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一老头今年66岁了,今早突觉左腿无力,于是立马到医院检查
一
我今年六十六,叫老陆,全名陆德胜。住在上海杨浦区一个老小区,八十年代的公房,六楼,没电梯。退休前在纺织机械厂当钳工,干了三十八年,去年刚退。退休金五千三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我老伴叫秀英,小我两岁,六十四,以前在纺织厂挡车,比我早退两年。儿子叫陆伟,三十八,在浦东做软件,媳妇是安徽人,姓周,叫周敏,生了个孙子,十岁,上四年级。
今早的事,我得从头说。
二
早上六点半。天刚蒙蒙亮。上海这季节,七月末,热得邪乎。夜里开空调,我睡觉踢被子,半夜冻醒一次,又盖上。早上起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的。
我穿好汗衫裤衩,去卫生间。撒尿。冲马桶。洗脸。拿牙刷。挤牙膏。一切正常。
回卧室。秀英还在睡。她觉轻,翻了个身,没睁眼。说:"今早买点小菜回来。孙子中午过来吃饭。"
我说:"知道了。"
穿衣服。灰色棉布裤,蓝色短袖衬衫,塑料凉鞋。出门。
楼梯。六楼。我每天上下两趟。习惯了。膝盖有点磨。医生说骨刺。我说不碍事。他让我少爬楼。我说我住六楼,不爬咋办?
下到三楼。左腿不对。
不是疼。是软。像踩在棉花上。脚底踩不实。使不上劲。我扶着墙。站了一下。缓了缓。又试了一步。还是软。
我想,大概是蹲久了。起来猛了。供血不足。
继续下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左腿越来越软。到一楼。出了单元门。左腿一沉。差点跪了。
我扶住门框。站住。
门卫老周在传达室里。看见我。说:"老陆,你咋了?"
我说:"没事。腿软了一下。"
他说:"你脸色不好。白得很。"
我摸摸脸。凉的。
我说:"可能天热。低血糖。"
他说:"你吃早饭没?"
我说:"没。打算去买小菜。"
他说:"你先坐会儿。"
我坐传达室门口的塑料凳上。歇了五分钟。左腿还是软。不像刚才那么沉了。可走路,左脚跟灌了铅似的。抬不高。拖着地。
我说:"没事。走吧。"
买了小菜。走到菜场。来回二十分钟。左腿全程拖着。回来上楼。六楼。上到四楼,歇了一次。到家门口。开门。秀英在厨房。听见我进门。说:"买回来了?"
我说:"买回来了。"
她说:"你咋喘?"
我说:"天热。"
我把小菜放厨房。坐在餐桌前。喝口水。左腿还是不对劲。不是疼。是木。从大腿根到脚底板。像打了麻药。没知觉。可又不是完全没知觉。是那种闷闷的、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。
秀英端了碗粥出来。说:"吃吧。"
我吃。左手拿筷子。右手端碗。都正常。可左腿搁桌底下。不动。
她说:"你腿咋了?"
我说:"没咋。"
她说:"你走路拖着。我听见了。"
我说:"老毛病。骨刺。"
她说:"骨刺是疼。你这是拖。像中风。"
我说:"瞎说。我好好的。"
她不说话了。可眼神不对。盯着我左腿看。
我吃完粥。站起来。走了两步。左腿拖了一下。她看见了。
她说:"老陆。你去医院看看。"
我说:"看啥?不就是腿软。"
她说:"你爸走的时候,就是腿软。你忘了?"
我爸。二十年前。也是六十六。早上起来,说腿软。没当回事。下午,半边身子不能动。中风。瘫了三年。六十九走的。
我说:"我爸那是右边。我是左边。不一样。"
她说:"都是软。你去医院。查查。"
我说:"不去。花那冤枉钱。"
她说:"你退休金五千三。查个血,拍个片子,几百块。你舍不得?"
我说:"不是钱的事。是没必要。"
她说:"那啥是有必要?瘫了再去看?"
我沉默了。
她说:"老陆。你今早要是腿还软。你就去医院。我陪你去。"
我说:"不用你陪。我自己去。"
她说:"你去不去?"
我说:"去。"
三
我一个人去的。
小区门口坐137路。到新华医院。挂号。神经内科。
大厅里人山人海。上海的医院,永远人多。我拿号。B123号。前面还有五十八个。
我坐在塑料椅上。等。左腿搁前面。木。不疼。可就是不对劲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,坐轮椅。她闺女推着。老太太歪着嘴。口水顺着下巴淌。闺女拿纸巾擦。擦了又淌。
我看着。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想起我爸。瘫在床上。歪着嘴。口水淌。我妈拿毛巾给他擦。擦了三年。
我不想那样。
号到了。进诊室。大夫是个年轻的。女的。戴眼镜。说:"哪里不舒服?"
我说:"今早起来,左腿软。没劲。走路拖。"
她说: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我说:"今早六点半。起来就软了。"
她说:"之前有过没有?"
我说:"没有。就今早。"
她说:"头疼?头晕?恶心?"
我说:"没有。"
她说:"手麻不麻?"
我说:"不麻。"
她说:"嘴歪不歪?"
我说:"不歪。"
她拿个小锤。敲我膝盖。左腿。跳了一下。她说:"还行。"又敲右边。也跳。
她说:"你张嘴。伸舌头。"
我伸了。她看了看。说:"不歪。"
她说:"你站起来。走几步。"
我站起来。走了三步。左腿拖。
她看着。说:"你这个,得查。先做个头颅CT。排除一下脑血管的问题。"
我说:"不会是中风吧?"
她说:"不一定。也可能是腰椎。也可能是周围神经。先查了再说。"
我说:"CT多少钱?"
她说:"两百多。你医保。自付几十块。"
我说:"做。"
四
CT室排队。等了四十分钟。躺上去。头固定。机器转。嗡嗡响。
出来。等结果。半小时。
拿了片子。回诊室。大夫看了。说:"片子没事。没出血。没梗塞。"
我松了一口气。
她说:"可你症状还在。左腿无力。得再查。做个头颅核磁共振。看得更清楚。还有颈椎、腰椎的片子。排除压迫。"
我说:"再做?"
她说:"做。你这个年纪,突发单侧肢体无力,不能掉以轻心。CT排除了出血,可早期梗塞CT看不出来。核磁敏感。"
我说:"核磁多少钱?"
她说:"六百多。医保报完,自付两百左右。"
我说:"做。"
她开了单子。又开了颈椎正侧位、腰椎MRI。说:"一起做。今天能做就今天做。"
我说:"好。"
五
核磁等得久。下午两点才排到。
躺进去。管子长。窄。我有点怕。像躺棺材里。机器响。咚咚咚。像敲鼓。
出来。左腿还是木。
腰椎MRI也做了。趴着。腰那块凉。
全部做完。四点半。拿结果。又回诊室。
大夫看了核磁。说:"脑子没事。没梗塞。没出血。没肿瘤。"
我说:"那我腿咋了?"
她翻了翻片子。说:"颈椎有点问题。曲度变直。三四五节有膨出。可不算严重。不至于引起单侧腿无力。"
她又看了腰椎MRI。看了半天。说:"腰椎第四第五节突出。压迫左侧神经根。可一般腰椎间盘突出是腿疼、腿麻。你这个是无力的感觉。不完全像。"
她放下片子。说:"老陆。你这个情况,CT、核磁都没发现急性问题。可症状明确。我建议你住院。做个肌电图。再查查电解质、血糖、血脂。排除一下周围神经病、低钾、糖尿病并发症。"
我说:"住院?"
她说:"住几天。查清楚。"
我说:"不住。我回家。明天再来。"
她说:"你这个,不能拖。万一晚上加重了呢?"
我说:"不会。"
她说:"你爸怎么走的?"
我愣了。
她怎么知道我爸?
我说:"你咋知道?"
她说:"病历上写了。父亲因脑卒中去世。你别不当回事。你今早突发左腿无力。虽然现在没加重,可血管的事,说不好。你住进来。观察两天。没事再走。"
我说:"不住。我回家跟老伴商量。"
她说:"你老伴电话多少?我给她打。"
我说:"不用。"
她说:"老陆。你六十六了。抽烟吗?"
我说:"抽。一天半包。"
她说:"高血压?"
我说:"没有。"
她说:"糖尿病?"
我说:"没有。"
她说:"高血脂?"
我说:"不知道。没查过。"
她说:"你多久没体检了?"
我说:"退休那年查过。去年。一切正常。"
她说:"去年到今年,一年了。血脂、血糖都可能变。你这个年纪,血管说堵就堵。你别拿命赌。"
我沉默了。
她说:"我给你开个住院单。神经内科。你拿着。去住院部办手续。今天住进来。明天查血。后天做肌电图。"
我说:"行。"
六
我给秀英打电话。
她说:"咋样?"
我说:"没啥大事。脑子没事。颈椎腰椎有点问题。大夫让住院查查。"
她说:"住院就住。你等着。我过来。"
我说:"你过来干啥?"
她说:"办手续。你一个人搞得定?"
我说:"搞得定。"
她说:"我过来。"
她来了。骑个电瓶车。十分钟。满头汗。
她看了住院单。说:"神经内科。几楼?"
我说:"十二楼。"
她推着我。去办手续。交押金。两千。我带的卡。刷了。
住进去了。十二楼。三人间。靠窗那张。对面一个老头,脑梗后遗症,歪着嘴。旁边一个老太太,查不出啥,就是头晕。
秀英帮我铺床。铺好了。坐下来。说:"你咋样?"
我说:"没咋样。就是腿木。"
她说:"你今早要是早说。早来。就不用拖到现在。"
我说:"我咋知道这么麻烦。"
她说:"你就是犟。跟你爸一样。你爸那会儿,要是早来一天,也不至于瘫。"
我说:"我又没瘫。"
她说:"没瘫你腿咋了?"
我说:"查了再说。"
她不说话了。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。倒水。说:"喝。"
我喝。温水。
她说:"你晚上想吃啥?我回去给你做。"
我说:"不用。医院有饭。"
她说:"医院的饭能吃?我给你送。"
我说:"随便。"
她坐了一会儿。走了。说晚上送饭来。
我躺床上。左腿搁被子上。木。不疼。可就是不对劲。
我想起我爸。六十六。也是夏天。早上起来。说腿软。没当回事。下午,半边身子不能动。嘴歪了。话也说不清了。送医院。晚了。血栓堵了。左边身子全瘫了。
我今年也六十六。也是早上。也是腿软。可我来了。我没拖。
我比他强。
七
第二天。抽血。六管。胳膊上扎了。青了一块。
查了血糖、血脂、电解质、肝肾功能、凝血、同型半胱氨酸。
下午结果出来了。
血糖正常。血脂高。总胆固醇六点八。甘油三酯三点一。低密度脂蛋白四点二。大夫说偏高。
电解质正常。钾不低。
同型半胱氨酸偏高。十八。正常是十五以下。
大夫说:"你血脂高。血管有硬化风险。同型半胱氨酸高,也是脑血管病的危险因素。可这些不是今天突发无力的直接原因。你还得做肌电图。"
肌电图约到后天。
第三天。做肌电图。
躺床上。大夫拿针扎我左腿。从大腿到小腿。扎一下。电一下。疼。我说:"轻点。"他说:"忍忍。"
扎了十几下。记录了数据。
出来。等结果。
下午。大夫看了。说:"左下肢腓总神经传导速度减慢。波幅降低。提示周围神经损害。"
我说:"啥意思?"
他说:"你左腿的神经,传导信号慢了。可能是腰椎压迫,也可能是糖尿病性周围神经病。可你血糖不高。所以更倾向腰椎压迫。你那个腰椎MRI,第四节第五节突出,压迫左侧神经根。可一般压迫是疼、麻。你这个是无力的感觉。不完全典型。"
我说:"那到底是啥?"
他说:"不好说。可能是神经源性损害。也可能是肌源性。得做肌肉活检。或者再观察。"
我说:"观察?"
他说:"你先出院。回家休息。吃点营养神经的药。甲钴胺。维生素B1。一周后复查。如果加重,立刻回来。"
我说:"要是没加重呢?"
他说:"没加重,也来复查。你这个年纪,突发单侧无力,不能大意。"
我出院了。
住了三天。花了三千多。医保报了。自付八百。
秀英来接我。推着轮椅。我说:"我能走。"她说:"你走一个我看看。"我走了。左腿拖。她没说话。推了轮椅。让我坐。
回家。六楼。上楼。她扶着我。一步一歇。到六楼。我满头汗。
她说:"你以后别下楼了。要买啥,我买。"
我说:"那不行。我得活动。"
她说:"你活动个屁。腿都这样了。"
我说:"大夫说了。要活动。不活动肌肉萎缩。"
她说:"那你在屋里走。别下楼。"
我说:"行。"
八
吃药。甲钴胺。一天三次。维生素B1。一天三次。吃了两周。左腿还是木。
没加重。也没好转。
我每天在屋里走。从卧室到客厅。二十步。来回。走十趟。左腿拖着。像绑了沙袋。
秀英每天给我擦腿。拿热毛巾。敷。揉。她说:"你这腿,凉的。"我说:"本来就这样。"她说:"以前不凉。现在凉。"
她给我买了个按摩器。电动的。搁腿上。震。热。可没用。腿还是木。
儿子陆伟来看过一次。周末。带孙子来的。孙子叫陆昊。十岁。看见我。说:"爷爷,你腿咋了?"
我说:"没事。爷爷腿麻。"
他说:"爷爷,你别死。"
我说:"胡说啥。"
秀英打了他一下。说:"童言无忌。"
陆伟说:"爸,你查清楚没有?"
我说:"查了。神经的事。吃药呢。"
他说:"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?华山?瑞金?"
我说:"新华已经是大医院了。"
他说:"新华神经内科一般。你去华山。神经内科全国排前几。"
我说:"不去。没啥大事。"
他说:"爸,你别犟。你上次膝盖疼,也是犟。犟到走不了路才去。结果半月板磨没了。你这回是腿没知觉。比膝盖严重。"
我说:"我说了没事。"
他不说话了。
媳妇周敏说:"爸,你要是去华山,我帮你挂号。我同事老公在华山当医生。能挂到专家号。"
我说:"再说吧。"
他们走了。孙子回头看了我一眼。说:"爷爷,你快点好。"
我笑。说:"好。"
九
八月初。左腿还是木。可加了个新症状。
左手麻。
不是全麻。是食指和中指。像蚂蚁爬。一阵一阵。几分钟就好。可每天发作两三次。
我跟秀英说。她说:"你去医院。"
我说:"不去。可能睡觉压的。"
她说:"你压左手?你睡觉朝右睡。"
我说:"那就是颈椎。"
她说:"颈椎你查过了。没事。"
我说:"大夫说膨出。不算严重。可也可能压迫。"
她说:"你去医院。"
我说:"再看看。"
又看了三天。左手麻加重了。变成整个左手。像戴了手套。摸东西,感觉隔着一层。
我害怕了。
我想起我爸。瘫之前。先是腿软。后来手麻。后来半边身子不能动。
我跟他一样。六十六。一样。
我给秀英说。她二话没说。拿上医保卡。推我出门。
这次去了华山医院。
挂了专家号。姓方。六十多。头发白了一半。看了我在新华的片子。说:"你这个,得重新查。"
他让我做了个头颅增强核磁。还有颈椎增强。腰椎增强。
等了两天。结果出来了。
方大夫看了。沉默了一会儿。说:"老陆。你颈椎第五节第六节,有个东西。"
我说:"啥东西?"
他说:"从片子上看,像是椎间盘突出压迫脊髓。可位置不对。压迫的是左侧脊髓丘脑束。这能解释你左腿无力和左手麻木。"
我说:"那咋办?"
他说:"得手术。把压迫解除。再拖下去,脊髓损伤不可逆。到时候,你这条腿就真废了。"
我说:"手术?开刀?"
他说:"对。颈椎前路手术。从脖子前面进去。把突出的椎间盘拿掉。放个融合器。固定。"
我说:"风险大不?"
他说:"任何手术都有风险。可这个手术,技术成熟。我们科一周做十几台。你这个情况,不做,风险更大。脊髓压迫加重,你左边身子会慢慢失去知觉。到最后,可能瘫痪。"
我说:"瘫痪?"
他说:"对。像你父亲那样。"
我手抖了。
他说:"老陆。你别怕。你比你父亲幸运。你来了。你查出来了。你还有机会。"
我说:"做。"
十
手术定在八月十五号。
住院。华山医院。八楼。骨科。
术前检查。心电图、胸片、血、尿。全做了。
心脏有点早搏。大夫说没事。能做。
儿子陆伟请了假。天天来。媳妇也来。孙子没来。暑假补课。
秀英住医院。晚上睡折叠床。
手术前一天。方大夫找我谈话。说:"老陆。手术风险我跟你说了。再跟你说一遍。可能损伤喉返神经。声音哑。可能损伤食管。吞咽困难。可能损伤脊髓。加重瘫痪。可能感染。可能出血。可能麻醉意外。"
我说:"大夫。你别说了。我做。"
他说:"你签字。"
我签了。手抖。秀英在旁边。说:"老陆。你怕不怕?"
我说:"不怕。"
她说:"你手抖。"
我说:"天热。"
她没拆穿我。
十一
八月十五号。早上八点。推进去。
麻醉。全麻。
我听见方大夫说:"老陆,睡吧。"然后啥也不知道了。
醒来。在ICU。
脖子前面疼。像被人打了一拳。嗓子干。说不出话。
护士说:"醒了?别说话。嗓子哑正常。过两天就好。"
我点头。
左腿。我动了动。有感觉。不木了。
我哭了。
护士说:"别激动。伤口会裂。"
我忍了。
十二
术后第三天。转出ICU。回普通病房。
脖子戴了个颈托。硬的。不能转头。只能直着。
左腿不木了。走路不拖了。左手不麻了。
方大夫查房。说:"恢复得不错。神经压迫解除了。感觉会慢慢回来。完全恢复要三到六个月。"
我说:"大夫。谢谢你。"
他说:"谢啥。你配合得好。你来得及时。再晚两个月,就悬了。"
我说:"我爸就是晚了。"
他说:"你没晚。你比你爸强。"
我笑。脖子不能动。只能动嘴。
秀英在旁边。哭了。说:"老陆。你吓死我了。"
我说:"没事了。"
她说:"你以后还犟不犟?"
我说:"不犟了。"
她说:"你说啥?"
我说:"不犟了。"
她笑。眼泪掉下来。
十三
住院两周。出院。
左腿好了。走路不拖了。左手好了。不麻了。
脖子还戴着颈托。戴三个月。不能转头。不能低头。不能提重物。
秀英扶我上楼。六楼。这次不歇。一步一步。上去了。
到家门口。我站住了。说:"秀英。"
她说:"咋了?"
我说:"我以后每天跟你下楼买菜。"
她说:"你不是说天热?"
我说:"天热也去。你一个人拎不动。"
她说:"你拎得动?"
我说:"我拎得动。"
她笑。
十四
我今年六十六。
左腿好了。左手好了。脖子还僵。可一天比一天松。
我每天下楼。跟秀英一块。买小菜。走到菜场。二十分钟。不歇了。
门卫老周看见我。说:"老陆,你腿好了?"
我说:"好了。"
他说:"你那回脸色白。我还以为你不行了。"
我说:"我命硬。"
他笑。
我去医院复查了三次。方大夫说恢复得好。神经功能基本正常。
我吃了三个月甲钴胺。停了。血脂还高。吃了降脂药。每天一片。
戒烟了。秀英把烟藏了。我说:"我自己戒。"她不信。可我真戒了。不抽了。想抽的时候,吃瓜子。嗑了一斤又一斤。
儿子陆伟说:"爸,你瘦了。"
我说:"瘦了好。轻省。"
孙子陆昊说:"爷爷,你脖子那个圈啥时候摘?"
我说:"快了。摘了带你放风筝。"
他说:"好。"
十五
我想了很久。
我这辈子。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。钳工。手上全是茧。指甲缝里永远有黑油。退休了。以为能享清福。带孙子。下棋。遛弯。可身体不答应。
我爸六十六走的。瘫了三年。我六十六。差点也瘫了。
我比他运气好。我来了。我没拖。
可我差点拖了。
今早起来。腿软。我想的是"没事"。想的是"老毛病"。想的是"不花冤枉钱"。
要不是秀英逼我。我可能真拖到下午。拖到半边身子不能动。拖到像我爸一样。
我爸那会儿。没我这个条件。没CT。没核磁。没华山医院。可我有。我啥都有。我还有个逼我去医院的老伴。
我有时候想。人这辈子。最怕的不是病。是犟。
犟。觉得自个儿没事。犟。觉得花钱冤枉。犟。觉得忍忍就过去了。
忍忍。忍出个瘫痪。忍出个半身不遂。忍出个一辈子躺在床上。让人伺候。让人擦身子。让人端屎端尿。
我爸忍了。忍了一下午。忍到瘫了。
我没忍。秀英没让我忍。
我住了院。查了。做了手术。好了。
我花了多少钱?住院加手术。三万八。医保报了。自付一万二。我退休金五千三。两个月。就回来了。
我要是瘫了。请个护工。一个月五千。一年六万。十年六十万。还搭上一条命。
哪个划算?
我算过账。一辈子在厂里跟机器打交道。算得清。可算不清自个儿的命。
秀英说:"你以后每年体检。"
我说:"查。全查。"
她说:"你血脂高。少吃肥肉。"
我说:"不吃。"
她说:"你烟戒了?"
我说:"戒了。"
她说:"你再说一遍。"
我说:"戒了。不抽了。"
她笑。
十六
我今年六十六。
左腿好了。左手好了。脖子还戴着颈托。三个月了。快摘了。
我每天早上跟秀英下楼。买小菜。走到菜场。回来。上六楼。不歇。
我爸要是能像我这样。该多好。
他没这个机会。我有。
我得惜福。
秀英说:"老陆。你以后别犟了。"
我说:"不犟了。"
她说:"你说了一辈子不犟。回回犟。"
我说:"这回真不犟了。"
她笑。拍我。手轻。怕碰我脖子。
我说:"秀英。"
她说:"嗯。"
我说:"谢谢你。"
她说:"谢啥。"
我说:"谢你逼我去医院。"
她说:"我逼你?你自个儿去的。"
我说:"你不说。我不会去。"
她说:"你去了就好。"
我点头。脖子不能动。只能点头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。热的。上海的天。永远热。
可我心里不热。凉的。清醒的。
我六十六了。捡回一条命。
我得好好活。
给秀英做饭。给孙子放风筝。给儿子看看。我还没老。我还能走。我还能下楼。我还能买小菜。
这就够了。
我爸没等到这些。我等到了。
我比他强。
我今年六十七了。
颈托摘了。脖子能转了。一开始不敢转。慢慢转。左边。右边。像生了锈的轴承。咯吱响。秀英在旁边盯着。说:"慢点。别急。"我说:"不急。"
摘了颈托那天,我站在镜子前。看了半天。脖子上一条疤。横的。四五厘米。像条蜈蚣。红的。鼓着。
我说:"秀英,你看。这道疤。"
她过来。看了。说:"丑。"
我说:"丑。可命在这道疤里头。"
她没说话。伸手摸了摸。轻。怕弄疼我。
我说:"不疼了。早不疼了。"
她说:"你手术那晚,我在ICU外面。坐了一夜。没敢睡。"
我说:"我知道。"
她说:"你爸那回,我也坐了一夜。他在里头。我在外头。第二天,大夫出来说'不行了'。我腿都软了。"
我说:"我这回,大夫说'好了'。"
她说:"嗯。好了。"
她眼眶红了一下。没哭。忍了。
去年冬天。十一月份。上海湿冷。没暖气。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。
我左腿又不对了。
不是木。是酸。从膝盖到脚踝。酸得睡不着。晚上翻来覆去。秀英被我吵醒。说:"又咋了?"
我说:"腿酸。"
她说:"你揉揉。"
我揉了。没用。
第二天。去了社区医院。大夫说可能是术后神经恢复期。也可能关节炎。开了点止痛药。吃了。管用。睡了一觉。好了。
可过了两周。又酸。这次带点麻。像蚂蚁爬。从脚底板往上爬。
我怕了。
不是怕疼。是怕回到七月份那个早上。怕左腿又没知觉。怕又拖着走。怕秀英说"你去医院"。
我去了。华山医院。复查。
方大夫看了。说:"老陆,你紧张了?"
我说:"大夫,我腿又酸了。"
他让我走了几步。看了步态。说:"走得好。没拖。没踮。"
他拿个小针。扎我左腿。从大腿到脚背。每扎一下。问我:"疼不疼?""麻不麻?""啥感觉?"
我说:"疼。不麻。像针扎。"
他笑了。说:"感觉正常。你这条腿,神经通着。"
我说:"那为啥酸?"
他说:"术后神经修复过程中,会有异常感觉。酸、麻、蚁走感。都正常。你别紧张。越紧张越敏感。你放松。过阵子就好了。"
我说:"不会瘫吧?"
他笑。说:"不会。你脊髓压迫解除了。通路通了。不会再瘫。你放心。"
我松了口气。
他说:"老陆。你这个,得调整心态。你做了手术。好了。可你心里那根弦,绷着。你爸的事,你记了一辈子。你怕重演。可你不是你爸。你查出来了。你治了。你没事。你得信这个。"
我说:"我信。"
他说:"信就别老往医院跑。你一个月来一次。够了。别一酸就跑。你跑一次,紧张一次。紧张一次,腿更酸。恶性循环。"
我说:"知道了。"
可我知道。有些东西。不是说"知道了"就能改的。
我爸瘫在床上的样子。我记了二十年。他歪着嘴。口水淌。半边身子像木头。我给他翻身。擦身子。端屎端尿。他眼睛里那股绝望。我一辈子忘不了。
我六十六。跟他一样大。我也腿软了。我也差点瘫了。
手术救了我的腿。可没救我的心。
我有时候半夜醒。摸左腿。捏一下。看疼不疼。疼。就放心了。不疼。就慌。
秀英知道。她不说。可她知道。
她给我买了个热水袋。灌了热水。敷腿。说:"敷敷。活血。"
我敷着。暖的。腿不酸了。
她说:"老陆。你别老摸。越摸越紧张。"
我说:"我没摸。"
她说:"你昨晚摸了三次。我数着。"
我哑了。
她说:"你心里过不去。我知道。你爸的事,你过不去。可你不是他。你不会那样。"
我说:"秀英。我有时候想。我要是真瘫了。你咋办?"
她说:"你瘫不了。"
我说:"我说万一。"
她说:"万一瘫了。我伺候你。像我伺候你妈一样。你妈瘫了三年。我伺候了三年。你瘫了。我也伺候。"
我说:"你七十了。你伺候不动。"
她说:"我七十。你七十三。我伺候得动。我能动一天。就伺候一天。"
我说:"秀英。"
她说:"嗯。"
我说:"你别伺候我。你让我自个儿走。"
她说:"你走。你走得好好的。"
我点头。脖子能动了。点了。
今年春天。三月份。
孙子陆昊十一岁了。上五年级。期中考试。数学不及格。五十八分。
儿子陆伟打电话。说:"爸。你帮昊昊补补数学。你不是钳工吗?你算数好。"
我说:"我那是车工算数。跟小学不一样。"
他说:"你教他。他听你的。"
我答应了。
周六。昊昊来了。书包一放。说:"爷爷。我数学差。"
我说:"差多少?"
他说:"五十八。"
我说:"你爸当年也五十八。"
他笑。说:"真的?"
我说:"真的。你爸小时候。数学最差。我拿扳手吓他。他才及格。"
他说:"爷爷。你拿扳手吓我?"
我说:"不拿。爷爷拿糖。你做对一道。给一颗。"
他坐下来。写作业。我坐旁边。左腿搁凳子上。不酸了。不麻了。
他写。我看着。他握笔的姿势不对。我说:"笔拿高点。食指搁这儿。"他改了。
他算题。应用题。说:"爷爷。这题我不会。"
我看了。一道行程问题。甲乙两车相对开出。问几小时相遇。
我说:"你画图。"
他说:"画啥?"
我说:"画两条线。甲从这边走。乙从那边走。中间碰头。碰头的地方。就是相遇点。"
他画了。画歪了。可画出来了。
我说:"你看。甲一小时走六十公里。乙一小时走四十公里。俩人一起走。一小时走一百公里。总路程两百公里。几小时?"
他说:"两小时。"
我说:"对了。"
他笑。说:"爷爷。你比老师讲得好。"
我说:"爷爷干了三十八年钳工。钳工算尺寸。比这复杂。"
他做对了三道。我给了三颗糖。水果糖。秀英买的。
他说:"爷爷。你腿好了没?"
我说:"好了。"
他说:"你以后每天教我?"
我说:"每天教。"
他说:"那我数学能及格不?"
我说:"能。你比你爸强。"
他笑。
我今年六十七。教孙子数学。下楼买菜。跟秀英吵架。拌嘴。
她嫌我盐放多了。我说她酱油倒多了。她骂我犟。我说她唠叨。可晚上。她给我敷腿。我给她捶背。
她背也驼了。六十五。骨质疏松。医生说补钙。她买了钙片。忘了吃。我每天提醒她。像她提醒我吃药一样。
她说:"老陆。你烦不烦。"
我说:"烦也得吃。"
她笑。吃了。
我有时候想。人这辈子。到底是个啥。
年轻时候。在厂里。以为日子长。以为能一直干。以为身体是铁打的。以为病是别人的事。
退休了。以为能歇。以为老了就是带孙子、下棋、遛弯。
可身体不答应。
六十六。腿软了一下。差点瘫了。捡回来一条命。
我才明白。日子不是长的。是短的。一天一天。数着过。
我爸没数到。我数到了。
我比他多活了一天。就多赚了一天。
我得对得起这一天。
对得起秀英。她伺候了我妈。伺候了我爸。现在伺候我。她这辈子。净伺候人了。我没让她享过福。退休了。本该享福了。可我病了。她又伺候。
我说:"秀英。我对不起你。"
她说:"说啥呢。你没对不起我。你挣钱养家。你养了儿子。你没赌。没喝。没打我。你是个好男人。"
我说:"我犟。"
她说:"犟。可心好。"
我说:"心好有啥用。你跟着我。没过过好日子。"
她说:"啥叫好日子?有吃有穿。儿子孝顺。孙子听话。你还在。这就是好日子。"
我说:"秀英。"
她说:"嗯。"
我说:"下辈子。我还找你。"
她笑。说:"下辈子。你别犟了。"
我说:"不犟了。"
她说:"你说了一辈子了。"
我说:"这回真的。"
她笑。眼泪掉下来。
我伸手。擦了。手糙。茧子硬。可暖。
她没躲。
今年夏天。七月末。
又是一年。
那天早上。六点半。我醒了。光脚踩地板。凉的。
我穿好衣服。去卫生间。撒尿。冲马桶。洗脸。刷牙。
回卧室。秀英还在睡。
我出门。下楼。
楼梯。六楼。我一步一步下。左腿。不软。不木。不酸。
到一楼。出了单元门。门卫老周在。说:"老陆。早啊。"
我说:"早。"
他说:"你腿好了?"
我说:"好了。全好了。"
他说:"你那回。吓人。"
我说:"吓人。可我命硬。"
他笑。
我走到菜场。买了小菜。豆腐。青菜。带鱼。回来。上六楼。不歇。一步没歇。
到家门口。开门。秀英在厨房。说:"买回来了?"
我说:"买回来了。"
她说:"你腿咋样?"
我说:"好着呢。"
她说:"你今早没拖?"
我说:"没拖。"
她笑。说:"老陆。你今年六十七了。"
我说:"嗯。六十七了。"
她说:"明年六十八。"
我说:"嗯。六十八。"
她说:"后年六十九。"
我说:"嗯。六十九。"
她说:"大后年七十。"
我说:"七十。"
我说:"秀英。我活到七十。你给我做碗长寿面。"
她说:"做。加两个鸡蛋。"
我说:"一个就行。"
她说:"两个。七十岁。得两个。"
我说:"好。两个。"
我坐下来。喝口水。左腿搁桌底下。暖的。有知觉。有劲。
我摸了摸脖子。疤还在。蜈蚣似的。可不疼了。
我今年六十七。
捡回来一条命。过了一年。
这一年。左腿好了。左手好了。脖子好了。孙子数学及格了。秀英还在。
我爸没等到这些。
我等到了。
我比他强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。热的。上海的天。永远热。
可我心里不热。凉的。清醒的。踏实的。
我六十七了。腿是好的。手是好的。脖子是好的。
我还能下楼。还能买菜。还能教孙子。还能跟秀英吵架。
这就够了。
我爸没来得及享的福。我替他享了。
我得好好活。
活着。就是赚的。
(全文续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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