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出来,不少人以为我是在讲什么大道理,其实我就是在市里的干部档案室干了十几年,看多了而已。刚上班那会儿,我也觉得新鲜。那些档案袋里,一张张履历表写得满满当当,从乡镇干事一步步爬到县处级,年纪轻的四十出头,年纪大的将近退休,每个人的路线图都不一样,可翻到家庭那一栏,子女的职业填什么的都有——搞技术的、做外贸的、当老师的、开诊所的,唯独“党政机关”四个字,少得可怜。
有一回,一个老领导的儿子来帮他办退休手续。老领导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,从镇长一路做到政协副主席,风风光光。他儿子四十来岁,穿件旧夹克,在窗口递材料的时候,我瞥见他填的表格——职业一栏写着“个体,经营汽修店”。老领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头发白了大半,腰板倒还挺直。他儿子走后,老头跟我闲聊,说儿子从小就不爱念书,高中毕业去学了修车,后来自己开了店,一年到头钻车底,脏是脏点,可日子过得踏实。我问老头,当初没想过让他考公务员?老头笑了一声,说:“想过啊。可他笔试过了,面试死活不去。我问为啥,他说看见我爸天天开会写材料,晚上回家还接电话,周末也不得闲,他怕了。”
我当时听完,也就笑笑。后来接触的人多了,发现这话不是个例。
还有一个女干部,区里的,副处级,管教育的。她女儿高考那年,分数够得上省内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,出来当老师稳稳当当。可那姑娘死活报了外省一所财经院校,学的什么金融工程。女干部跟我抱怨过,说女儿跟她讲:“妈,你当了一辈子老师,后来又管教育,天天不是督导检查就是迎检材料,我看着都累。我想去上海,去那些写字楼里上班。”后来那姑娘真去了上海,进了家基金公司,过年回来的时候,穿着打扮跟变了个人似的,她妈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。
我自己也琢磨过,为啥这些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的人,反而没几个愿意让子女接着走这条路。说“不让”也不准确,好些是子女自己不愿意。有个在纪委干过的老同志,儿子大学学的法律,毕业那年司法局招人,他爸给他把复习资料都买好了,他转头考了律师证,去了省城一家律所。老同志气得好几个月没跟儿子说话,后来儿子接了个大案子,挣的钱比他爸一年工资都多,他才不念叨了。
可也有拧着来的。一个在县里当常务副县长的,儿子高考填志愿,偷偷报了省里的选调生,从乡镇干起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那孩子我见过一回,来帮他爸取文件,瘦高个,说话不急不慢,看着倒是有几分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爸后来跟我感慨,说儿子自己选的,他拦不住,可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。问他为啥不踏实,他说:“这条路看着稳当,其实难走。我干了一辈子,知道里头有多少身不由己。他以为他看明白了,其实还早着呢。”
这话我琢磨了好些天。那些在体制里干到县处级的人,哪一个不是从千军万马里挤出来的?他们太清楚这条路是什么滋味了——得熬得住,得会看眼色,得在各种各样的关系里找平衡,还得时刻提防着一脚踩空。他们自己走过来了,可不愿意让孩子再走一遍。
再说,现在这年月,孩子们的选择也比以前多了。不像我们那会儿,考大学就是跳农门,进机关就是铁饭碗。现在搞直播的、开网店的、做自媒体的,哪个不能吃饭?有个在市委办干过的老处长,女儿开了家烘焙店,生意好得很。老头退休后天天去店里帮忙,系着围裙端盘子,碰见熟人也不避讳,乐呵呵地说:“我伺候了半辈子领导,现在伺候闺女,舒坦。”
说到底,这些人也好,他们的子女也好,都是在过日子。哪个行当都不容易,哪个饭碗都有各自的苦。那些没走父母老路的子女,未必是看不上这条路,也未必是走不了,只是觉得有别的路更合适自己。而那些走了的,也不见得就比旁人轻松。
我在档案室干了这些年,看过的履历表能装好几麻袋。有些子女跟父母在一个系统,有些隔行如隔山,有些干脆跑去了国外。我有时候翻到那些已经退休的老领导的档案,看到最后几页子女栏里简简单单的几个字——自由职业、务农、个体户——就会想,他们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。是遗憾?是释然?还是跟天下所有当爹妈的一样,只要孩子过得下去,就行。
前阵子,那个政协老领导的儿子又来了一趟,帮他爸办医药费报销。他汽修店现在开了两家分店,招了七八个工人,忙得脚不沾地。走的时候他跟我递了根烟,随口聊了两句。他说他爸去年住院,病房里隔壁床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,两人聊得投机,出院的时候互相留了电话。他说:“我爸这辈子写了不知道多少材料,老了老了,跟一个教物理的老头成了朋友,天天打电话下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门口有风灌进来,把他夹克吹得鼓起来。我看着他走向走廊那头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条路也好,那条路也好,走到头来,无非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,找个能安放自己的地方。至于走的是哪条路,反倒没那么打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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