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伙老伴每月给我 2600,昨夜他儿子上门索要工资卡,说钱要留给亲孙子。我穿着睡衣站门口,他低头不语,我攥着买药剩下 340
晚上九点四十,门被砸响了。
我刚把最后两粒药倒在手心,一白一黄,就着台灯看,颜色淡得快分不清。
老周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,听见动静,遥控器一按,站起来,又坐回去了。
我去开的门。
周斌站在门口。灰夹克,手插兜,腕上挂着个塑料袋,里头两盒奶。他没看我,眼睛往我身后瞟。
“阿姨,我爸在吗?”
我说在。
他换鞋进来,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。老周把电视关了。屋里一下就静了,只剩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。
周斌往沙发上坐,屁股只沾着个边,两只手来回搓。
“爸,跟您说个事。”
老周没应声,伸手去摸烟。他先摸上衣兜,空的,又摸裤兜,还是空的。烟其实一直在茶几底下搁着。我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老周把烟点着,抽了一口。
周斌说:“您那张工资卡,在您自己手里吧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给我。”
我站在玄关那儿没动。睡衣外面套着老周那件灰褂子,扣子还扣歪了一颗。
老周没说话,烟夹在指头中间,烧着,一截灰自己掉了。
周斌又说了一遍:“爸,把卡给我。”
老周把烟按进烟灰缸,站起来,进了卧室。抽屉拉开,又合上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卡。建行的,卡面上的字早磨白了,边角起了毛。
他把卡放在茶几上。
周斌伸手去拿。
老周的手先按住了。
周斌的手指头缩了一下。“爸。”
老周说:“这卡给你,我下个月吃什么。”
“您跟我吃。”
“我跟你吃什么?”
这句话问得挺重。周斌没接。过了几秒,他才转过来看我。这是那天晚上,他头一回正眼看我。
“阿姨,我不是冲着您。您跟我爸搭伙,我心里领情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上半句。
“可我爸就这点退休金。小宝明年上初中,择校费两万八,往后还有高中、大学。这钱得给孩子留着。”
我把手心那两粒药攥了攥。药片在掌心里捂得潮了,黏着汗。
我说:“你爸每月给我2600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2600是这个屋的生活费。买菜、买米、买油,他吃药,水电煤气,都从这里出。”
我说得慢,一句一句往外摆,跟报账一样。
周斌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讽的那种笑,是那种“阿姨您别急”的笑。
“阿姨,两个人一个月能花多少啊。您自己也有退休金吧。”
这句话把我堵了一下。我退休金一千八,厂里退的,二十七年工龄。这话我不用跟他说。
我说:“我的钱是我的。你爸这2600是这屋的开销,一笔一笔都过了手。”
周斌说:“阿姨,我真不是说您贪。我是说,钱得往后看。”
老周这时候开口了:“行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周斌扭头:“爸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老周不说了。他把烟按进烟灰缸,按了三次。烟早熄了,他还在按。
那晚周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。走的时候,他把茶几上那袋奶拿起来,塞给我。
“阿姨,给您补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老周一眼。那个眼神我没看懂。
门关上以后,我在玄关站了会儿。
老周还在沙发上坐着,背对着我。电视黑着屏,黑屏里映着他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我把褂子的扣子重扣了一遍。刚才那颗扣错了。
我跟老周是一个厂的。他在二车间当副主任,我在质检科。那会儿他一天到晚跟人吵,吵完又给人递烟,全厂都知道他这脾气。
我老伴走了六年,他老伴走了八年。
我老伴是病走的,走之前躺了两年。那两年我伺候他,翻身、擦身、喂饭,一天睡不了整觉。他走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上,没哭,就是想睡。
五年前,我在菜市场碰见老周。他在水产摊上挑鱼,挑了老半天,摊主脸都拉下来了。我在旁边提了一句,看鳃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,你是质检科的。
后来就一块儿买菜,一块儿往回走。走了小半年。
有一天在小区门口那条长椅上,他说:“搭个伙吧。”
我问:“怎么搭。”
他说:“我每月给你2600。你管做饭,我管跑腿。大的花销各算各的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是2600。”
他说:“我退休金5400。给你一半。剩下一半我抽烟、看病、给孙子包红包。”
我说:“你儿子知道吗。”
他说:“我自己的钱,我自己做主。”
我就搬过去了。东西没搬多少,两箱子。锅碗瓢盆带了自己一套。
这五年,他牙刷三个月换一回,药我盯着吃。冬天他起得早,把炉子生好,我那屋门缝底下能感觉到热气。他给我锯过一冬天的木板——不是柴,是阳台上堆的旧板子,他锯得整整齐齐,给楼下老张家送去。他不好意思直接送,锯好了让人来拿。
前年冬天我胆囊不好,住了三天院。老周在病房陪了两宿,睡折叠椅,一米七几的人蜷在那儿。护士以为他是我老伴,喊他,大爷您歇歇。他给我端过尿盆。
那三天,周斌没来。
出院回来,我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,没跟任何人说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墙上的钟走一格,我听见一格。老周在隔壁翻身,翻了好几回。他平时睡觉沉,打呼噜,那晚没打。
十一点半,我起来倒水。路过客厅,看见阳台上有烟头的红点。
他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搁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
我没过去。站在过道那儿看了两秒。
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前半句,只听见后半句——“……你别再打电话了。”
我端着水回了屋。水没喝,搁在床头,凉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出去遛弯。
他煮了两个鸡蛋,一个剥好了放在我碗里。
这五年早饭都是我做的。他这是头一回。
我剥着蛋壳,问:“卡真给他了?”
老周手里那个蛋剥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给了。”
“下个月呢。”
“下个月再说。”
他吃了半个蛋,把剩下的放回碗里。站起来,去阳台浇花。那盆君子兰是我搬来那年买的,五块钱一盆的小苗,他养了五年,去年才开花。
上午我去买菜。下楼碰见三楼的张姐。
张姐在物业那边帮着看门禁,一个月八百块补贴。
她拦住我:“哎,问你个事。”
我说:“你说。”
“你家老周那儿子,前天来物业了。”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。“来物业干嘛?”
“说登记个门禁卡。登记完了,问我一句——五号楼这套房子,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。”
张姐说完就看着我。
我说: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当然是你家老周的呀。他就‘哦’了一声,走了。”
张姐压低声音:“你说他问这个干啥?”
我说我不知道。
说这话的时候,塑料袋勒着我手指头,勒出一道白印子。
从张姐那儿出来,我往菜市场走,走了半条街,才想起兜里那张药单还在,得先去药店。
药店的小姑娘照单一样一样拿。降压的、稳心的,一共一百六。
我给了五百。找回来三百四。
三张一百的,一张二十的,两张十块。那两张十块是老票,软塌塌的,压在底下。我叠起来,塞进上衣兜。兜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——昨晚那两粒药,我到底没吃。
回来的路上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个人,盖着毯子。几个孩子放学跑过去,书包上的挂件一颠一颠。
我想起去年过年。
大年初二,周斌带着媳妇和孩子来了。拎了两瓶酒、一箱橙子。
那顿饭我从早上十点做到下午一点,八个菜。老周那天高兴,喝了不少,脸通红。周斌媳妇在沙发上玩手机,孩子把橙子皮扔了一地。
我扫地的时候,周斌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没压住,我听见一句——“他那点钱,留着也是留着。”
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别人。
上楼,进门。
老周在厨房,正切土豆。菜刀落到案板上,一下一下,很匀。
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三张一百的,一张二十,两张十块。压在报纸上头,报纸那页登着菜价。
老周看了一眼,没说话,手没停。
我说:“老周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咱们这五年,你儿子上过几回门。”
菜刀慢了一点。
想了想,他说:“两回。”
我说:“两回。头一回是去年过年,这一回是昨天。”
老周说:“他忙。”
我说:“他不忙。他前天去过物业,打听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我以为他会问一句,他问这个干什么。
他没问。
他把切好的土豆片一片一片码进盘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一片挨着一片,跟排队似的。
我兜里那340,搁了好些天没花。
三张一百的,一张二十,两张十块。软塌塌的,压在睡衣兜底。夜里翻身,能听见纸响。
第二天早上,老周问我:“昨天买药的钱够吗。”
我说:“够。”
他就没再问。他站在水池边洗碗,一只碗冲着水转圈,转了半天——其实早干净了。
我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票子,把手缩回来。
卡给出去的第三天,老周早上还是煮了两个鸡蛋。
一个剥好了搁我碗里。他剥蛋一向不利索,那天剥得格外认真,手指头上沾了碎壳也没察觉。
我没吃。我把蛋搁回他碗边,自己下了一碗挂面。
他坐在对面,筷子搭在碗沿上,一直没动。窗外的麻雀在防盗窗上扑腾了两下,飞了。
“你不吃,我吃了。”他说。
我说:“你吃。”
他把那个蛋拿过去,咬一口,咽得费劲。喉结那块动了两下。
从那天起,我们家早饭就没再煮过蛋。
2600断了。买菜的钱是我出。
第一周我还记账:青菜三块五,猪肉四十五,鸡蛋十八,老周的降压药一百六,煤气充一百。一星期三百来块。
第二周我没再记。记了也没用。
老周大概觉出来了。有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,回来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一百的。
“给你。”
我没接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零花。”
我说:“零花我有。这钱没名没分,我不要。”
他把钱折起来,塞回上衣兜,站了会儿,回屋了。
那天夜里他又去阳台抽烟。我在屋里听见打火机响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第三下才点着。
没过两天,我儿子打了个电话来。
他在上海,一年回不来一趟。那天周六上午,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晾衣服。
“妈,最近怎么样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“周叔身体怎么样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头好像有人在喊他,他应了一声。
“妈,钱够花吗,不够我给你打点。”
我说:“够。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“那我挂了,晚上还加班。”
“挂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。楼下那棵梧桐叶子掉了不少,扫地的老头正一圈一圈地划拉。
我没跟他说老周家的事。说了也没用。他有他的日子。
过了两天,周斌媳妇来了。
她一个人,拎着一盒营养粉,纸盒上印着金字“中老年高钙”。
我在拖地,门敞着。她站门口叫了声“阿姨”。
我说进来。
她换鞋进来,把营养粉搁在餐桌上,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手背白净,指甲修得整齐,一个指头上套着戒指。
“阿姨,上回周斌来得急,他说话直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说:“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他这人就这样,一张嘴就那样,其实心不坏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阿姨,我跟您说句掏心的话。”
我把拖把立到墙角,拿抹布擦桌子。桌子本来就干净。
“您跟我爸这几年,我们都看着。您照顾他,照顾得细,这份情我们记着。”
我说:“搭伙过日子,谈不上情不情。他怎么给的,我怎么做的,说清楚了。”
她像没料到我这句。
停了两秒,她说:“阿姨,您是明白人。”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我娘家那边也遇过这事。老话讲,肥水不流外人田——”
我说:“你要说房子,就直说房子。”
她的脸一下红了,又白回来。
“阿姨,我不是那意思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意思,我听着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来划去。
“我是想说,爸年纪大了。他那身体,万一哪天……您也是女人,您懂。将来这房子过到我们名下,您照样住,我们不会撵您。可要是在爸名下,将来手续麻烦,还得公证,还得找证明……”
我把抹布叠了叠,搁到一边。
“这话是老周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你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你回去问问他。他让我搬,我明天就搬。他不让我搬,这话轮不到你说。”
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。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别的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了句:“阿姨,我也是为了孩子。”
门关上。那盒营养粉搁在桌上,没动过。
那天下午,我去药店配药。
老周的药单要续,我自己那两样也得拿。小姑娘翻着单子说,进口的那种没了,换国产行不行,便宜一半。我说行。
从药店出来,我在路口碰见孙师傅。
孙师傅是老周二车间的老搭班,退休后住河西,平时不常来这边。那天他拎着个鸟笼子,笼子里一只画眉。
他先认出我:“哟,这不是小李吗。”
我说:“孙师傅。”
“你们家老周最近怎么样,好几个月没见着人了。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他把鸟笼往上提了提,画眉在里头扑腾两下。
“上礼拜我在医院见着他,一个人。挂了号,在走廊坐着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说来查个血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礼拜三。他说查血糖。我看他手里那张单子上,写的是肿瘤科。”
鸟笼晃了一下,他自己稳住了。
“我当时没敢多问,怕多嘴。回去还跟我老伴说了一句。”
我说:“谢谢您,孙师傅。”
“哎,你回去问问他。上了这岁数,有什么说开了,别憋着。”
他又说了句什么,路口响车,我没听清。他摆摆手,拎着鸟笼往公交站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很久。
进了菜市场,买两根黄瓜、一块豆腐。给出去钱,找回来几张零的,我一张一张数,数了两遍。
晚上我做饭。豆腐烩黄瓜,一个汤。
老周从阳台浇完花进来,闻了闻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素。”
我说:“你上礼拜三去哪儿了。”
他筷子停在半空。
我看着他。
“肿瘤科的走廊,坐着的是你吧。”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慢慢把筷子放下。
“不是大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肺上有个影子。医生让再查。”
“查了没有。”
“约了下礼拜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他低头看碗。碗里是白米饭,一粒一粒。
“跟你说了,你跟着操心。”
我说:“操心不操心是我的事。”
他说:“你有你的日子。”
这句话我听了五年。头一回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晚我没睡。
我起来翻箱子。翻的是我那两个箱子,五年了,压在床底,没正经打开过几回。
存折、劳保、身份证都拿出来,摊在床上。
退休金一千八,每月十几号到账。这五年我拿这一千八,给自己买过七双鞋,给老周买过一件羽绒服,给儿子那边包过几个红包,剩下的存折子里。折子上现在六万多。
这钱是五年一点一点攒的。攒的时候我想的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没想过后路会用在这儿。
我又翻出一个本子。硬皮本,前面记菜价,后面记药,厚厚大半本。
从第一页翻起。
2019年6月。菜籽油一桶涨了六块。老周血压复查,一百二。中秋月饼两盒,送物业一盒——
翻到这一页,我看见自己在“送物业一盒”旁边画了个小圈。那天老周拿了月饼去物业,回来跟我说,物业小刘笑他,周师傅您还送月饼啊。他说就是应个节。当时我笑他。
现在看那个小圈,我半天没翻页。
2020年7月。老周摔了一跤,膏药三盒,一百二十七。他儿子来了一趟,走的时候拿了两条烟。
2021年冬天,老太太的忌日。他在屋里待了一天,我煮了碗面,他没吃完。
2022年11月,我住院。缴费单留了一张,夹在折子里。
翻到2023年,我停住了。
4月18日。给周斌八万,写了借条。
这行是我记的。那天老周从银行回来,坐在沙发上,脸煞白。他说儿子买学区房,差八万,他借了。他说写了借条,一年还。
一年到了,没还。那张借条,在老周那儿。
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箱子,又拿出来,搁到枕头底下。
又过了两天,周斌自己来了。晚上七点多,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敲的门。
他这回带着小宝。孩子十岁,胖乎乎的,背着个书包。
一进门,小宝就叫了声爷爷。老周脸上那点僵,一下就软了。
周斌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“爸,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房子,您想过户没有。”
老周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现在,您别急。我是说,往后的事。小宝明年上初中,学区定了。那边我们看好一套,首付还差一点。我想着,这房子要是能抵押一下……”
我在厨房倒了三杯水,端出来。周斌接了一杯,冲我点点头。
老周没接水。他看着小宝。
小宝正趴在窗台上看君子兰。
“爷爷,这花什么时候开。”
老周说:“再半个月。”
周斌说:“爸,我跟您说正事呢。”
老周把头扭回来。
“房子不能押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还住着。”
“您住着不是一样吗,就走个手续。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他端起水杯,喝一口,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小宝回头:“爷爷您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周斌说:“爸——”
老周说:“斌子,你先回去。这事我慢慢想。”
周斌站起来的时候,小宝还趴在那儿看花。
“小宝,走了。”
孩子不肯动,被周斌拉了一下。
到门口,周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恨,也没什么怪。就是那种——好像他早料到会这样,他只是来走个程序。
门关上。屋里又静下来。
老周坐回沙发,手撑着膝盖。他喘了会儿,慢慢才平。
我去厨房收水。三杯,只有老周那杯喝过。
隔了一天,我去找张姐。
张姐刚下班,坐在物业门口的长椅上剥橘子。看见我,往旁边挪了挪。
我坐下。
“张姐,上回你说周斌来打听房子名字,他还问了别的没有。”
张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。
“问了。他问,这房子是不是我爸我妈的婚后财产。”
我没听明白。
“他说,他爸这套房,是他亲妈活着时候买的,还是后来买的。我说这我哪知道。”
张姐看我一眼。
“我当时就觉得这问得怪。你说他一个当儿子的,问这个干啥。”
我说:“他妈的坟在哪儿,他知道。房子什么时候买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张姐没接话,低头把橘子掰成两瓣,递我一半。
“我不吃,你留着。”
她收回手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哎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周斌媳妇在楼下跟人唠嗑,我在旁边听见了。她说她公公手里还有一笔钱,是婆婆那会儿留下的。婆婆走以前把钱给了她公公,让他自己防身。”
我手里空着,没去接那片橘子。
张姐说:“你别信,也别说是我说的。我就是……听着不舒服。”
我说:“谢谢你,张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她把另一瓣塞进嘴里,嚼着,“你们老人的事,我本来不该多嘴。可我看着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从张姐那儿回来,我把那个硬皮本又翻了一遍。翻到2019年那页,我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。
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面。
老周不吃辣,我盛两碗,一碗搁醋,一碗搁辣子。
他坐下来。我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“老周,我问你一句。”
他嘴里塞着面,抬头。
“你老伴走的时候,给你留没留钱。”
他嚼了两下,把面咽了。
“没多少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嘛。”
我说:“周斌要房子,要卡,哪一样我都看得见。我就想知道,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”
他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有一笔。三万二。她走之前塞给我的,说让我自己防身。”
“那笔钱在吗。”
“……前年给了斌子。他买房。”
“去年那八万呢。”
“你不是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再问你一遍。”
老周把筷子架到碗上,摆得很平。
“小李,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想说。你要查身体,不告诉我。你儿子要钱,是你们父子的事,不告诉我。你老伴留钱给你儿子,也不告诉我。这五年,这个屋的账我记着,饭我做着,药我盯着。可你们家的事,我一样都不知道。我在这个屋算什么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你是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他没往下说,我替他说了。
“我是搭伙。我知道我是搭伙。”
那晚后半夜,我听见他在客厅咳。咳一阵,久久不落。
我起来倒了杯温水,搁到他门口。我没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个杯子端出来,空的,放在水池里。他这天什么也没煮。
他坐在阳台上看那盆君子兰。君子兰还没到开的时候,叶子油绿,当中鼓着一个苞。
我收拾自己的屋子。把两个箱子从床底拉出来,擦了擦灰。没打开,搁在墙角。
我拿出那个硬皮本,在后头新开两页。
第一页我写:五年,2600×60=156000。买菜、买米、买油、水电、煤气、他的药、我的药、过年过节。能想起来的都记上。
第二页我写:这两年我自己垫的,四千三。
末了写:这不叫账。这叫这五年。
写完,合上本子。
晚饭前,老周跟我说:“你坐会儿。”
我坐下。
他递给我一张纸。银行打印的流水单。
“你别搬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……卡我拿回来一半。以后每月给你一千三。剩下的,我留着看病。”
我看着那张单子。
“看病要多少钱,你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多少。”
他没答。
我说:“老周,我不是跟你要钱。我是跟你要一句话。”
他抬起头。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眼睛里那个东西。不是哭。是人老到这份上,什么都兜不住了,心里那点软,全露在外头。
他说: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躺下去,拖累你。你伺候我老伴那样的日子,我看见了。我这辈子不想再让谁为我受那个。”
我说:“这话早三年说,我信。现在说,我信一半。”
他没反驳。把手往膝盖上一按,人往后靠。
我还是没搬。
两个箱子又推回床底。折子和身份证拿出来,锁进自己的柜子。钥匙串上,我挂了块新的小铜牌。上个月夜市买的,两块钱,上头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第二天,我给周斌打了电话。这是头一回给他打。
“周斌,我是你爸那边的。”
那头愣了一下:“阿姨。”
“你爸下礼拜去查身体。肿瘤科。你要是当儿子的,你陪他去。”
那边半天没声音。
“阿姨,我——”
“你别跟我说。你跟你爸说。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挂完,手从话筒上拿开,手心全是汗,凉的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墙上那张日历。日历是去年物业发的,一个红福字,边角卷起来。我伸手把那角抹平。
晚饭我照做。煮粥,蒸两个馒头,炒一盘白菜。
老周坐下,先盛一碗推给我。
他今天没去阳台浇花。花还在那儿,那个苞还没开。
我端起碗喝一口。粥有点烫。
我放下碗,吹了吹。
老周忽然说:“要不……下礼拜你跟我一块儿去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陪你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顿饭再没别的话。吃完他收碗,我去关灯。
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,滴答,滴答地漏。我拧了拧,还是漏。
我把水龙头底下的抹布拿起来,叠了叠,搭回去。那块抹布用了两年,中间磨出个洞。
付费卡点
那天早上我们五点半就起来了。
老周穿那件灰夹克,领子翻了两回没翻利索。我伸手替他把后领压实。
医院门口已经排了长队。肿瘤科在门诊楼三楼,走廊尽头一扇不锈钢门,门边贴着一张黄纸,上面印着“介入治疗室”。
他挂的是专家号。九点进去,十点半才出来。
手里捏着一沓单子。医生说的是肺上那个影子,不大,但长得不是地方。建议手术,越早越好。
我问:“切多少。”
医生说:“左肺下叶,楔形切除。切得干净,问题不大。”
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推车的、拎袋子的、蹲墙根抽烟的,一股消毒水味压着烟味。老周走在前面,一句话没说。
我追上去,从他手里抽了一张单子看。住院预交金一万五。
他说:“你别看。”
我说:“单子都到你手上了,我为什么不能看。”
他没接话。走出去十几步,才说:“钱我自己有。”
“你有多少。”
“三万。”
我没吭声。三万块钱,切肺、住院、术后用药,够不够都是个问号。
那天下午,我在住院部办了手续。押金从我的折子上取的。
折子柜台小姐递出来的时候,我接过去,从窗口挪开,往椅子上坐下。六万多,取了一万五,还剩四万八。
老周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上等我。人缩着,那件灰夹克空了一块。他平时看着挺结实的一个人,那天突然显小了。
术前检查做了三天。抽血、拍片、心电图。
做CT那天我陪他进去。机器转的时候,他躺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身侧,跟排队似的,规规矩矩。
出来的路上他忽然说:“我老伴那会儿也是在这儿拍的片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拍了三回。前两回都说是炎症,第三回才说是那个。”
我没说话,把他胳膊扶了一下。他胳膊凉,隔着夹克能觉出来。
手术那天早上八点。
周斌八点二十到的。
他穿着上班的衣服,打了条领带,手里提个文件袋。往手术室门口一站,看着我,又看看门。
“几点进去的。”
“八点。”
“哦。”
他往椅子上一坐,看手机。手机亮一下,他滑一下。
手术室门开了一回,是护士出来拿东西。周斌站起来,又坐下。
我说:“你爸麻药还没醒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两个半小时,手术室的门又开了,医生出来叫家属。周斌抢在前头站起来。
医生说手术顺利,切下来的东西送了病理,等结果。
周斌问了一句:“医生,这个大概要花多少钱。”
医生愣了一下,说:“这个你到住院部问。”
医生走了。周斌回头看我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老周从麻醉里醒过来是下午三点多。
他睁开眼先找我。眼睛在人堆里转了一圈,看见我,又慢慢闭上。
周斌站在床边。站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我还有事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周斌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阿姨,辛苦了。”
门合上。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看了他一眼。
我在医院陪了八天。
白天守,晚上在一张折叠床上蜷着。夜里护士进来量体温、换液,我睡得跟猫似的,一点动静就醒。
老周头两天不能动,翻身得人帮。他一米七几,瘦是瘦,到底是个男人。我从后背托着他,一点一点往侧转。擦身、接尿,都干。第三天他自己能坐起来了,拿着床头那个按钮,摇了两下,摇不动了,有点泄气。
第四天晚上他忽然说:“你回去歇一宿。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“你这几天没睡整觉。”
“睡没睡整觉我自己知道。”
他靠在枕头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那年伺候我老伴,伺候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我瘦了十二斤。后来她走了,我照着镜子,觉得自己不像人了。”
我说:“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你走吧。别在这里耗。”
我把手里的水杯搁下。
“老周,你现在赶我走,和你儿子那年不来,是一回事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第五天,周斌来了一趟。
没进门,在走廊那头探了个头。我出去问他什么事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“这是一万,先给我爸看病用。”
我接过来,掂了掂。
他说:“阿姨,您别想多了。上回那卡的事……我态度不好。我爸躺进去了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我说:“钱我收下,给你爸交进去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的时候又回头说:“阿姨,您照顾我爸,我记着。”
这话跟他媳妇那次说的一模一样。
出院是在第九天。
回家的路上,老周坐在出租车后座,肩膀往下塌。到家进门,他扶着门框,站了好一会儿才换鞋。
那天晚上我熬了小米粥。他吃了半碗,放下。
“咽不下去。”
我说:“明天给你做点软的。”
他看着我,好一会儿说:“小李,我这回要是没挺过来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我要是没挺过来,这房子……”
“老周,”我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你先喝完这半碗粥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粥喝完了,碗底剩了一小撮米。
那晚他去阳台浇花,被门口那道坎绊了一下,我伸手扶住。他愣了愣,慢慢走到君子兰跟前蹲下。那盆花在他住院的这几天没人管,叶子耷拉着,当中那个苞也蔫了。他拿手指头扒了扒土,没说话。
出院以后我在家陪了他一个月。
买菜、做饭、换药、陪复查。病理报告出来了,说是早期,切干净了,不用化疗,定期复查就行。
拿到结果那天我们在医院楼下的小卖部坐着。他要了一瓶水,我给自己买了一包纸巾。
他捏着那张报告看了半天。
“我这条命,捡回来了。”
我说:“捡回来了,往后就好好过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他把报告叠成四方块,装进上衣兜。兜里还有另一样东西——那张卡的影子,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。
那一个月,他话多了不少。
有时候是说厂里的事,哪年谁跟谁吵过架,哪年设备出了大事故。有时候是说儿子,说斌子小时候他带去看过一场电影,出来下雨了,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儿子顶在头上,自己淋了一路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听。
他从来没说过一句:“小李,这一个月辛苦你了。”
他也没说过“谢谢”。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,自己去烧一壶水,把两个杯子冲上,一杯搁我跟前。
那壶水是第一桩好事。第二桩是复查的日子他自己记着,比我记得还准。
但周斌没再来过。
那阵子我听张姐说,周斌把房子那事儿卡住了——房产证在老周手里,老周说签字要等我。
这话是老周后来告诉我的。
那天他复查回来,坐在沙发上,把外衣脱下来。
“斌子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房子的事。我说要签你一块儿签。他就不说话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要等我一块儿签。”
“这房子你要是没意见,我就签。你要是有意见,我就不签。”
我说:“老周,这房子是你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说:“你在我这儿住了五年。你说没关系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这话搁三年前说,我能高兴半天。那天我听着,心里什么都没动。
我说:“你先去把药吃了。”
复查完第三个月,天冷了。
那阵子我的膝盖疼,一变天就疼。老周翻出他自己以前用的护膝,往我跟前一搁,塑料袋还没拆。
“这个你用。”
我说:“你自己不用?”
“我现在不下楼遛弯了。”
他确实不下楼了。天气一凉,他就不爱出门。每天在家坐着,对着阳台那盆君子兰。
那盆花,那年冬天到底没开。苞鼓了几个月,一层一层褪,最后干在枝上。
他拿剪刀剪掉,剪完把剪子放下,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久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背影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我们俩这日子,差不多到头了。
事情是在冬至那天挑明的。
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,手机落在家里了。
回来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老周在里屋打电话。隔着门,他声音不小,是那种一心急就提起来的调子。
“斌子,我住院的时候你拿了一万,这我知道。那钱是你阿姨收的,交到医院去了。”
那边说了什么。
老周说:“房子过户不是现在的事。等我走了是你们的,跑不了。”
那边又说了一阵。
老周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外人。她不是外人。”
他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,我没全听清。
然后他又说:“你急什么。小宝还有六年呢。”
说完了这一句,他起身去接水,一开门,看见我在门口。
他手里那个玻璃杯歪了一下,水洒在手背上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“刚回。”
我把菜搁到案板上,一件一件拿出来。白菜、豆腐、排骨、一袋盐。
老周在我旁边站着,站了一会儿,回屋去了。
那顿饭我们吃得挺安静。
吃完饭我洗完碗,擦干手,走到客厅,坐下来。
他坐在对面。
我说:“老周,我今天听见你打电话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房子留给他,我不拦。孙子的事我也懂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。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上那个旧创可贴早掉了,留下一点淡白印子。
“这五年,你对我有照顾,我认。你儿子要我的卡,我没给。上回住院,是我不对,没提前跟你讲清楚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他把手往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你要是想走,我不拦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要是想留呢。”
他一下没说出话。
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老周,我不是问你要不要留我。我是问,你想不想留。这两个不一样。”
他低下头。电视柜上那个座钟滴答滴答响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小李……我一个人,不好过。”
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。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我也知道,这句话里没有我。他要的是一个人。谁来都行。
我站起来。
“我明天收拾东西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这次他没喊我,也没拦。
第二天上午,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搬回自己那边住。”
那头愣了两秒。“妈,你跟周叔……”
“没吵。就是不搭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不要我寄点钱。”
“不用。你自己顾好你那边。”
挂了电话。我开始收拾。
两个箱子,五年前搬来时候什么样,现在还什么样。衣服、被子、折子、那本硬皮记账本。
老周在阳台上站着,背对着我。君子兰那盆花放在他脚边,叶子还绿着。
我把箱子拉链拉上。他从阳台走进来。
“我帮你搬。”
“不用。楼下有推车。”
“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我没拒绝。
临走,我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。老周家这把,串在中间,旁边是那块两块钱的小铜牌和一把小指甲刀。
我把那把家门钥匙从环上卸下来。
金属环紧,我掰了好几下才掰下来。指甲劈了一点。
我把钥匙搁在门上那个鞋柜顶上。
“这钥匙还你。”
他伸手,没接。
我把钥匙往前推了推,拎起箱子出门。
楼道里有股炖萝卜的味。对面的门虚掩着,听见动静,看了我一眼,又关上了。
到楼下,老周没跟出来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五号楼三单元那扇窗。窗帘拉着。
推车轱辘滚过水泥地,嗒嗒的。
搬回来头一个星期,我没适应。
早上五点就醒了,躺着等天亮。以前那个点,我得起,得熬粥、煮蛋,粥要加小米,蛋要煮七分钟。
现在不用了。现在我起来,给自己泡一包麦片,或者不吃。坐在沙发上,听楼下那几户。隔壁的闹钟六点半响,响三下就被人按了。
屋子是我老伴留的。五十几平,一室一厅。五年没住人,墙脚起了点霉斑。我拿抹布擦了两天。
第三天下楼买菜,在菜市场碰见孙师傅。他拎着鸟笼子,那只画眉在里头跳。
“哟,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住在自己那边?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。没问为什么,也没多嘴。
“那正好,前头那个卖鱼的今早刚到的鲫鱼,你买两条回去。”
“买。”
他给我指了指摊子,拎着鸟笼走了。
我买了两条鲫鱼。回家炖了汤,一个人喝了半锅,剩下的冻起来。
过了半个月,张姐给我打电话,问我搬走的事。
“搬了。”
“还回去不回去?”
“不回了。”
她在那头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个周斌,这几天在物业闹呢。说他爸那房子以后过户,要提前登记信息。物业说没这规矩,他不干。”
“他要登记他的?”
“登记他自己的。物业没给他办。”
我没接话。
张姐说:“他那人啊,就那样了。”
隔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老周上个礼拜在楼下摔了一跤。不重,就是坐地上坐了半天,谁拉也不起来。”
我说:“现在呢。”
“后来三楼的王师傅去扶的,扶回家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手里的抹布叠起来,搁到水池边。
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。
对楼阳台晾着一床被子,阳光照着,白晃晃的。楼下几个老头在打扑克,一个出牌一个骂,骂完了接着出。
我没打电话过去。
又过了一个月,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那天傍晚,我刚煮上一锅面。手机响了,是本地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那头先是喘气声,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是小李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听说……你儿子那边挺好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头有拉风箱一样的声音——是他的呼吸。手术后他说话老这样,说三句要缓一口。
“老周,你有事说事。”
“没事。就是问问。”
“问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边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被风打断了。我猜他在外面,或者在阳台上。听见他压着话筒往里走,脚步声闷。
“你那边屋子漏不漏。”
“不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老周,这些年,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。”
那头好长一段没动静。
然后他说:“没有。”
我说:“那我挂了。”
“哎——”
我没挂,等着。
他停了停,说:“那本子你落下了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那本硬皮记账本。收拾东西那天,我翻了翻,最后搁在了他茶几上。我没带走。
“本子不要了。你看着办。”
“小李……”
“老周,饭要凉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面煮好了,我盛出来,卧了一个蛋。坐在小桌子前吃。汤有点咸,多放了半勺。
那时候我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搭伙刚搬过去,老周第一次下厨给我做面,也是多放了半勺盐。我喝了一口,没吭声。他问,咸不咸。我说正好。他说下次少放点。
下一次,还是咸。
后来我就接过来自己做了。一接就是五年。
我把碗洗了。水龙头底下那块抹布——我自己那个——用了两年,中间也磨出个洞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棵白菜、一块豆腐。回到家做饭、洗碗、拖地。
中午拉上窗帘睡了半个钟头。醒来泡了杯茶。
没别的事。
又过了几天,我去银行,把那张折子上的钱存了定期。柜员小姑娘问存几年,我说三年。
我从银行出来,顺道拐去了五金店,买了个水龙头垫圈。家里那个水龙头漏,我拖了半个月没修。
回去装上,拧紧。不漏了。
那阵子过得安静。
我从那盆君子兰上剪下来的一小片叶子,插在一个空酱菜瓶里,搁在窗台。里面没放水,我自己知道它活不成。
但是摆着好看。
老周复查的日子我记得。那天是周三。
上午十点,我给张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周复查去了没有。”
“去了。自己去的,一个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不干嘛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阳台上那片君子兰叶子往回挪了挪,让它沾着点阳光。
那年的冬天挺暖和。
阳台朝南,中午能晒到两点半。我搬了张小马扎,坐在那儿剥毛豆。剥一盆毛豆要一个小时,中间起身两回,添一次水。
楼下有小孩在练自行车,摔了,哭两声,又骑上去。
傍晚太阳下去,屋里就凉。我起来把窗关上,去厨房做晚饭。
饭照做。闹钟照响。
只是早上,不用再煮两个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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