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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西一男子瘫痪在床,妻子和邻居同居12年,声称养不起丈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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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陕西关中平原的冬天,干冷的风从渭河边上刮过来,像一把钝刀子割着人脸。赵家村的土路上,一辆轮椅歪在路边,轮子上沾满了黄泥。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出头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,被风吹得微微摆动。他叫赵长河,十二年前在县里工地上被一根落下的钢管砸断了脊椎,从那以后,胸口以下就再也没了知觉。

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远远地看着他,交头接耳。赵长河听见了只言片语,但他没回头。他的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村里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。他已经在村口等了两个小时,等来的是一辆从县城方向驶来的面包车。车门打开,他妻子何秀兰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,身后跟着一个男人,叫孙大强,是邻村的人,早年死了老婆,一直单着。

何秀兰走到赵长河面前,把编织袋放在他脚边,声音沙哑地说:“长河,这是你的换洗衣服。我……我得走了。”

赵长河抬起头,看着妻子被寒风吹红的脸,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搓着手的孙大强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秀兰,十二年了,你真就……不管我了?”

何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蹲下身,抓住赵长河冰凉的手,嘴唇哆嗦着说:“长河,我养不起你了。真的养不起了。”她转头看了一眼孙大强,又回过头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大强愿意接手照顾你,他……他比我有力气,能抱得动你。”

赵长河闭上眼睛,渭河上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,他从医院醒过来,何秀兰坐在床边,眼睛哭得通红,握着他的手说:“长河,你别怕,我伺候你一辈子。”那时候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。现在这双手还是那么粗糙,却已经凉得像村口那块石头。

第一幕 天塌了

十二年前的夏天,赵长河三十一岁,是赵家村数一数二的壮劳力。他能扛着一袋百十斤的麦子从场院走到自家门口,脸不红气不喘。何秀兰比他小两岁,嫁过来八年,生了一儿一女,儿子赵磊七岁,女儿赵苗苗五岁。日子虽然不富裕,但两口子勤快,地里的庄稼侍弄得比谁家都好,圈里养着两头猪,院子里跑着一群鸡,村里人都说赵家日子有奔头。

那年六月,县里招商引资建了个化工厂,赵长河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工地干活。一天八十块钱,管一顿午饭,他想着干上两个月,就能给家里添一台彩电。何秀兰还年轻,喜欢看电视,总去邻居家蹭,赵长河心疼她。

出事那天是六月初八,赵长河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正站在脚手架下面递砖,忽然听见头顶嘎吱一声响,抬头一看,一根碗口粗的钢管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直直砸下来。他想躲,脚底下却被一堆碎砖绊住了。钢管砸在他后背上,他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,在县医院的病床上。何秀兰坐在床边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看见他睁眼,哇地一声哭出来。医生把他叫到走廊里说的话,赵长河至今记得每一个字:“脊椎粉碎性骨折,神经损伤不可逆,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过了。”

赵长河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借了三万块钱的外债。包工头跑了,化工厂赔了两万块钱就再也不肯多出。赵长河被拉回家那天,何秀兰把堂屋的杂物间腾出来,支了一张单人床,又找村里的木匠做了一个简易的斜坡,方便轮椅进出。

从那天起,何秀兰的生活就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圆圈。早上五点起床,给赵长河翻身、擦洗、换尿布,然后做饭,喂赵长河吃完,送两个孩子上学,再去地里干活。中午回来给赵长河翻身,晚上回来重复早上的流程。一天两次,雷打不动。赵长河大小便失禁,经常弄脏床铺,何秀兰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,总是默默地换洗。

赵长河起初连话都不愿意说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房顶上的椽子,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。他试过绝食,何秀兰跪在床前哭着求他:“长河,你吃了这口饭,就算是为了孩子,行不行?”他看着妻子瘦得脱了形的脸,张开了嘴。

后来他开始尝试做点力所能及的事。他让何秀兰把家里那台旧缝纫机搬到床边,学着缝补衣服。他的手指还能动,慢慢地,他能把赵磊刮破的裤子补得整整齐齐,能给苗苗的布娃娃缝上掉落的胳膊。何秀兰看见他干活,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。赵长河学会了用两只胳膊撑着身体挪到轮椅上,学会了在院子里转着圈晒太阳。他甚至学会了做饭——把米淘好放在电饭锅里,把菜切好放在盘子里,等何秀兰回来炒。他虽然出不了门,但至少能帮妻子分担一点。

但是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。赵长河每个月需要两包成人尿不湿,一包就要六十多块。他还需要定期去县医院复查,拿药,一次就要几百块。两个孩子上学,学费、书本费、伙食费,样样都要钱。何秀兰种着四亩地,一年到头刨去成本,能落下一万块就算好年景。村里给她办了低保,一个月一百多块钱,杯水车薪。

赵长河开始偷偷减少尿不湿的用量。一天只用一片,实在脏得不行了才换。何秀兰发现后,跟他吵了一架,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发火:“你省这个钱干什么?你把自己弄出褥疮来,去医院花的钱更多!”赵长河低着头不说话,何秀兰摔门出去,过了一会又回来,手里拎着一包新买的尿不湿,眼睛红红的。

第二幕 裂缝

孙大强第一次来赵家是五年前的秋天。他是来帮何秀兰收玉米的。何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,赵磊上了初中住校,苗苗还小,地里的活全靠她一个人。村里有人给她介绍了孙大强,说他是邻村的,人老实,力气大,家里就他一个人,愿意来帮忙,给点工钱就行。

孙大强比何秀兰大三岁,长得五大三粗,脸膛黑红,说话瓮声瓮气。他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,一上午就掰了半亩地的玉米,扛着麻袋从地里出来的时候,脸不红心不跳。何秀兰给他端水,他接过来一饮而尽,用袖子抹了抹嘴,憨厚地笑了笑。

赵长河坐在轮椅上,在院子里剥玉米皮。孙大强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一边干活一边跟他唠嗑。他说他老婆十年前得了癌症走了,也没留下个孩子,这些年一个人过,种着几亩地,农闲时出去打打零工。赵长河听着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他看得出来,孙大强看何秀兰的眼神里有东西。

那天晚上,赵长河对何秀兰说:“秀兰,以后别让孙大强来了。”

何秀兰正在给他洗脚,手顿了一下,问:“为啥?人家干活挺实在的。”

赵长河沉默了一会,说:“他对你有意思。”

何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,把毛巾往盆里一摔:“赵长河,你说啥呢?我伺候你这么多年,你就这么想我?”

赵长河没再说话。何秀兰端起洗脚水走出去,过了好久才回来,躺在堂屋的折叠床上,背对着他。从那以后,孙大强再没来过赵家。

但是何秀兰越来越沉默了。她每天依然是五点起床,重复着那套固定的流程,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。赵长河注意到,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,有时候半夜还会躲在被窝里发短信。赵长河没有问,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他承受不了。

转折发生在三年前的冬天。那天赵长河发高烧,何秀兰推着轮椅送他去村卫生室。路上有冰,轮椅一滑,何秀兰没扶住,赵长河连人带轮椅摔进了路边的沟里。何秀兰一个人拉不动他,在路边哭着拦人,拦了十几分钟才有一个骑摩托车的路过,帮她把人抬了上来。

那天晚上,何秀兰坐在赵长河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被子上。她说:“长河,我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
赵长河看着她满是冻疮的手,看着她鬓角早生的白发,心里像被刀子绞着。他说:“秀兰,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你把孩子留下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何秀兰哭得更厉害了,她说:“我走了孩子怎么办?你怎么办?赵长河,你就是个累赘,可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这个累赘手里了!”

那是何秀兰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。赵长河闭上眼睛,一句话都没说。

后来何秀兰开始频繁地往邻村跑。她说去帮人摘苹果,一天能挣八十块。赵长河知道她在撒谎,因为有一次苗苗回来说,在邻村看见妈妈和孙大强一起从果园里出来,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苗苗说这话的时候还小,不懂事,但赵长河听懂了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每天坐在轮椅上,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,看着墙角那棵老槐树从发芽到落叶,看着自己日渐萎缩的双腿。他开始偷偷攒钱,何秀兰给他的零花钱,他省下来;村里人来看他给的钱,他藏在褥子底下。三年下来,他攒了两千多块。

第三幕 摊牌

今年入冬以后,何秀兰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。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酒味。赵长河闻得出来,那是白酒,不是她平时喝的啤酒。他坐在轮椅上等她回来,锅里热着饭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
腊月初八那天晚上,何秀兰回来的时候,赵长河闻到了她身上的烟味。何秀兰从来不抽烟,但孙大强抽烟,赵长河记得他手指上那层焦黄的烟渍。何秀兰坐在灶前烤火,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“长河,我跟大强好了。”

赵长河正在用筷子搅着锅里的粥。他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。他说:“多久了?”

何秀兰说:“三年了。”

赵长河把火关小,转着轮椅面对她。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,赵长河发现她胖了一些,脸色也红润了,不像前些年那么干瘦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去年夏天,何秀兰有一次半个月没回家,说是去西安照顾一个远房亲戚。回来的时候,她身上穿着一件新衣服,是赵长河从来没见过的款式。

他说:“去年你去西安,是跟他一起去的?”

何秀兰没有否认。她说:“大强在西安工地上干了三个月,我去给他做饭。他挣了两万块,给家里买了一台冰箱。”

赵长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堂屋角落里果然多了一台冰箱。他从来不知道家里买了冰箱,因为他出不了堂屋,他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从床到轮椅,从轮椅到院子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。

他说:“秀兰,你想好了?”

何秀兰说:“大强说了,他愿意养你。他说他有力气,能照顾你。我……我实在是撑不住了,长河。你每个月要花那么多钱,两个孩子上学也要钱,我种地挣的那点钱,连买尿不湿都不够。大强在工地上一个月能挣五六千,他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
赵长河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能扛两百斤的粮食,现在连一碗水都端不稳。他说:“两个孩子知道吗?”

何秀兰说:“磊磊知道。他……他说不怪我。”

赵长河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赵磊去年考上县里的高中,回来跟他说学校要交两千块学费,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,只凑出八百。那天晚上他听见赵磊跟何秀兰说:“妈,我不上了,我去打工挣钱。”何秀兰打了他一巴掌,哭着说:“你敢不上学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后来何秀兰从孙大强那里借了两千块钱,赵磊才交上了学费。这件事赵长河一直假装不知道,现在想起来,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
第四幕 挣扎

赵长河开始绝食。他不吃饭,也不喝水,就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户外面。何秀兰把饭端到他面前,他一把推开。碗摔在地上,碎了,粥洒了一地。

何秀兰没有收拾。她站在赵长河面前,说:“长河,你别逼我。”

赵长河说:“我逼你?何秀兰,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?你跟别人好了三年,现在还要把我推给别人养,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?”

何秀兰说:“你的脸重要还是活着重要?赵长河,你以为我想这样吗?我伺候了你十二年,十二年!我今年四十二了,我这辈子还有几个十二年?”

赵长河说: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?你当初为什么不走?”

何秀兰说:“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个活人!你能扛能挑能挣钱!现在你呢?你除了拖累我你还能干什么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地插进赵长河的心口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何秀兰也愣住了,她捂着脸跑了出去。赵长河听见她在院子里哭,哭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。

赵磊从学校回来了。他今年十七岁,长得比赵长河还高,一张脸棱角分明,像年轻时候的赵长河。他坐在赵长河床边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爸,让妈走吧。”

赵长河看着儿子,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赵磊说:“我知道。爸,我知道妈辛苦了这么多年。我也知道你难受。但是这样下去,咱们家谁都活不了。妈跟了大强叔,大强叔愿意照顾你,我去打工,苗苗好好上学,咱们家还能过下去。”

赵长河说:“你大强叔愿意照顾我?他凭什么照顾我?他图什么?”

赵磊说:“他图我妈。爸,你别怪妈,她也是没办法。要怪就怪我,怪我没本事,帮不了家里。”

赵长河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,忽然想起赵磊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赶集的样子。那时候赵磊搂着他的脑袋,笑得咯咯响。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,学会替大人分担了,可是这种分担的方式,让赵长河心里像油煎一样。

苗苗也知道了。她今年十五岁,在镇上读初中,周末回来的时候,抱着赵长河的胳膊哭了一下午。赵长河摸着她的头发,说:“苗苗,别怪你妈。你妈不容易。”

苗苗说:“爸,那你怎么办?我不要你离开我。”

赵长河说:“爸哪都不去。爸就在这儿,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爸。”

第五幕 放手

腊月二十那天,何秀兰把孙大强叫到了家里。这是赵长河第一次正式跟孙大强面对面坐着。孙大强还是那副黑红脸膛,手上满是老茧,坐在赵长河对面,眼睛看着地。

赵长河说:“大强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真心想照顾我?”

孙大强抬起头,说:“长河哥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我也不瞒你,我是真心喜欢秀兰。她跟我这几年,没少吃苦。我想让她过得好点。你这边,我也想好了,我力气大,抱你上下轮椅没问题。我在工地上干活,一个月能挣五六千,够咱们一家花的。”

赵长河说:“你知道我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吗?”

孙大强说:“知道。秀兰都跟我说了。尿不湿,药,复查,一个月大概一千五。我能挣出来。”

赵长河说:“你图什么?你完全可以不管我,带秀兰走了就行。”

孙大强沉默了一会,说:“长河哥,我老婆走的时候,也是病了好几年,我伺候到她最后一口气。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秀兰伺候了你十二年,她够对得起你了。我要是再把她累垮了,这个家就真完了。我接手照顾你,秀兰能松口气,两个孩子能好好上学,你也能有人管。这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
赵长河看着孙大强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可恨。他甚至有些佩服他。他说:“大强,我只有一个要求。你对我怎么样都行,但是你得对秀兰好。她这十二年,受的苦太多了。”

孙大强说:“长河哥,你放心。我要是对秀兰不好,天打雷劈。”

赵长河转过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何秀兰。何秀兰靠着门框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。赵长河冲她招了招手,何秀兰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赵长河伸出手,擦了擦她脸上的泪,说:“秀兰,别哭了。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何秀兰抓住他的手,把脸埋在他掌心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赵长河摸着她的头发,想起二十年前娶她进门的那天。那天何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,坐在炕上,脸红扑扑的,像个熟透的苹果。他那时候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现在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了。

他说:“秀兰,你去吧。你跟大强好好过。我这边,你们别担心。我还有个想法,我想去镇上的养老院。那里有专人照顾,你们有空就来看看我。”

何秀兰抬起头,说:“不行,你哪儿都别去。大强说了,他照顾你。”

赵长河说:“我在家里,你们别扭,我也别扭。我去养老院,大家都自在。磊磊和苗苗回来,还能有个家。”

孙大强说:“长河哥,养老院一个月要两千多,我负担得起。但是秀兰说得对,你在家里,我们照顾你更方便。”

赵长河摇了摇头,说:“大强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是我赵长河虽然瘫了,骨气还在。我要是天天看着你们出双入对,我心里过不去。我去养老院,你们常来看看我就行。”

何秀兰还想说什么,赵长河摆了摆手,说:“就这么定了。秀兰,你去帮我收拾东西。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我也走。”

第六幕 新生

腊月二十三,赵长河让孙大强把他推到了村口。他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,何秀兰和孙大强从县城回来,面包车上装着给他买的新衣服、新被褥,还有一台小收音机。何秀兰把编织袋放在他脚边,蹲下身握着他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:“长河,你真的要去养老院?”
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腊月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像个蛋黄挂在西边,没什么温度。他说:“秀兰,你们回去吧。大强,你过来。”

孙大强走过来,弯下腰。赵长河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了两千多块钱的布包,递给孙大强,说:“这是我攒的,给磊磊和苗苗交学费。以后,就靠你了。”

孙大强接过布包,握在手里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赵长河说:“还有,我跟你说个事。秀兰有个习惯,冬天睡觉脚凉,你给她买个暖水袋,灌上热水放脚底下,她能睡踏实。”

孙大强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

赵长河又说:“秀兰做饭爱放酱油,你告诉她,酱油吃多了对血压不好。她这些年血压一直高,你盯着她吃药。”

何秀兰哭出了声,说:“长河,你别说了……”

赵长河笑了笑,说:“不说了。大强,推我走吧。”

孙大强推着轮椅,沿着村口的土路往镇上走。赵长河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何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她冲他挥了挥手,赵长河也挥了挥手。他看见何秀兰转过身,肩膀一耸一耸的,孙大强说:“秀兰,回去吧。”

赵长河转回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麦田,远处是灰蒙蒙的渭河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何秀兰刚结婚的时候,两个人拉着架子车去镇上买化肥。那时候何秀兰坐在车上,他拉着车,何秀兰在后面唱歌。她唱的是秦腔,嗓门亮堂堂的,唱的是《白蛇传》里的段子。赵长河说:“你唱得跟杀鸡一样。”何秀兰就捶他的背,说:“你懂个屁。”

那是春天,麦苗绿油油的,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。赵长河拉着车,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。

现在,他坐在轮椅上,被另一个男人推着,走在同一条路上。麦田还是那片麦田,只是变成了冬天,光秃秃的,一片萧瑟。

赵长河忽然说:“大强,你会唱歌吗?”

孙大强愣了一下,说:“会唱一点。”

赵长河说:“那你唱一个。”

孙大强想了想,扯着嗓子唱起来:“我家住在黄土高坡,大风从坡上刮过……”

赵长河笑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孙大强破锣一样的嗓子,听着渭河上的风声,听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鞭炮声。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。赵长河想,他的苦日子,也到头了。

养老院在镇子东头,是一排平房,院子挺大,种着两棵老槐树。赵长河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,靠窗。窗外是一片空地,远处能看见麦田。

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手脚麻利,说话大嗓门。她帮赵长河收拾好床铺,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说:“赵大哥,你就安心住着。这儿老人多,热闹。那边屋里有个老李,也是坐轮椅的,你们可以下下棋。”

赵长河点点头。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麦田。冬天的麦田是灰绿色的,看起来没什么生机,但是赵长河知道,等到春天,这些麦苗就会返青,到了六月,又是一片金灿灿的麦浪。

何秀兰和孙大强每个星期都来看他。有时候是星期天下午,两个人一起来,带着水果和点心。何秀兰会帮他把被褥拆洗了,孙大强会推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。赵长河跟他们说养老院里的事,说老李下棋老耍赖,说周护工做的面条太咸。何秀兰就笑,说:“你事真多。”

赵磊和苗苗也来看他。赵磊在县里上高中,学习很用功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。他坐在赵长河床边,跟他说学校里的事,说将来想考大学,学医,想治好爸爸的病。赵长河说:“你别学医,学个实用的,好找工作。”赵磊说:“我就学医。爸,你等着我。”

苗苗每个周末都来,给他带自己画的画。她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赵家村的院子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个人坐在轮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女人。赵长河把那幅画贴在床头,每天都要看几遍。

春天来的时候,赵长河开始教老李下棋。老李是个退休教师,比赵长河大二十岁,腿脚也不方便。两个人每天下午在院子里下棋,旁边围着一群老头老太太看热闹。赵长河下棋厉害,老李老输,输了就吹胡子瞪眼,说:“赵长河,你等着,我明天赢不了你我就不吃饭。”

赵长河就笑,说:“李老师,你不吃饭可不行,周护工做的饭虽然咸,但是不吃饿得慌。”

院子里的人都笑。赵长河也跟着笑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有一天下午,何秀兰一个人来了。她坐在赵长河对面,从包里掏出一双新布鞋,说:“我给你做的,你试试合脚不。”

赵长河接过来,摸着鞋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,说:“你眼睛不好,别做这个了。”

何秀兰说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大强去工地了,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。”

赵长河把鞋穿上,在地上踩了踩,说:“合适。”

何秀兰看着他,忽然说:“长河,你恨我吗?”

赵长河抬起头,看着何秀兰。她的脸上有了皱纹,但是比前几年胖了一些,气色也好多了。他说:“秀兰,我不恨你。我就是有时候会想,要是当年那根钢管没砸下来,咱们现在是什么样。”

何秀兰低下头,说:“我也想。我天天想。”

赵长河说:“秀兰,你别想了。人得往前看。大强对你好,你就好好跟他过。磊磊和苗苗都懂事,你把他们供出来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
何秀兰擦了擦眼睛,说:“长河,你也是。你好好活着,看着磊磊考大学,看着苗苗嫁人。”
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他说:“秀兰,你回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
何秀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说:“长河,我跟大强商量了,等磊磊考上大学,我们请你回去喝喜酒。”

赵长河笑了,说: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
何秀兰走了。赵长河转着轮椅到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,走出大门。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
赵长河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何秀兰一起在地里种槐树苗。何秀兰说:“种这个干啥?又不能吃。”赵长河说:“等咱们老了,在树底下乘凉。”现在树苗长成了大树,他们也老了。只是没想到,老了的他们,会以这样的方式分开。

但是赵长河心里不恨。他知道何秀兰这十二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他知道她每天晚上给他翻身的时候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他知道她为了省钱给他买药,自己得了病硬扛着不去医院。他知道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,累得坐在地头哭。他知道她所有的不容易。

他只是心疼。心疼她,也心疼自己。

夕阳照进窗户,暖融融的。赵长河把何秀兰做的布鞋脱下来,放在床头,整整齐齐地摆好。然后他转着轮椅回到桌前,拿起老李留在桌上的棋谱,翻开来看着。

窗外传来老李的声音:“赵长河,出来下棋!我今天非赢你不可!”

赵长河应了一声:“来了!”

他转着轮椅往外走,路过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。画上的人坐在轮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女人。赵长河想,等苗苗下次来,让她再画一幅。画上要有老槐树,有麦田,有养老院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群下棋的老头。

还要有太阳。春天来了,太阳暖了。

赵长河出了门,老李已经在棋盘前等着了。旁边围了一圈人,有老有少,叽叽喳喳地出主意。赵长河坐下来,拿起棋子,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。

老李说:“你这一步走错了!”

赵长河说:“没错。你看着。”

阳光洒在棋盘上,洒在赵长河的手上。他的手虽然瘦,虽然没力气,但是稳稳地捏着棋子。他想,日子还得过下去。不管多难,只要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

渭河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麦苗的清香。赵长河抬起头,看见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忽然想起何秀兰年轻时唱的那段秦腔,嗓门亮堂堂的,唱的是白蛇传。他哼了两句,调子不准,但是心里舒坦。

老李说:“你哼啥呢?”

赵长河说:“没啥。下棋。”

啪。棋子落在棋盘上,脆生生的响。

老李不服气,把棋子一推,说:“再来一盘,这回我执红,先行。”

赵长河笑着摆好棋盘。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太递过来一杯水,说:“赵大哥,你喝水。”赵长河接过来,喝了一口,忽然发现杯子是新的,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。老太太说:“我闺女给我买的,我瞧着好看,给你也带了一个。”

赵长河说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老太太摆摆手,说: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你教我下棋,我还没交学费呢。”

赵长河笑了。他发现自己在这养老院里,居然慢慢有了点用处。老李的棋是他教的,隔壁屋的老王原先连马走日象走田都分不清,现在也能跟他下上二十个回合。周护工忙不过来的时候,他帮着叠叠衣服,择择菜。他的手指虽然没力气,但做些轻活还是可以的。

日子就这样过着。春天过去,夏天来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花,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槐花的甜香。赵长河每天早上一睁眼,先活动活动胳膊,然后自己撑着挪到轮椅上,推着去院子里转一圈。周护工说:“赵大哥,你比我起得还早。”赵长河说:“习惯了,躺着难受。”

赵磊的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赵长河正在跟老李下棋。手机响了,是赵磊打来的。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哭腔:“爸,我考上了。省城的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专业。”

赵长河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说:“好。好。磊磊,好样的。”

赵磊说:“爸,我以后要当医生,我要治好你的病。”

赵长河说:“磊磊,爸这病治不治得好,不要紧。你好好学,将来当个好医生,治别人。爸等着看你穿白大褂。”

挂了电话,赵长河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。老李问:“咋了?谁的电话?”

赵长河说:“我儿子,考上大学了。”

老李一拍大腿,说:“好事啊!老赵,你得请客!”

赵长河说:“请,请。周护工,今天中午加两个菜,我请客。”

那天中午,养老院的食堂里多了一盆红烧肉,一盆炒鸡蛋,还有一箱汽水。赵长河坐在主位上,老李坐在他旁边,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围坐一桌。老李举起汽水杯,说:“祝贺老赵的儿子考上大学!咱们养老院出人才了!”

大家都笑,都举杯。赵长河喝了一口汽水,甜甜的,凉丝丝的,从嗓子一直爽到心里。

下午何秀兰和孙大强来了。何秀兰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,打开来,是一件新衬衫,蓝色的,料子滑滑的。她说:“给磊磊买的,他上大学穿。你摸摸,好料子。”

赵长河摸了摸,说:“好。他肯定喜欢。”

何秀兰坐在床边,看着赵长河,说:“长河,磊磊跟我说了,他想学医。他说要给你治病。”

赵长河笑了笑,说:“这孩子,死心眼。”

何秀兰说:“随你。你当年不也是死心眼,非要把家里的墙刷成白的,说亮堂。结果刷了一半没钱了,墙上一半白一半灰,你硬是扛了两年,攒够了钱又刷完。”

赵长河想起那面墙,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倔劲。他说:“那墙后来不是刷完了吗。”

何秀兰说:“是刷完了。你这个人,想干啥就非得干成。”

赵长河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,槐花落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雪。何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说:“长河,你在这儿住得惯不?”

赵长河说:“惯。比家里还惯。”

何秀兰说:“那就好。你住得惯,我就放心了。”

孙大强站在门口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走进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赵长河,说:“长河哥,这是五千块钱,你拿着。磊磊上学要花钱,你别推辞。”

赵长河看着那个信封,又看了看孙大强。孙大强的脸更黑了,也瘦了一些,眼角的皱纹深了。赵长河知道他在工地上干活辛苦,这五千块钱不知道搬了多少砖,扛了多少袋水泥。他说:“大强,这钱我不能要。你留着给秀兰。”

孙大强把信封塞到他手里,说:“长河哥,你拿着。我跟秀兰商量好了,磊磊的学费我们出。苗苗以后上大学,我们也出。你就别操心了。”

赵长河握着信封,觉得这薄薄的信封有千斤重。他说:“大强,我赵长河这辈子没服过谁。我服你。”

孙大强憨憨地笑了笑,说:“长河哥,你别这么说。我就是个粗人,就会干活。”

那天下午,他们三个人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,槐树底下。何秀兰给赵长河削苹果,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,整整齐齐的,一点没断。孙大强蹲在旁边,跟老李下了一盘棋,输得一塌糊涂,被老李嘲笑了一通。赵长河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们,心里平平静静的,像一潭水。

秋天的时候,养老院组织了一次秋游。周护工借了一辆面包车,把几个能走动的老人和几个坐轮椅的老人拉到了渭河边上。赵长河坐在轮椅上,看着渭河的水哗哗地流。河边的芦苇白了头,风一吹,飘飘荡荡的,像一群老太太在跳舞。

老李说:“赵长河,你会钓鱼不?”

赵长河说:“会。小时候在河里摸鱼,一摸一个准。”

老李说:“那你现在摸一个我看看。”

赵长河说:“我现在连鱼竿都握不住,还摸鱼。”

老李嘿嘿笑,说:“那就看着。看着也行。”

赵长河就看着。渭河的水面上,几只野鸭子扑棱棱地飞起来,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河水染成金色。赵长河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何秀兰带着赵磊和苗苗来河边玩。赵磊在河滩上跑,苗苗蹲在水边捡石头。何秀兰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,说:“长河,咱们老了也来这儿钓鱼。”

赵长河说:“行。我钓你烤。”

何秀兰说:“你会烤吗?”

赵长河说:“不会可以学。”

现在赵长河坐在河边,何秀兰不在身边。但是他不觉得遗憾。他知道何秀兰现在过得比从前好,不用再天天给他翻身擦洗,不用再为钱发愁。她上次来的时候,脸上有了血色,说话也有了笑声。赵长河觉得,这就够了。

苗苗放寒假回来,直接来了养老院。她长高了不少,快赶上何秀兰了。她给赵长河带了一幅新画,画的是养老院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有一群下棋的老人。旁边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正在笑。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女人,扎着马尾辫,也在笑。

赵长河问:“这女人是谁?”

苗苗说:“是我啊。我站在你后面,陪你下棋。”

赵长河笑了,说:“你会下棋吗?”

苗苗说:“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
赵长河说:“行。明天就教你。”

那天晚上,苗苗坐在赵长河床边,给他念赵磊从大学写来的信。赵磊说,学校很大,老师很好,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,看解剖图谱,看病理分析。他说他第一次进实验室的时候,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。他说他一定会努力,将来当一个好医生。

赵长河听着,眼睛看着窗户外面。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他想,赵磊小时候也喜欢在窗户上画霜花,用手指头画小人,画小狗。那时候赵磊才五岁,站在凳子上,够着窗户,画得歪歪扭扭的。何秀兰看见了,骂他弄脏了玻璃。赵长河说:“别骂,画得挺好。”

赵长河对苗苗说:“你哥小时候,可爱在窗户上画画。”

苗苗说:“我知道。妈跟我说过。”

赵长河说:“你妈什么都跟你们说?”

苗苗说:“嗯。妈说,爸以前可厉害了,能扛两百斤的粮食。妈说,爸是为了这个家才累病的。妈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
赵长河沉默了很久。他说:“苗苗,你回去跟你妈说,她不欠我的。是我欠她的。我欠她十二年。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再还。”

苗苗点了点头,眼泪掉在信纸上,晕开了一个小圈。

冬天又来了。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赵长河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老李在旁边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周护工在屋里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赵长河想起了去年的今天,他坐在村口的轮椅上,等何秀兰回来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。现在一年过去了,他还在轮椅上,但是心里不一样了。他有了新朋友,有了新生活。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,他的女儿懂事孝顺。何秀兰过得好,孙大强是个好人。赵长河觉得,老天爷对他不薄。

他转着轮椅到院门口,往路上看。远远地,一辆面包车开过来,停在了养老院门口。车门打开,何秀兰和孙大强下来了。何秀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孙大强手里提着一袋子年货。

何秀兰走到赵长河面前,说:“长河,今天小年,我给你包了饺子。你最爱吃的,猪肉白菜馅的。”

赵长河接过来,保温桶沉甸甸的,热乎乎的。他说:“秀兰,你包的饺子,我吃了十二年,还是吃不厌。”

何秀兰笑了,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。她说:“那就多吃点。大强,你把年货给周护工送去。”

孙大强应了一声,提着东西进去了。何秀兰推着赵长河的轮椅,在院子里慢慢走。槐树落光了叶子,枝干在冬天的天空下伸展开来,像一幅水墨画。

赵长河说:“秀兰,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。”

何秀兰说:“啥梦?”

赵长河说:“我梦见咱们年轻的时候,在地里种槐树。你挖坑,我放树苗。你问我,种这个干啥。我说,等咱们老了,在树底下乘凉。”

何秀兰说:“后来呢?”

赵长河说:“后来树长大了,咱们也老了。你在树底下坐着,我在树底下躺着。太阳可好了。”

何秀兰停下脚步,蹲在赵长河面前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但是暖和。她说:“长河,你好好活着。等磊磊毕业了,当医生了,咱们在养老院院子里种一棵槐树。你天天在树底下坐着,看它长大。”

赵长河说:“好。种一棵。你挖坑,我放树苗。”

何秀兰说:“你放得了吗?”

赵长河说:“我放不了,你帮我放。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
何秀兰笑了。赵长河也笑了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。

晚上吃饺子的时候,老李说:“老赵,今天的饺子好吃。谁包的?”

赵长河说:“我媳妇。”

老李说:“你媳妇?你不是说你媳妇跟别人了吗?”

赵长河说:“是跟别人了。但还是我媳妇。这辈子都是。”

老李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说:“老赵,你这个人,心大。”

赵长河说:“心不大不行。心不大,活不到今天。”

窗外响起了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把夜空炸得一闪一闪的。赵长河端起饺子碗,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,想起很多年前,何秀兰第一次给他包饺子。那时候他们刚结婚,何秀兰不会包,饺子煮出来破了皮,成了一锅肉末面片汤。赵长河说:“好吃。比饺子好吃。”何秀兰说:“你骗人。”赵长河说:“没骗你。真的好吃。”

那碗肉末面片汤,赵长河记了二十年。

现在,他吃着何秀兰包的饺子,皮薄馅大,一个都没破。他知道何秀兰这些年练出来了。她想做的事,也一定能做成。

赵长河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,一个不剩。他放下碗,对老李说:“老李,明天还下棋不?”

老李说:“下。我今天想了一晚上,想出来一招,保证赢你。”

赵长河说:“你哪回都这么说,哪回都输。”

老李瞪眼:“这回不一样!”

赵长河笑了。他转着轮椅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五颜六色的,照亮了半边天。赵长河想,日子过得真快。去年的今天,他还在村口的风里等何秀兰。今年的今天,他在养老院里吃饺子,看烟花。明年呢?明年赵磊就上大二了,苗苗该考高中了,何秀兰和孙大强还在工地上干活。他呢?他还在这个院子里,跟老李下棋,看槐树开花,看槐树落叶。

赵长河觉得,这样挺好。他活着,看着孩子们长大,看着何秀兰过上好日子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年比一年粗。他的腿虽然动不了,但是他的眼睛还能看,耳朵还能听,心还能想。他还能笑。

他转回身,对老李说:“老李,明天我教你一招新的。你把耳朵凑过来。”

老李凑过来,赵长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老李眼睛亮了,说:“真的?”

赵长河说:“真的。我年轻的时候,跟村里一个老头学的。那老头下棋厉害,赵家村没人下得过他。我跟他学了三个月,把他赢了。”

老李说:“那你后来呢?”

赵长河说:“后来我就瘫了。再没下过。”

老李沉默了一会,说:“赵长河,明天咱们好好下一盘。你把你那招都使出来,我看看有多厉害。”

赵长河说:“行。下一盘。”

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,连着响了好久。赵长河听着鞭炮声,听着老李的呼噜声,听着周护工在厨房里洗碗的哗哗声。他闭上眼睛,觉得心里满满的,又空空的。

他想,人生就是这样吧。有得有失,有聚有散。重要的是,不管落到什么地步,都得往前走。往前走,就能看见光。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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