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的田垄里,常有一种人家:屋后栽竹,门前晒谷,夜里油灯如豆,老人教孙子认字,儿子在灯下抄书,虫声和翻纸声混在一处。这样的日子不阔气,也不热闹,却往往能熬出人来。咸同年间天下大乱,太平军从广西打进湖南,沿长江直下江宁,旧日绿营一触即溃,朝廷在各省设团练大臣四十余人,多数办不起来,唯独湖南走出一支湘军,进而牵出曾、左、胡、彭、罗、刘几门,由种田读书的乡下门户,渐渐成了晚清最重的军政世家。说“最牛”未免像茶铺里的夸口,真翻进各家的老屋,却多是些肯早起、肯抄书、肯自己勒紧腰带再替别人办事的人。
湘乡荷叶塘的曾家最被人念叨。曾氏祖上从衡阳迁来,初到湘乡大界,世代务农,并不显赫。到曾玉屏手里才立起规矩,堂屋神龛边一副联:“奉祖宗一炷清香,必诚必敬;教子孙两条正路,宜耕宜读。”他年轻时也懒过,听人说是败家子,猛然悔过来,开荒种地,终身未明即起,又归纳出书、蔬、鱼、猪、早、扫、考、宝八件事:读书、种菜、养鱼、喂猪、早起、洒扫、祭祀、和睦亲邻。曾国藩后来做京官、办湘军,常把这八事写进家书,又添“八本”——读古书以训诂为本,作诗文以声调为本,事亲以得欢心为本,居家以不晏起为本,居官以不要钱为本,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之类 。他天资不算拔尖,二十三岁中秀才,道光十八年成进士,入翰林,咸丰初年丁母忧在籍,奉旨办团练,从长沙到衡州,慢慢练出湘军。打武昌、九江、安庆、天京,他讲求“结硬寨、打呆仗”,不求奇袭,先把自己营盘扎稳,再一步步挤过去。曾家厉害不在他一个人封侯,而在家门不松:弟弟国荃围天京,国华、国葆死在军中,国潢留乡理团务;儿子纪泽出使俄法,争伊犁条约;纪鸿搞数学;孙曾广钧、曾广铨,曾孙曾昭抡、曾宝荪、曾约农,有的教书,有的搞化学,有的办女学。富厚堂藏书楼存经史子集,也收西方农医政教之书,两百年里曾家没出多少坐吃山空的少爷,靠的就是油灯不灭、菜地不荒 。
同属湘乡一脉,罗泽南走得更清苦。他早年屡试不第,长期做塾师,在乡间教了二十多年书,后来到湘乡左仁家芭蕉山馆授课,李续宾、李续宜、王鑫一班人都出自他的书案。罗氏讲程朱,却不空谈,平时教人读性理,也看水利、边防、舆地;太平军进湖南,他在湘乡办“湘勇”,带弟子守城堵路。曾国藩初办团练,手无兵力,先把罗部三营调去长沙,再扩成湘军。罗泽南定营规,讲究稳扎营垒、先察地势、明辨主客,岳州大桥以千人挡近万之敌,田家镇、半壁山以两千破数万,咸丰六年打武昌,额角中弹,死于军中。他带兵有个旧话:“朝出鏖战,暮归讲道。”白天放枪,晚上还和门人论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所以湘军早期将领多书生气,不怕死,也肯认错 。罗家本身没成封疆大族,可湘乡经世群体、老湘军一系,根基多在罗氏讲堂里。
左宗棠是湘阴人,性子比曾、罗都硬。少年进长沙城南书院,二十岁中举,此后三次进京会试不中。别人落第多叹命,他回湘阴东乡柳庄,买几十亩田,自号“湘上农人”,种地、治农书、绘地图,兼看盐漕、水利、西北疆域。柳庄堂前自写一联:“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。”咸丰初入张亮基、骆秉章幕,湖南防务、粮台、用人多半出于他手;后自募楚军,由江西、安徽打到浙江、福建,再进陕甘。年过六十,又请征新疆,筹饷、造运车、兴屯田,收复天山南北。他在西北还办义学三百多所,教地方子弟认字;晚年援越抗法,仍是书生带地图的做派。左家不似曾家那样有“八宝”口号,却也极怕子孙染官场阔气。初领兵时胡林翼见他不顾家,托盐茶局每年拨三百六十金养其妻小,左还嫌多;后来新疆事定,写信戒儿子:廉金不拿去肥家,分给子孙每房不过五千两,能耕读务本最妥,若只想着科名利禄,便是败类 。湖南人的倔,到他身上变成边塞的风,不柔,也不虚。
益阳胡家另是一路。胡达源中探花,著《弟子箴言》,分门讲立身、读书、处世,胡林翼从小受这套家教,后来也中进士,先到贵州做府县,再进湖北。湖北那时经太平军几进几出,武汉两失,库空吏散,胡林翼接过来改漕章、通蜀盐、办厘金,又用士绅管关卡,不许胥吏中饱;盐务重新定章,把部分引岸让给商贩,岁入竟到四百余万两,主要供湘军月饷。他在帅营前挂个大“死”字,日记里说床头悬死字,才知道此事必办、此身可舍。经手银钱这样多,家书却对叔父说“我必无钱寄归”,养廉银常捐军饷,还把益阳私谷运去济兵;后来出资办箴言书院,教乡里子弟 。胡林翼最肯用人,左宗棠未显时,他几次上禀举荐,说季高不领养廉、不治私产,应以天下财办天下事;曾国藩、李鸿章、郭嵩焘一流,也都受过他调护。湖北像一口大锅,前方曾、左、彭、罗取米取水,胡在灶下不停添柴。
衡阳渣江彭玉麟最见寒士骨气。彭家原是诗书门第,到他这一辈零落,父亲在安徽做小巡检,因族人争产、上司不公,忧愤而死;彭玉麟奉母回衡州,进石鼓书院,又到当铺做学徒,穷得常常一碗饭分两顿。咸丰三年曾国藩在衡州治水师,招他入营,他同杨载福分领战船,造舰制炮,湘潭、岳州、武昌、田家镇接连出手,田家镇一战用火攻烧敌船数百,长江水师从此立起。彭玉麟平生讲“三不要”:不要钱、不要官、不要命。漕运总督、安徽巡抚、兵部尚书,一次次授、一次次辞;做官多年,一件旧毛马褂蛀了几十个洞还穿,养廉银多半捐军费、修书院、济乡里。他在长江上巡阅,弹劾疲玩将官,李鸿章侄子李秋升扰民伤人,他查实即斩;曾国荃部在安庆军纪松懈,他也上禀纠劾,不因为曾国藩是恩主便闭眼。中法战起,七十多岁还到广东布防;晚年移建船山书院于东洲,请王闿运主讲,自己画一万幅梅花,题“一生知己是梅花”。衡阳乡下熬出来的冷清气,他到死没丢 。
新宁刘长佑离湘中稍远,却代表楚勇一脉。新宁山多田少,村落结寨自保,刘长佑少入岳麓,道光末拔贡,李沅发起事时随乡绅办团;咸丰二年江忠源率楚勇赴广西,他在蓑衣渡献策伐木扎桩、扼西岸,太平军水师受挫,南王冯云山伤重而亡。此后随江转湖南、江西,江死庐州,刘接统其众,打袁州、临江、萍乡,解宝庆之围,又追石达开入广西。他不像左宗棠那样锋利,也不像曾国藩那样繁细,带兵重“不忍欺”,有空就和将校坐下来讲阵法、讲军纪、讲报国之义。后来做广西巡抚,招垦荒、清田亩、整厘金,使广西由请饷变成有积蓄;调直隶,用湘军营制改绿营,创“练军”,又治永定河、整理长芦盐;晚年督云贵,越南边境土匪出入,他同冯子材等会商,修关隘、驻重兵,不求远追,只把边口守紧。山乡保寨的法子,被他放大到数省边防 。
六家合起来看,底子其实是一条:都从田里来,都从书案来。曾家八事是农家本分,罗氏讲席是塾师本分,左氏柳庄是农夫兼地理先生本分,胡氏在贵州、湖北算的是钱粮户口,彭氏在当铺和书院之间熬,刘氏在苗峒山寨里学结队自守。嘉道以后湖南讲经世,陶澍改漕盐、贺长龄贺熙龄倡实学,到曾左胡罗一辈,读书不尚空文,专看兵、刑、钱、谷、河工、舆地;办团也不先用绿营老兵,而用同乡农夫、书院生员,招一人问一人,将领多认识字,营中常能夜课。曾荐左,胡荐左,罗传曾系诸将,刘、江另开楚勇,门第因此越结越大,却并不是只靠同乡情面——谁家军纪坏、谁县里钱粮糊涂,彼此都写信骂,彭玉麟弹曾国荃,胡林翼限州县陋规,左宗棠骂儿子修屋,都是同一股较真气。
再说开一点,湖南这趟“乡下人变豪门”,不全是六家本事。湘乡一县同期出进士、举人、贡生数百,县学由“中”升“大”,团练大臣四十几个唯曾国藩成事,靠的是湘乡经世群体先有罗泽南,再有王鑫、李续宾、刘蓉一班人打底 ;书院也重要,长沙城南培养左宗棠,石鼓养成彭玉麟,岳麓接纳刘长佑,芭蕉山馆养出李氏兄弟,胡氏在益阳办箴言,曾氏在双峰存富厚堂,左在西北设义塾,彭在衡阳移建船山——军功是叶子,书院和家书是根。打下天京后,曾国藩先开金陵书局,捐银刊王夫之遗书;胡林翼死前挂念书院;左宗棠西征间隙还问新疆义学;彭玉麟把一辈子官俸多半散给书院、家庙、穷人。豪门若只传田产官印,第三代便臭;传夜课、传账本、传“不取一钱”,后代即便不做官,也还能教书、算学、行医、修史。
如今荷叶塘、柳庄、渣江、益阳泉交河、新宁金城都成了旧地。外人讲晚清军政,喜欢数谁封侯、谁入阁;真坐到当年油灯边,看见的却是老人教对联、少爷喂猪、举子扶犁、寒士在当铺里偷空临帖。种田使人不怕慢,读书使人不胡来,把这两样带进军营和衙门,便不至于全被权势熏晕。六家后来有的繁,有的凋,有的只留一两支读书种子,但湘人常说的“经世致用”,在他们屋里不是标语,是早上扫院子、晚上算军饷、打完了仗还肯回书院改文章的老习惯。豪门之“牛”,若靠官位,风一过就散;靠耕读,散了也还能在田垅里重新点灯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