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双亲今年七十三岁,昨夜跟我交底,二人存款大约有四百多万数额
我今年四十八岁,在县城一家农机站上班,一个月四千出头。我媳妇在超市理货,一个月两千多。我们有个儿子,在省城念大专,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三万。我们住的是农机站的老家属楼,两室一厅,八十年代的房子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冬天暖气不热,夏天西晒,热得跟蒸笼似的。我早就想换房,可看了看县城的房价,一平米六千多,一套小三居连装修得七八十万,首付都凑不齐,也就死了心。
我爹我娘住在城北的老宅子里。那宅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,三间正房,两间偏房,院子挺大,种着两棵枣树,一棵石榴。我爹以前在县里供销社上班,后来供销社散了,他就在家种地,种了几年也没种出啥名堂,就歇了。我娘一辈子没上过班,就在家做饭洗衣带孩子。在我印象里,我爹我娘穷了一辈子。小时候交学费,五块钱,我娘要出去借半条街。我上初中住校,带的咸菜是萝卜干,别的同学带的是肉酱。后来我上班了,每月给他们两百,他们也不要,说你自己攒着,娶媳妇用。再后来我结婚了,生孩子了,他们偶尔贴补我一点,每次都是三百五百,皱巴巴的票子,用报纸包着。我一直觉得,我爹我娘手里没什么钱,顶多有个三万五万的养老钱,还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所以昨夜我爹跟我交底的时候,我脑子嗡的一下,半天没缓过来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昨天下午我娘给我打电话,说晚上过来吃饭吧,你爹有事跟你说。我说啥事。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。我下了班骑电动车过去,路上还琢磨,是不是我爹身体不好,要去医院。前阵子他说腿疼,我让他去看看,他舍不得花钱,说贴贴膏药就好了。我进了院子,我娘正在厨房忙活,炖了一锅排骨,还炒了几个菜。我爹坐在堂屋里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看见我进来,把报纸折了折放在桌上,说来了。我说嗯。他说坐吧,先吃饭。
饭桌上我爹话不多,我娘也不怎么说话,就一个劲给我夹菜。我心里更犯嘀咕了。吃完饭,我娘收拾碗筷,我爹站起来,说你跟我到里屋来。我跟着他进了里屋。里屋是他和我娘住的那间,一张老式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摞书和一个铁皮盒子。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,打开,里头是存折,好几本,还有几张银行卡。他把存折一本一本摆在桌上,说,你看看。
我拿起来翻开。第一本是我娘的名字,定期,二十万。第二本是我爹的名字,定期,三十万。第三本还是我娘的名字,定期,五十万。第四本是我爹的名字,理财,八十万。还有几张银行卡,背面贴着胶布,上面写着密码。我爹说,这些卡里是活期和短期理财,加起来差不多两百多万。我一本一本翻,一本一本算,手开始抖。我抬起头看着我爹,我说,爹,这……这得有四百多万吧。
我爹说,四百三十多万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存折,半天说不出话。四百三十多万。我爹我娘,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住着破院子,穿着旧衣服,菜市场买菜为了一毛钱跟人讲半天价,攒了四百三十多万。
我说爹,这钱哪来的。
我爹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爷爷留下的。我爷爷解放前在镇上开粮行,攒了些钱,后来公私合营,折成了股份,再后来落实政策,退了一笔。那时候你爹还小,你爷爷把钱存了,说等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再取。你爷爷走的时候交代我,这钱不能动,留着应急。后来你爷爷走了,我接了这钱,一直存着,存了几十年。中间取过几次,一次是你奶奶生病,一次是我下岗,一次是你娘做手术。剩下的就没再动过。存折到期了,我就转存,利息我也没花,都滚在里头。后来银行的人跟我说,可以买点理财,利息高些,我就买了些。就这么滚来滚去,滚到了四百多万。
我说你咋不早跟我说。
我爹看了我一眼,说早跟你说干啥。
我说我是你儿子啊。
我爹说,你是我儿子,这钱早晚是你的。可我跟你娘商量了,活着的时候不给你。你要用钱,你自己去挣。我们两个老的,吃不了多少,穿不了多少,花不着什么钱。这钱我们留着,等我们走了,你跟你妹妹一人一半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我说爹,我是你儿子,我有困难你不帮,你看着我一个月四千块钱养一家子,你心里过得去?
我爹说,你缺吃还是缺穿了。
我说我缺房子。你孙子念书回来连个自己的屋都没有,跟我们挤一张床。我媳妇跟着我住了二十年破楼,冬天暖气不热,夏天热得睡不着。我早就想换房,首付都凑不齐。
我爹说,那你这些年攒了多少。
我说攒了十来万,都供孩子念书了,手里就两三万活钱。
我爹说,你要是拿这十万去买个车,那活该你换不起房。你要是拿这十万去吃喝玩乐,那也活该你换不起房。你要是本本分分过日子,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,二十年了你才攒了十来万,那我问问你,你钱都去哪了。
我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我知道他说得对。这些年我确实没少花钱。抽烟,一天一包,十块钱,一个月三百。喝酒,隔三差五跟工友出去撸串,一次百八十。换手机,两年一个,两千多。买衣服,买鞋,给孩子零花钱。一年下来,确实攒不了几个。可我总觉得,日子不是这么算的。别人家都换房了,别人家都买车了,我过得紧巴巴的,你还来怪我。
我爹说,你别觉得我狠心。我跟你娘过了五十年,穷过,富过,看明白了。人这一辈子,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给你十万,你花了,没了。我给你一百万,你花了,还是没了。你要是自己不会过日子,给你一座金山你也守不住。这钱我留着,等你真过不去了,我肯定拿出来。可你要是能过,你就自己过。我七十多了,你娘也七十多了,我们还能活几年。这钱我们留着,心里踏实。等我们走了,你拿着这钱,想换房换房,想干啥干啥。可那时候你要是还不会过日子,那我也管不着了。
那天晚上我从爹娘那儿出来,骑电动车回家,路上风挺凉的,吹得我脸发紧。我骑着骑着,眼泪下来了。我四十八的人了,骑在电动车上哭,像个孩子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我小时候,我爹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,我坐在前梁上,他给我买一根冰棍,自己舍不得吃,说他不爱吃凉的。后来我知道,他不是不爱吃,他是没钱。
想起我上高中那会儿,住校,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每次回去,我娘都给我包饺子,白菜猪肉的,我吃一大盘,他们就吃白菜豆腐。我问我娘你咋不吃饺子,她说她不爱吃肉。后来我知道,她不是不爱吃,她是舍不得。
想起我结婚那年,我爹给我两千块钱,说家里就这些了,你别嫌少。我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真嫌少,觉得别人家娶媳妇都花好几万,你才给两千。后来我知道,那两千是我爹卖了家里那头猪,又跟邻居借了五百,才凑够的。
想起我儿子出生那年,我娘来伺候月子,带了一篮子鸡蛋,还有一只老母鸡。她待了半个月,天天给我媳妇炖鸡汤,自己喝汤底。走的时候,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塞在我枕头底下,我后来才发现。
这些年,我一直觉得我爹我娘穷,觉得他们没本事,觉得他们帮不上我什么忙。我甚至有时候心里抱怨过,别人家爹娘给儿子买房买车,我爹我娘啥也给不了。可现在我知道了,他们不是没本事,他们是把本事都攒着,攒了五十年,攒了四百多万,一分没花,就等着有一天我不行了,拿出来给我兜底。
可他们没想到,我这个儿子,四十多了,还没学会自己兜底。
我回到家,我媳妇已经睡了。我坐在客厅里,点了根烟,抽到一半又掐了。我想了想,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。我四十八了,该戒了。
第二天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。我说爹,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。他说想明白没有。我说想明白了。他说说来听听。我说这钱你跟我娘留着,该吃吃该喝喝,别舍不得。你们身体好好的,比给我多少钱都强。至于我,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。我一个月四千,我媳妇两千,我们省着点花,一年也能攒个两万。攒到六十岁,也能攒个二十多万。到时候给我儿子付个首付,剩下的他自己还。我不靠你,也不靠我儿子,我自己来。
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。后来他说,行。就一个字。可我听得出来,他声音有点变。
后来我跟我媳妇商量,把烟戒了,酒也少喝,一个月能省五百。我媳妇说她把晚上的班多加几个,一个月多挣三百。我说你别太累了。她说没事,趁着还能干,多干点。我说那咱俩一块干,干到儿子毕业,咱就轻松了。
我把我爹的事跟我妹妹说了。我妹妹在南方打工,嫁了个当地人,日子过得还行。她听了以后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她说,哥,咱爹咱娘不容易。我说嗯。她说这钱咱不能惦记。我说嗯。她说咱得好好孝敬他们。我说嗯。
上个周末我带着媳妇和儿子回了趟老宅。我娘做了几个菜,我爹开了一瓶酒,给我倒了一杯,他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他说你戒了烟,酒少喝点没事。我说行。我们爷俩碰了一杯。他喝了一口,说,这酒是你爷爷留下的,存了快四十年了。我说怪不得这么香。他笑了,说香吧。我说香。
吃完饭,我儿子在院子里逗猫,我跟我爹坐在枣树下喝茶。枣树上结满了枣,青的,还没熟。我爹说,今年的枣甜,等熟了给你摘一筐。我说好。他说你小时候爬这棵树,摔下来一回,把胳膊摔折了,你娘心疼得直掉泪。我说我记得,后来你打了我一顿,说我淘气。他说打你是让你长记性。我说记着了,一辈子没再爬过树。他笑了。
我看着我爹,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手上的皮松了,青筋暴着。他七十二了,还能自己做饭,自己种菜,自己骑三轮车去赶集。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。我想,有爹有娘在,我就还是个孩子。他们手里那四百多万,我不惦记了。那是他们的命根子,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,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的底气。我现在不用,等我真过不去了,再跟他们开口。可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不能让他们觉得,我这个儿子,这辈子就等着花他们的钱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媳妇问我,你真不惦记你爹那钱。我说不惦记。她说你傻不傻。我说我不傻。她说四百多万呢。我说我知道。她说那你为啥不要。我说我要了,我还是我。我不要,我也是我。可我要了,我爹我娘心里就不踏实了。他们那钱,是他们的定心丸。我要是拿走了,他们晚上睡不着觉。我媳妇看了我半天,说,行,你说了算。我说我说了算。她说那咱明天开始,少买点肉,多吃点菜。我说行。她说你那烟真戒了。我说真戒了。她说你要是再抽,我就把你赶出去。我说行。
后来日子还是那个日子。我上班,我媳妇上班,儿子在省城念书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我给我爹我娘买点水果,买箱牛奶,有时候买两斤肉。他们总说别买了,家里有。我说买了你就吃。他们嘴上说别买,可每次都高兴。我娘把水果摆在堂屋的条案上,来了人就让人吃,说我儿子买的。我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鞋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说暖和。
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,就想起我爹把存折摆在桌上那个画面。那些存折,那些卡,在昏暗的灯底下,一本一本,一张一张,静静地躺着。那是五十年的光阴,是我爹我娘一辈子没舍得吃没舍得穿攒下来的。他们本来可以早点告诉我,让我别那么累。可他们没说。他们看着我一个月挣四千,看着我住破楼,看着我愁眉苦脸,就是没说。现在我明白了,他们不是不爱我,他们是太爱我了。爱到宁愿让我误会,也要替我把这最后一关把住。
我四十八了,奔五十的人了。可在我爹我娘眼里,我还是那个爬树摔折胳膊的孩子。他们护着我,护了一辈子,往后还得接着护。我心里有愧,可也有底气。这底气不是那四百多万给的,是我爹我娘给的。他们还在,我就有家。他们还在,我就有根。
枣子熟了的时候,我爹给我打电话,说回来摘枣。我带着媳妇和儿子回去了。我爹搬了梯子,我儿子爬上去摘,我爹在底下扶着梯子,仰着头喊,慢点慢点。我娘坐在台阶上,把摘下来的枣装进袋子里,一边装一边说,这袋给你哥,这袋给你妹,这袋我们自己留着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,这画面比那四百多万值钱多了。
我拿起一颗枣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甜到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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