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杨丽娟,今年四十三,广州人,原来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经理,做了十七年。去年我请了半年的长假,带着我儿子去多伦多待了五个月。我妹妹在那边,嫁了个华人,落户十来年了,我过去是帮我妹妹带一阵孩子,也想看看那边的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样,顺便看看我儿子在那边读书适不适应。
我这五个月,不是旅游,是住下来的。我住在我妹妹家,在万锦那边,一栋半独立的房子,地下室租给了别人。我每天买菜、做饭、接送孩子、去社区的图书馆、去超市、去学校门口接人,跟一个在那边住了二三十年的老移民没什么两样。正因为是住下来的,我这五个月,看见了游客看不见的东西。
我看见的最让我心里发堵的一件事,是我这五个月里,前后撞见三家华人,悄悄地搬离了多伦多。三家,一家回了中国,一家去了美国,还有一家搬去了加拿大西部的一个小城。
最要命的是,这三家,没有一家肯承认自己后悔。
我一个一个说。
第一家,是我妹妹的邻居。
我妹妹家隔壁住着一对夫妻,姓周,男的做IT,女的原来在国内做会计,到这边以后一直没找到对口的活,在一家华人超市做收银。他们有个儿子,比我儿子小一岁。他们搬来的时候,我妹妹跟我说过,说隔壁也是广州来的,我还想着以后能串个门。
我去了没多久,就认识了周太太。人挺好的,说话爽快,广东话普通话都会。她那时候刚搬来一年多,还处在那种"一切都是新的"的劲头上。她跟我说,这边的空气好,孩子上学轻松,没有那么多作业,也不用上补习班。她说她儿子每天下午三点就放学了,放学以后在院子里踢球。她说,你看他多开心。
我当时看着她儿子在院子里踢球,确实是开心的。
可是三个月以后,这家人不见了。
消失得很安静。先是连续几天没看见他们家的车。然后有一天,我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车。再过两天,房子就空了,门口挂了个牌子,是中介的。
我去问我妹妹,我妹妹说,回去了。我说回哪儿去了。我妹妹说,回国了,回广州了。
我说怎么这么突然。
我妹妹说,不突然,憋了半年了。她说周先生那边的公司裁员,他干了快两年,说裁就裁,给了一笔补偿,但补偿撑不了几个月。周太太那个超市的工是临时工,说不要就不要。两口子那几个月,房贷在那儿,保险在那儿,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在那儿,一睁眼就是账。周先生投了几个月的简历,音信很少。她说,那阵子他们家晚上不怎么开灯。
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。我想起周太太跟我说过的一句话,她说这边的日子,是真的"看起来很好"。
后来我们加了微信,我回国以后,跟她聊过一次。我问她,现在怎么样。她说挺好的,回来以后两口子都上班了,孩子进了这边一个不错的学校。我说那挺好。她说,是啊,挺好。
我犹豫了一下,问她:那你觉得,当初出去这一步,值不值。
她停了很久,回了我一段话。她说:我不后悔。她说,我们出去这几年,孩子见识了,我们也见识了,这叫人生经历,不能用钱算。她说,你要是说后悔,那这几年不是白过了吗,我不能这么想。
我看着那几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她说的有道理,人生确实不能只拿钱算。可是我知道,她那句"我不后悔",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一个人要是真不后悔,是不用反复说的。
第二家,是我儿子的一个同学家。
我儿子那五个月,在附近一所公立小学插班。班里有个华人小男孩,叫Kevin,父母都是早年技术移民过来的,在多伦多待了快十年。我们两家住得近,孩子一起玩,我跟Kevin的妈妈也就熟了。
他妈妈姓陈,四十出头,人特别能干。她原来是学设计的,到这边以后做了几年家庭生意,后来又在一家华人开的装修公司做设计。她丈夫是个工程师,工作稳定。这一家,在我们看来,是那种"扎下根"的了,房子是买的,不是租的,两个孩子都在那边出生。
就是这么一家人,去年年底搬去了美国。
搬之前,她请我们几个相熟的家长吃了顿饭,算是告别。饭桌上,大家都在说恭喜,说美国好啊,机会多。她也笑,说是啊,那边有个机会,她丈夫公司那边有个职位,待遇好一些。
那天吃完饭,我帮她收拾。厨房里就我们两个,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。
她说:丽娟,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吗。
我说:不是工作机会吗。
她说:是,也不全是。她说,我们在多伦多待了快十年,房子有了,工作有了,孩子有了,按说是安稳了。可是你算过一笔账没有?她说,我们两口子一年挣的钱,交完税、交完保险、还完房贷、付完两个孩子的课外班,一年到头存不下什么。她说,房子是值钱了,可房子能当饭吃吗?你卖了你住哪儿?她说,我们两个现在四十多了,往上走是看不见的,往下滑是随时的事。她说,这边的日子,是那种"你摔了一跤,没人接得住"的日子。
她说:我们不是过不下去,我们是看不到头。
我听着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我还想说什么,她又说了一句: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啊,我们家里老人还以为我们在这边过得特别好呢,我妈到现在跟老家的亲戚说起来,还是说"我女儿在加拿大"。她说,这个面子,我得她不走的东西,在院子里摆了个yard sale,卖了一整天。我去看了一趟,那些东西里有孩子的小自行车、有婴儿床、有一整套的厨房用具。我站在那儿看着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那些东西,是她一家人在那边十年的日子。
她走以后,我们在微信上聊过。我问她美国那边怎么样。她说挺好的,天气好,税低一点。我说那就好。她说,嗯,挺好的。
我也问过她后不后悔在多伦多待那十年。她说不后悔,说那十年是打基础的十年,没有那十年,也走不到今天。
她这么说,我信一部分。那十年确实是打基础。可是我也知道,她那句"不后悔"里,有一半是给自己留的体面。
第三家,是最让我心里堵的一家人。
这一家我认识得最浅,是在社区的一个华人教会活动上碰见的。男的姓刘,五十出头,原来是国内一所中学的老师,到这边以后一直做代课老师,也做过校车司机、做过仓库分拣。他太太在一家养老院做护工。
他们有两个孩子,大的已经上大学了,小的还在读高中。这一家,在多伦多待了十二年。
我这五个月里,跟他聊过三四次。他是个特别真诚的人,说话不藏着。有一次我们聊到孩子教育,他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着的话。他说:我最后悔的一件事,是把孩子带来得太晚。他说,我儿子来的时候十五岁,语言过了,朋友交不上,性格也变了,以前在家里是爱说爱笑的,来了以后回家就把门一关。他说,孩子那几年过得比我们苦,我们大人吃苦是有目标的,孩子吃苦是没目标的。
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,是真看明白了。
结果去年冬天,他们也搬了。搬去了加拿大西部一个很小的城市,人口才几万。
我走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。我问他怎么搬到那么小的地方去了。他说,多伦多呆不住了。他说,这边的房租这半年涨得厉害,他们原来租的那个两居室,房东要涨一大截,他们实在扛不动。他说,我们两口子现在挣的,交完房租就剩个吃饭钱,孩子明年要上大学,学费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他说,西边那个小城,房租便宜一半,生活成本也低,他太太在那边也找了个活,先过去待着。他说,等小的毕业了再说。
我说,那你这十二年?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:十二年,我教过的学生,有的都当爹了。
我说:那你后悔吗?
他说:不后悔。
他说:我这个人不信命,我觉得人这辈子走哪一步都有它的道理。我在多伦多这十二年,孩子上学了,我太太的工作稳定了,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,这就行了。他说,钱没攒下,那是本事不够,不是这个地方不好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,没有怨气。可我握着电话,眼睛是湿的。
我把这三家的事讲完,你大概明白我为什么说"都不承认后悔"了。
我在多伦多的最后一个月,一直在想这个问题:为什么这三家人,明明是被日子推着走的,却都要在最后说一句"我不后悔"?
我想明白了,有四层。
第一层,是不甘心。 一个人为了一件事,搭进去五年、十年,扔下国内的工作、人脉、房子、老人,最后说一句"我后悔了",那等于承认自己这十年是白扔的。这个结论太重了,一般人扛不住。所以人会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说法——我长了见识、我孩子学了语言、我积累了经验。这些说法都是真的,但它们是用来堵住那个"后悔"的。
第二层,是给家人一个交代。 尤其是对家里老人。我在那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,父母在国内跟亲戚朋友说"孩子在国外",说得挺有面子,其实孩子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,老人根本不知道。这种时候,你要是承认后悔,那不只是你自己的事,是把家里老人这些年撑着的那口气也放了。所以很多人不说,不是骗自己,是护着家里人。
第三层,是那份"不认输"。 我特别能理解这一层。我们这一代人,尤其从国内出来的,从小到大被教的就是"别认输""往高处走"。你跟一个这样的人说"你这一步走错了",他心里是受不了的。他宁可说"我只是换条路",也不说"我回头了"。
第四层,也是我觉得最实在的一层:他们真的不全是后悔。 这是我最后想明白的。这三家人里,周家回去以后两口子都上了班;陈家去了美国,那边确实税低一些;刘家搬去小城,房租压力真的小了。他们说的那些"不后悔"的理由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人生这东西,不是非黑即白的,一件事里可以同时有遗憾和收获。他们不是嘴硬,他们是在一堆复杂的感受里,挑了那个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半。
我写这个,不是要说移民不好。我这五个月,看到的另一面也是真的:那边的空气确实好,孩子放学确实早,学校里确实不排名不攀比,图书馆确实漂亮,人跟人之间确实客气。我儿子那五个月,比在国内开心,这一点我不骗你。
我只是想说几句话,给正在打算出去的人,给正在外面撑着的人。
第一句,别用旅游的感觉去判断一个地方能不能住。 我去的头两个星期,觉得那边什么都好,天是蓝的,人是客气的,超市里的东西是新鲜的。住到第三个月我才知道,那些东西跟你过日子的成本,是两笔账。你要是想出去,先去住三个月,别去旅游两周。
第二句,算账要算最坏的那笔。 出去之前,人人都会算:我过去以后能挣多少、孩子能上什么学、房子能买多大的。可真正决定你能不能待住的,是最坏的那笔账:你要是半年找不到工作怎么办?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?你爱人那份工没了怎么办?你孩子不适应怎么办?我在那边见过的所有走掉的人,都不是败在好的时候,是败在那笔最坏的账上。
第三句,把"回来"这个选项,永远留在桌上。 我在那边接触的华人圈子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氛——回去好像是件丢人的事,是"混不下去"了。这个想法害了很多人。我见过有人工卡快过期了,还在死撑,就是不肯回去,因为觉得回去没脸。我想说:路是拿来走的,不是拿来讲面子的。你要是在那边待着,一年比一年往下走,那回去不是认输,是止损。
第四句,别把孩子当成你出去的全部理由。 我见过太多人,说我们都是为了孩子。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,可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,很多父母是看不到的。刘老师跟我说的那句话,我到现在记得:大人吃苦是有目标的,孩子吃苦是没目标的。你要出去,一定先问问孩子,也一定多看看孩子,别只盯着学校排名和空气。
第五句,也是我最想说的:别笑话任何一个"不承认后悔"的人。 他们不是嘴硬,他们是在努力让自己还能往前走。人活着,有时候就得靠那一点点的自我安慰撑着。你非要戳破它,那不叫清醒,那叫刻薄。
我这五个月,最后还是回来了。我妹妹留在那边,她过得还行,但也跟我说过一句实话,她说:姐,你要问我快不快乐,我说不上来,就是习惯了。
我回国那天,在多伦多机场,看见一家华人,推着三个大箱子,带着两个孩子,小的那个抱在手上还在睡。我看着他们排队,忽然想起我刚去那天,在机场看见的另一家人,也是这样,推着箱子,带着孩子,脸上是那种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。
我不知道那一家人是刚来,还是要走。
我这五个月,赚到的最要紧的一样东西,不是什么见识,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:一个地方好不好,从来不是看它有什么,是看你手里有什么。你手里有手艺、有存款、有语言、有能兜底的人,那哪儿都能过;你手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把最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,你也接不住。
我叫杨丽娟,四十三岁,在多伦多住了五个月。我看见三家华人搬走了,没有一家说自己后悔。我信他们的话,也心疼他们的不容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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