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北宋政和年间深秋,汴梁城西,梧桐叶子被风卷着,一片一片地扑在那扇朱漆大门上,门上的铜环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个时辰,府里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,只有后院东厢还透着一片红色的暖光。
新房里的蜡烛烧了大半截,烛泪沿着鎏金的烛台一滴滴淌下来,积在案上,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蜡痕。
更夫敲过三更鼓的时候,那一片暖光忽然晃了一下,灭了。
新婚之夜,一场喜事如何在一炷香的时间里,变成了一桩谁也说不清的命案。
这桩事,要从汴梁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庄子说起。
柳生是佃户家的儿子。
他父亲在城西地主家的田里忙活了大半辈子,交了租子,剩下的刚够一家人糊口。
柳生自幼瘦弱,别家孩子在田埂上跑跳的时候,他多半只能坐在门口,捧着借来的旧书翻看。
据《宋史·选举志》记载,北宋取士“有进士,有诸科,有武举”,寒门子弟由科举入仕的通道在宋代大为拓宽。
柳生正是靠着这条通道,从县学一路考进了州学,又在那年春天进了汴梁的贡院。
发榜那天是三月的一个清晨。
礼部南院的东墙上,贴出了正奏名进士的名单。
柳生的名字,落在三甲中间偏后的位置。
消息传回庄子的时候,他父亲正在田里弯腰插秧,是邻田的人先听见的吆喝声。
老头扔下手里的秧苗,在水田里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邻田的人把他拉上了岸。
北宋的进士及第,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官场。
《宋会要辑稿·选举》中记录,进士及第者“赐绿袍、笏,释褐授官”,虽然三甲进士的初授官职并不显赫,但在北宋末年的汴梁,“榜下捉婿”已成风气。
京城里的富商巨贾、官宦人家,往往在新科进士张榜之日就守在榜下,替女儿挑选佳婿。
《宋史·选举志》所载“择过省士人,不问阴阳吉凶及其家世,谓之榜下捉婿”,说的正是这种景象。
王若薇第一次见到柳生,是在放榜后第三天的琼林宴上。
琼林宴是朝廷为新科进士设的宴席,设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中。
按例,赴宴的除了新科进士,还有在京的文武官员。
王若薇的父亲正是赴宴的官员之一,她随母亲入苑赏花,远远地隔着几树梅花看见了宴席上的柳生。
据洪迈《夷坚志》中收录的多则宋代婚姻轶事记载,京城官宦人家的女眷在琼林宴上相看新科进士,是当时颇为常见的做法。
王若薇看见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绿袍,身形清瘦,在一众谈笑风生的同年之间显得有些局促。
王若薇的母亲回去后便差人打听。
消息很快回来了:柳生,年二十有三,籍贯汴梁西郊,佃户出身,家中父母俱全,以三甲及第,尚未议亲。
王家的门第在汴梁算不上一等一,却也说得过去。
王若薇的父亲官居从五品,在北宋末年的汴梁城中,这样的品级谈不上显赫,但足以支撑一个体面的家庭。
王若薇是家中独女,自幼受宠,性子爽利,认准了的事便不肯回头。
婚期定在同年九月。
六礼行得不算慢。
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一样样照着《政和五礼新仪》的规矩来。
柳生家拿不出像样的聘礼,王家也并未计较。
据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五记载,北宋汴梁的婚娶之礼中,“下财礼”一项可根据双方家境量力而行,官宦人家下嫁寒门进士的事并不少见。
王若薇的母亲私下里替女儿置办了不少嫁妆,连新房里的器具都是王家出的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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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的父亲从庄子上赶来参加婚礼的时候,穿了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新布衫。
他在王家高大的门楼前站了许久,才抬脚跨进去。
新婚之夜,新房设在王宅后院东厢。
据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汴梁人家新婚之夜的布置极为讲究:房中置一顶红帐,帐前摆一张雕花矮案,案上陈设合卺酒、果子、香炉等物。
新人交拜之后,入帐对饮,行合卺之礼。
那一夜,东厢房的蜡烛点到了很晚。
第二天卯时,王家的仆妇照例去新房门口听动静,准备伺候新人起身。
她敲了两下门,里面没有应声。
又敲了两下,还是静悄悄的。
仆妇推了推门,门从里面插着。
她跑去找了管事的嬷嬷,嬷嬷犹豫了一阵,让家丁撞开了门。
房中的合卺酒还摆在矮案上,两只酒杯里的酒只喝了一半。
红烛已经燃尽了,烛台上只剩下一层凝固的暗红色蜡泪。
柳生穿着白色的中衣,仰面躺在床上,面色青白。
王若薇蜷缩在床的内侧,身上盖着锦被,双目紧闭,脸上没有血色。
柳生已经没有了气息。
据《宋刑统·断狱律》规定,凡“诸检验尸伤”案件,地方官府须在接到报案的当日内差官检验。
《洗冤集录》序言亦载:“狱事莫重于大辟,大辟莫重于初情,初情莫重于检验。”
宋代对命案的检验有着相当严格的程序要求,尤其是发生在京城的人命案子,更是马虎不得。
报官之后,最先到的是开封府派来的仵作和医工。
仵作按照当时通行的检验程序,先对柳生的尸身作了“干检”,也就是在不用水洗的情况下查看体表有无伤痕。
据《洗冤集录》所载的检验步骤,检验官“先乾检一遍,子细看脑后、顶心、头发内,恐有火烧钉子,钉入骨内出物”。
仵作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痕迹,口鼻处也没有异常出血的迹象。
医工查看了柳生的口舌和咽喉,亦无明显中毒之状。
新婚之夜,新郎死于新房,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的明显症状。
此事很快被上报到提刑司。
当时提点京畿路刑狱公事的官员,名叫苏墨卿。
《宋史·职官志》记载,提点刑狱司“掌察所部之狱讼而平其曲直,所至审问囚徒,详覆案牍”,对疑案有权直接提审复查。
北宋中后期,提刑司在检验制度中的地位更为重要。
据徐似道《乞遍下提刑司刊印正背人形检验伤痕奏》记载,朝廷曾明令提刑司刊印“正背人形”,在检验时“依样朱红书画横斜曲直”“唱喝伤痕,令众人同共观看”。
苏墨卿身为提刑官,经手过不少疑案,但像这样新婚之夜猝死的新郎,并不多见。
苏墨卿接到公文后,没有立即动身去王家。
他先做了一件事:调阅了柳生从礼部贡院到琼林宴的全部档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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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《宋会要辑稿·选举》所载,北宋对进士的档案记录相当完整,包括乡贯、三代名讳、举数、年龄等。
苏墨卿在档案中注意到一个细节:柳生自幼患有喘疾。
在礼部考试的体检记录中,明确注有“有喘病”一条。
宋代科举对考生的身体状况有登记制度,有慢性疾病者须在档案中注明。
《圣济总录》中记载,宋代医家对“喘病”的症候有细致区分,“肺实、肺脉、邪气在表、邪气在顶、阴痢发喘、心下有水气而喘”等症各有不同。
其中属于过敏性或气候诱发性的喘疾,发作时“呼吸困难,喘鸣有声”,严重者可因窒息而亡。
柳生的档案中虽未详细注明喘疾的具体类型,但“自幼即有”的记载,说明这是一种慢性且可能因外因诱发的病症。
苏墨卿合上卷宗,起身去了王家。
王家的宅子在城西一条巷子的深处,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婚礼当天撒下的谷粒和彩纸。
苏墨卿到的时候,王若薇已经醒了。
据《宋刑统》关于命案知情人的规定,死者之妻是第一顺位的知情者,须接受询问。
但王若薇的状态显然无法接受问询——她自醒来之后便不吃不喝,只是蜷在榻上,由母亲和丫鬟春桃轮流照看。
苏墨卿没有勉强。
他先去查看了新房。
新房在王家后院东厢,三间开面,前厅后室。
室内的陈设按照《东京梦华录》中记载的汴梁婚俗布置,红帐、矮案、合卺酒杯一应俱全。
案上的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,香已经燃尽了。
苏墨卿让随行的检验吏将香炉中的残灰全部收集起来,封存待验。
矮案上除了酒杯和香炉,还有几碟果子和两双筷子,都是婚礼之夜的常规摆设。
案角放着一只打开的锦盒,盒内空空如也。
苏墨卿问王府的管家,管家说那是新娘用来装陪嫁首饰的盒子,里面的首饰是王若薇母亲给的一对玉簪和一支银簪,还有几件零碎的首饰。
苏墨卿注意到一件事:锦盒是空的。
他问管家,首饰到哪里去了。
管家答不上来,叫来了春桃。
春桃是王若薇的贴身丫鬟,自小便跟在小姐身边,出嫁时作为陪嫁丫鬟一同来到新房。
春桃说,婚礼之夜,小姐卸妆之后,是她帮着把首饰一一放进锦盒的。
她记得很清楚,一对玉簪、一支银簪,还有一些耳坠和镯子,都好好地放在盒子里。
第二天早上她进来的时候,盒子已经空了。
苏墨卿让春桃回忆,当晚除了新人之外,还有谁进过新房。
春桃想了想,说当晚新房里的蜡烛烧得不太旺,她出去找厨房要了一截新蜡,回来的时候看见门是虚掩着的。
她当时以为小姐已经歇下了,就没有进去,把蜡放在门口就走了。
这个细节让苏墨卿停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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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新检查了新房的窗扇。
东厢房的窗子朝南,窗棂是木质的方格样式,糊着窗纸。
窗纸有几处破洞,但不像是人为撕破的。
苏墨卿让检验吏仔细检查了窗框和窗纸上的痕迹,没有发现撬动的迹象。
疑点开始浮现。
首饰不翼而飞,而新房的门窗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。
如果是内部的人拿了,那么是谁?
苏墨卿回到提刑司后,让检验吏对香炉中的残灰进行了细致的检验。
宋代的检验技术虽然有限,但对于常见毒物的辨别已有一套方法。
《洗冤集录》中记载了多种毒物的检验方式,包括用银钗探喉、用饭团裹毒等土法。
苏墨卿的检验吏将香灰用清水浸泡过滤,取上层清液,滴在米饭上让老鼠试食。
老鼠吃了之后,并没有立刻死亡,而是出现了明显的昏睡症状,四肢瘫软,呼吸变得急促而浅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老鼠慢慢恢复了活动能力,只是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。
检验吏将结果报给苏墨卿:香灰中含有一种使人昏睡的成分,但从剂量来看,尚不足以单独致人死亡。
苏墨卿让检验吏将香灰的样品送到翰林医官院请人辨认。
翰林医官院是北宋最高的医学机构,负责宫廷及京城的医疗和药物鉴定。
医官院的一位老医官看了样品后,仔细辨别了其中的气味和粉末形态,给出了判断:香灰中含有曼陀罗花粉。
据周去非《岭外代答》记载,“广西曼陀罗花,遍生原野,大叶白花,结实如茄子而遍生小刺,乃药人草也”。
曼陀罗在北宋并非罕见之物,但它的种植和使用并不普遍。
宋代窦材《扁鹊心书》中记载了以曼陀罗花和火麻花共研为末的“睡圣散”,“每服三钱,一服后即昏睡”。
周密《癸辛杂识》中亦有关于曼陀罗麻醉效果的记载。
曼陀罗花粉混入熏香之中,在密闭的卧室里燃烧,会产生令人昏睡的效果。
对于一个患有喘疾的人来说,曼陀罗的抑制作用会使呼吸变得更为困难。
苏墨卿再次来到王家的时候,带了两名检验吏同行。
这一次,他让王若薇的母亲陪坐在旁,亲自询问了王若薇。
王若薇的脸色苍白,声音很轻,但神志清楚。
她说,新婚之夜,她与柳生对饮了合卺酒后,柳生说房间里有些闷,想去推开窗子透透气。
但窗子没有推开,因为窗闩卡住了。
柳生回到床上,说胸口不太舒服,想躺一会儿。
她当时以为丈夫只是喝多了酒,便没有多问,自己也歇下了。
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气,比之前烧的香要浓得多。
然后她便睡着了。
苏墨卿问她,新房里的熏香是谁准备的。
王若薇说,是春桃。
春桃在新房布置好之后,往香炉里添了一炉香,是事先配好的合香,用蜜调和成丸,每次取一丸放入炉中焚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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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墨卿将春桃叫来询问。
春桃交代,那炉合香是她从王府带过来的,是夫人在小姐出嫁前特意让人配好的,用的都是上等的沉香、檀香和龙脑。
按《东京梦华录》的记载,汴梁的官宦人家嫁女时,陪嫁中往往包含“香药”一项,有专门配好的合香供婚后日常使用。
但是检验吏在香灰中检验出来的,除了沉香、檀香和龙脑的残留之外,还有曼陀罗花粉。
春桃坚称她所用的合香中没有曼陀罗。
苏墨卿让春桃把剩余的合香丸拿出来查验。
春桃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罐,罐中还有十余粒合香丸。
检验吏将其中一粒剖开,用清水调开,没有发现曼陀罗成分。
问题出在哪里?
苏墨卿将注意力转向了那只锦盒。
锦盒是王若薇的陪嫁之物,放置在新房的矮案上,盒内原有首饰。
盒内的首饰不见了,但锦盒本身完好无损,锁扣没有撬动的痕迹。
苏墨卿让春桃仔细辨认了那只锦盒,春桃说,盒子是小姐的嫁妆,里面原本装首饰的。
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红纸,纸上写着“王氏妆奁”四个字。
苏墨卿将锦盒翻过来仔细查看。
盒底的边角处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裂缝中嵌着少许淡黄色的粉末。
检验吏将粉末取出,与香灰中的成分比对,确认是同一种曼陀罗花粉。
苏墨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让春桃回忆,出嫁前收拾首饰的时候,有没有单独将某件首饰拿出来过。
春桃想了想,说了一件之前没有提到的事:出嫁前那天晚上,小姐让她把一对玉簪和一支银簪单独包起来,说要带在身边用。
春桃按吩咐用一块红绸子包好,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。
第二天早上装箱的时候,她记得把红绸包也放进了大箱子里。
但苏墨卿让人打开了王若薇从娘家带来的大箱子,里面并没有那个红绸包。
春桃的脸色变了。
她说,那天装箱子的时候,二小姐——王若薇的堂妹——来过房里,说想看看姐姐的嫁妆。
春桃当时正忙着别的事,就让二小姐自己在房里坐了一会儿。
苏墨卿没有立即下结论。
他去了王若薇的娘家,找到了二小姐。
二小姐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被问及此事时有些慌张。
她承认那天确实去看了姐姐的嫁妆,也确实拿了几件首饰——但她拿的是几副耳坠和一支铜簪,并没有拿玉簪和银簪。
苏墨卿问她,拿走的首饰放在哪里了。
二小姐说,拿回去之后放在了自己的妆奁里。
苏墨卿让人取来二小姐的妆奁,里面的东西与二小姐所说的相符:几副耳坠、一支铜簪,没有玉簪和银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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线索在这里断了。
苏墨卿回到提刑司,将已有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。
曼陀罗花粉出现在两个地方:香炉的灰烬中和锦盒底部的裂缝中。
春桃所用的合香丸中没有曼陀罗。
首饰盒里的玉簪和银簪不见了,但二小姐并未拿走它们。
他派人去查了汴梁城中几家有名的香药铺子,询问近期有没有人购买过曼陀罗花或者含有曼陀罗的香料。
据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汴梁城中有多处香药铺席,其中以“刘家上色沉檀拣香”等几家最为知名。
这些铺子不仅售卖成品香药,也接受顾客自配香方的定制。
苏墨卿的差役在城东一家名叫“李家香药”的铺子里得到了线索:大约在婚礼前半个月,有一位年轻女子来买过一小包曼陀罗花粉,说是家中长辈配药用的。
铺子的伙计记得那女子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一支银簪。
苏墨卿让人把春桃平日穿的衣服找来看。
春桃有一件青色的褙子。
而春桃头上簪的,正是一支银簪。
苏墨卿再次提审春桃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了曼陀罗花粉的事。
春桃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了实话。
婚礼前半个月,春桃去了城东的李家香药铺,买了一小包曼陀罗花粉。
她说她听人说,曼陀罗花可以治喘病。
柳生有喘疾,这件事在王家并不是秘密。
王若薇在婚前就知道了丈夫的病症,她曾跟春桃提过,柳生的喘疾一到秋冬就容易发作,她心里很担心。
春桃便想了个法子,去香药铺买了曼陀罗花粉,打算掺在合香里,在柳生喘疾发作的时候焚来缓解。
她把花粉带回来之后,先在自己房里试着掺了一点在香灰里焚烧,发现确实有使人昏睡的效果。
她又去查问了一个走街的郎中,郎中说曼陀罗确实有平喘之效,但用量极难把握,用多了反而会加重病情。
春桃听了之后有些害怕,便没有把花粉掺进合香丸里。
她把剩下的大半包花粉包好,放在了自己箱子的底层。
但盒子里的花粉为什么会出现在锦盒底部?
春桃说,婚礼那天下午,她在新房里收拾东西,把那只装着花粉的小纸包从箱子里取出来,准备扔掉。
她把纸包放在了矮案上,转身去拿别的物件。
等她回来的时候,纸包不见了。
她在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,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就没有再找。
纸包不见了,而锦盒底部的裂缝中却发现了曼陀罗花粉。
苏墨卿没有再追问春桃,而是让检验吏重新检查了新房里的所有物件。
这一次,检验吏在矮案下面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小片淡黄色的污渍,形状像是不小心洒落的水痕。
检验吏将污渍取样,发现其中含有极微量的曼陀罗花粉。
地板上的污渍位置,恰好正对着矮案上锦盒摆放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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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墨卿做了一个推测:春桃放在矮案上的那包曼陀罗花粉,不知被谁碰落了,纸包掉在地板上摔裂,花粉洒了一地。
有人在慌乱之中把花粉扫到了锦盒旁边,花粉的细粉嵌入了盒底的裂缝中。
至于那个碰落纸包的人是谁,无从查证。
但苏墨卿注意到一个更关键的事实。
他重新检查了那一炉已经燃尽的香灰。
检验吏之前只检验了香灰中是否含有毒物,但没有测量香灰的总量。
这一次,苏墨卿让检验吏仔细测量了香炉中残留的灰烬和未燃尽的香丸碎块。
他发现,香炉中实际燃烧的香药量,比一丸合香丸的正常燃烧量要少。
也就是说,香炉里烧的,并不完全是春桃准备的那丸合香。
有人在合香丸中掺入了别的东西——曼陀罗花粉——但掺入的量不大,因为大部分花粉在矮案上被洒落了。
苏墨卿将香炉中未燃尽的碎块与春桃提供的合香丸做了对比。
合香丸的颜色是深褐色的,而香炉中燃烧的碎块颜色偏浅,带有细微的淡黄色纹理。
检验吏将碎块用温水泡开,滤去沉渣,得到的水溶液呈现出淡淡的浑浊——那是曼陀罗花粉中细微的植物纤维。
苏墨卿在提刑司的卷宗中写下了他的结论。
柳生之死,是一桩误杀。
曼陀罗花粉混入合香之中,在门窗紧闭的卧房内焚烧,所产生的烟雾对常人而言不过是使人昏睡,但对于一个自幼患有喘疾的人来说,这种抑制作用会使原本已经狭窄的气道进一步闭塞。
柳生在新婚之夜感到胸闷、呼吸不畅,恰恰是喘疾发作的前兆。
他在这种状态下入睡,呼吸逐渐变浅,最终因窒息而亡。
曼陀罗的掺入并非有意。
春桃购买曼陀罗花粉的初衷是为了给柳生平喘,但她最终没有将其掺入合香。
花粉在矮案上被碰落洒散,一部分嵌入了锦盒裂缝,一部分不知何故混入了香炉中正在燃烧的合香丸里。
至于那对玉簪和那支银簪,苏墨卿后来在春桃的行李中找到了。
春桃说,小姐让她单独包起来的时候,她顺手放在了装合香丸的包袱里,后来事情一多就忘了,并不是有意藏匿。
据《宋刑统·斗讼律》的规定,过失杀人者“以赎论”,即可以用钱财赎罪,不处死刑。
春桃的行为虽与柳生之死有关,但既无主观恶意,亦无直接加害的意图,苏墨卿在结案时判其“过失致人死亡”,以赎论罪,责令其归家。
王若薇在得知真相之后,一直没有再嫁。
据《夷坚志》中记载的同类案例,北宋末年的汴梁城中,年轻寡妇守节或再嫁皆有先例,士大夫之家更倾向于守节。
王若薇在丈夫去世后搬回了娘家,将那对玉簪和那支银簪重新包好,放在了妆奁的底层。
政和年间的汴梁,香药铺子里依然人来人往,曼陀罗花依然作为药物在售卖,喘疾依然是医家议论不休的病症。
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中收录的平喘方剂有数十种之多,但没有一种能够彻底治愈喘疾。
宋慈在《洗冤集录》中反复告诫检验官须“子细检验”,但对于那些不显于体表的死因,即便是最细致的检验,有时也无能为力。
那炉曼陀罗香早已燃尽。
锦盒还在,盒底的裂缝里或许还嵌着一点淡黄色的花粉。
王若薇偶尔会打开那只锦盒,看看里面空了的妆奁。
然后她把盒子盖上,锁好,放回梳妆台的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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