儿子,老大炳坤,老二炳忠,老三炳国。炳忠在镇上开建材店,日子过得去;炳国在佛山给人拍探店视频,一个月挣三四千,房租一千五,剩不下钱;还有个妹妹阿英,嫁到隔壁镇,前年车祸走了。
炳坤自己呢?开摩托修车铺,老婆走得早,一个人把女儿小满拉扯大。小满在东莞打工,昨晚连夜赶回来的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墓地的事,先放放。”炳忠把烟头踩灭,“先把爹和哥的丧事办了。哥这头……我跟炳国商量。”
炳国从佛山赶回来时,已经是第二天凌晨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,领子竖着,一脸倦容。看到灵堂里并排放着两口棺材,他愣了很久。
“哥真走了?”
“真走了。”炳忠说。
炳国没哭。他走到哥哥棺材前,伸手摸了摸棺木,然后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拆开,放了两根在棺材头。
“哥,你烟瘾大,那边少抽点。”
小满站在后面,看着三叔和四叔,没说话。她爸这辈子话不多,跟两个弟弟关系也一般。她知道为什么——钱。
老爷子生前有笔存款,不多,八万块。老爷子走前说,这钱留给三个儿子分。炳忠觉得他出钱出力办丧事,该多拿;炳国觉得他在外面混得差,该照顾;炳坤是长子,按老规矩该拿大头。
三个人吵过一架,吵完谁也不理谁。
现在不用吵了。
八万块还在老爷子存折里,没动。
第三天,族里长辈开会。陈伯公九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,坐在堂屋正中间。
“树生和炳坤,父子俩,前后脚走,这是缘分。”陈伯公慢悠悠地说,“墓地就挨着,树生在上,炳坤在下,长幼有序。遗像嘛……灵堂里并排摆吧,让村里人最后上一炷香。”
没人反对。
炳忠低着头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哥跟他爹并排受礼,那以后村里人提起陈家,先想到的是“那对父子”,不是他这个出钱办丧事的次子。
但他没说话。
炳国更没说话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佛山那边有个客户问他下周能不能拍。他回了句“家里有事”,然后把手机关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机。
小满站在门口,听见陈伯公说“并排”,鼻子一酸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她爸骑摩托去镇上给她买药,回来时手冻得通红,把药塞给她,说“趁热吃”。那辆摩托的座垫破了个洞,塞着旧毛巾,车把上缠着电工胶布,油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——“平安”两个字,是她妈阿英生前贴的。
她爸一直没换车。不是买不起二手,是这车上坐着妈的味道。
出殡那天,天很高,云很薄。
两副棺材一前一后,从陈家老屋抬出来,经过石桥——就是炳坤倒下的地方。抬棺的人特意放慢了脚步。
小满捧着爹的遗像,走在前面。遗像是去年拍的,蓝夹克,领子竖着,像风一直没抚平他。后面是爷爷的遗像,中山装,领口洗得发白,表情严肃。
两张像,一前一后,像父子俩还在走路。
村里人站在路边看,没人说话。有人抹眼泪,有人低头。
到了后山墓地,新挖的两个坑,上下相邻。爷爷的在上,爹的在下。
下葬前,福伯带着后生把两张遗像擦了又擦,摆上八仙桌,中间点了一炷高香。香灰弯下来,没断。
村里人排队上香。
轮到炳忠时,他手抖,香没插正,歪了。他盯着那炷歪香看了几秒,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
不是跪爹,是跪哥。
“哥,我这半辈子精得跟筛子似的,筛走了钱,筛不走你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摔盆那下手劲多大啊,我以为是力气,现在是命……”
他哭了。镇上开建材店、跟客户吹牛不眨眼的人,哭得像小时候被爹抽了手心。
秀兰站在后面,也哭了。
炳国跪下去,没说话。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没开机。
小满最后上香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——爹去年写的分药单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字歪歪扭扭的:
“小满,爸没文化,不会说。你别学我硬,疼就看,累就歇,别等躺下了才有人疼你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棺材缓缓放进坑里。土一锹一锹盖上去,先是爷爷的,再是爹的。上下相邻,父子俩终于不用争了。
八万块存折,后来三兄妹平分了,一人两万六千多。炳忠没多要,炳国没少拿。
小满拿着那笔钱,给她爸换了辆新摩托。旧的那辆,她擦干净,停在老屋堂屋里,没卖。
车把上的电工胶布还在,座垫破洞里塞着旧毛巾,油箱上那张“平安”贴纸,褪色了,但还在。
村里后来有人写了首顺口溜,在群里传:
“阿公九十一,走得好福气;
长子六十三,送爹送自己;
老二拨算盘,老三讲玄机;
闺女跪灵前,才知爹没余。”
小满看到了,没骂。
她只是把爹的摩托又擦了一遍。
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,吹得那张“平安”贴纸轻轻动了动,像有人在上面拍了拍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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