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,江陵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天没亮,南门城楼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火光把城墙上的青砖照成一片暗红。
糜芳站在垛口后面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。
江风从南边刮过来,带着水汽,也带着一股他闻了二十五年的味道。
那是行军灶的烟火气。
只是今夜,江面上的火光不是他的。
“府君。”亲兵在他身后跪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公安破了。傅将军开城,降了。”
糜芳没回头。
他盯着江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,看了很久。
久到亲兵以为他没听见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关羽的军报,几天没到了?”
没人回答。
糜芳把竹简卷紧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,徐州城外那个黄昏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富家子,穿的是蜀锦,坐的是驷马高车。
那一天,他把这些东西全扔了。
01
东海郡朐县,靠着海。
糜家的宅子在县城东头,占了大半条街。
院墙是夯土的,墙里头堆着盐、铁、丝麻,还有从吴地运来的漆器。
糜家祖上几代,做的都是这门生意。
史书上写糜家八个字。
祖世货殖,僮客万人。
一万个僮客是什么概念。
那是能拉出一支军队的人数。
糜竺是兄长,糜芳是弟弟。
兄长管账,弟弟管人。
糜芳十六岁那年,跟着家里的船队去过一趟吴郡。
他见过长江上的商船有多少,也见过孙家的水军有多横。
回来以后,他跟兄长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天下,光有钱不行。”
糜竺正在算账,头也没抬。
“那要什么?”
糜芳说:“要一个能拿钱去换的东西。”
兴平元年,公元一九四年的秋天,徐州牧陶谦病重。
陶谦死前,把徐州让给了刘备。
糜竺是陶谦的别驾从事,奉命去迎接刘备。
糜芳跟在兄长身后,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人。
刘备那年三十三岁,个子不高,耳朵很大,手上全是茧。
他穿着半旧的甲,站在城外,身后跟着几百个兵,稀稀拉拉。
糜芳后来跟人说过,那天他原本是想看看这个刘皇叔到底值不值得投。
结果他看了三眼。
第一眼,觉得寒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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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眼,觉得这人眼神不一样。
第三眼,他看见刘备下马的时候,先去扶了一个瘸腿的老兵。
糜芳回去就跟兄长说:“糜家跟这个人。”
糜竺问:“为什么?”
糜芳说:“他扶人的时候,没看周围有没有人看。”
第二年,吕布从背后捅了刘备一刀。
下邳失守,刘备的妻子被俘,军队溃散。
刘备一路往东,退到海西。
那时候他手里剩下不到一千人,粮草断了三天。
糜芳找到兄长的时候,糜竺正在清点家产。
账册摊了一屋子。
糜竺说:“都搬走。”
糜芳问:“搬去哪?”
糜竺说:“跟着刘备走。”
那一夜,糜家把能搬的都搬了。
金银货币装了几十车,僮客两千人跟着队伍走。
糜竺还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妹妹送进了刘备的营帐。
这件事在当时的徐州传了很久。
有人说糜家是赌徒,把家底和妹妹一起押上去了。
糜芳听到这些话,没辩解。
他只记得那天夜里,刘备握着糜竺的手,说了四个字。
此生不负。
02
从建安元年到建安二十四年,二十三年。
糜芳跟着刘备走过很多地方。
小沛、下邳、许都、汝南、新野、樊城、江陵。
最长的一次,是在长坂坡。
建安十三年,曹操南下。
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往江陵撤,一天走十几里。
曹操的五千轻骑追上来,在当阳长坂坡截住了他们。
那一天糜芳记得很清楚。
他护着家眷的车队,车翻了,人散了。
有人喊:“赵将军往北去了!”
有人喊:“两位夫人不见了!”
糜芳在乱军里跑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在一口枯井边看见了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支玉簪,断成了两截。
糜芳认得,那是糜夫人的。
他蹲下去,把簪子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后来赵云抱着阿斗回来了,甘夫人也回来了。
糜夫人没有回来。
糜芳把那半截玉簪收进了贴身的袋子里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跟人提过这件事。
建安十四年,赤壁的火烧完了。
刘备拿下荆州南四郡,又向孙权借了南郡。
南郡的治所在江陵。
刘备把江陵交给了一个人。
关羽。
糜芳被任命为南郡太守。
太守是文官,管民政、钱粮、户口。
关羽是武将,督荆州事,管军。
按理说,一文一武,各管一摊。
但江陵这个地方特殊。
它是刘备在荆州的大本营,也是北伐的粮仓。
所有的军资,都要从糜芳手里过。
第一次交割军粮的时候,关羽来了。
他没说话,绕着粮囤走了一圈,用手里的马鞭敲了敲囤壁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糜太守,你这粮,潮。”
糜芳说:“江边湿气重,已经晾过三遍。”
关羽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晾三遍还潮,那是晾的人不用心。”
糜芳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热。
他管了半辈子账,从来没人说他不用心。
关羽这个人,史书上写得很明白。
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。
对当兵的,他和气。
对读书人,对文官,他眼睛长在头顶上。
糜芳不是读书人。
他是商人出身。
在那个年代,商人比读书人还低一等。
关羽看糜芳,大概就是看一个管账的。
有一次军议,讨论北伐的事。
糜芳说了一句:“襄阳城坚,粮道太长,不如先屯田。”
关羽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高兴。
“糜太守懂屯田?”
糜芳说:“我懂算账。”
关羽说:“打仗不是算账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糜芳也笑了,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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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里,他把案上的账册摔了一地。
然后他蹲下去,一本一本捡起来,重新码好。
那天晚上,他算了一夜的粮。
傅士仁屯在公安。
公安在江陵东边,是长江边上的一个渡口,也是荆州的东大门。
傅士仁跟糜芳是老相识。
两个人都在关羽手底下做事,都被关羽看不上。
有一次傅士仁来江陵办事,两个人在后堂喝酒。
傅士仁喝到一半,把杯子放下。
“糜太守,你说咱们跟着刘皇叔,图什么?”
糜芳说:“图什么?”
傅士仁说:“我图个封妻荫子。你呢?”
糜芳没答。
他想起二十五年前,自己在徐州城外说的那句话。
要一个能拿钱去换的东西。
换了二十五年,换来了一个南郡太守。
和一个连正眼都不看他的人。
傅士仁又说:“关羽说了,等打下襄樊,要清点这几年的军资账目。”
糜芳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清点就清点。”
傅士仁看着他,笑了。
“糜太守,你手底下过的东西,经得起清点吗?”
糜芳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经得起。”
03
建安二十四年七月,关羽北伐。
荆州三万人马,从江陵出发,直扑襄樊。
糜芳负责后方的粮草。
第一个月,粮草按时到。
第二个月,迟了三天。
第三个月,只到了一半。
不是糜芳不想给。
是江陵的粮仓,本来就空了。
这几年刘备在益州打,诸葛亮在成都调,荆州的粮一车一车往西边运。
糜芳的账上,剩下的是底子。
他去信催过成都,回信只有一句。
荆州就地筹措。
就地筹措,说得好听。
江陵周围的百姓,已经被征了三年。
糜芳把府库里的存粮清了三遍,最后连官仓的种粮都动了。
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。
但他没别的办法。
关羽的信一封一封来。
第一封,粮何迟。
第二封,军中缺食,太守知之乎。
第三封,只有六个字。
还当治之。
糜芳拿着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还,是回来的意思。
治,是治罪的意思。
关羽的意思是,等我打完仗回来,再收拾你。
糜芳把那张帛书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库房里最后一批粮装上车,亲自押着去了前线。
到了樊城大营,他见到了关羽。
关羽正在看地图,头也没抬。
糜芳把粮册递上去。
“糜芳解粮三万斛,请将军验收。”
关羽翻了两页,扔在案上。
“三万斛。军报上说要五万。”
糜芳说:“江陵存粮只有这些。”
关羽终于抬头了。
他看着糜芳,看了很久。
“糜太守,你跟着我兄长多少年了?”
糜芳说:“二十五年。”
关羽说:“二十五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糜芳面前。
“二十五年,你兄长把妹妹都送出去了。”
“你就送来三万斛?”
糜芳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关羽转身坐回去,拿起笔,继续看地图。
“回去吧。江陵要是丢了,我拿你是问。”
糜芳退出大帐。
外面太阳很大,照得他眼睛发花。
他站在营门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糜芳回到江陵,是八月。
九月,孙权那边动了。
吕蒙称病回建业,陆逊接任,给关羽写了一封极其谦卑的信。
关羽看了信,笑了。
“陆逊小儿,不足为虑。”
他把后方的守军又调了一批去樊城。
江陵城里,剩下不到三千人。
糜芳数过,是两千八百四十六个。
十月初七,江边的烽火台没有点起来。
因为守烽火台的兵,已经被吕蒙的人摸掉了。
吕蒙的船,是从寻阳出发的。
船上的兵都穿着白衣,扮成商人,在江上摇橹。
昼夜不停。
等江陵这边发现的时候,东吴的船已经过了浔阳,到了江夏。
糜芳得到消息,是在十月十二的夜里。
他正在府里对账。
亲兵闯进来,脸色惨白。
“府君,江上有船,不是我们的。”
糜芳放下笔。
“多少?”
“看不清。但很多。”
糜芳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南边的天,红了一片。
那不是晚霞。
那是公安方向的火光。
十月十三,天没亮,第二个消息到了。
公安破了。
傅士仁开城投降。
糜芳站在城楼上,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愤怒。
是松了口气。
他愣了很久,才意识到自己在松气。
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傅士仁投降了。
那个跟他一起喝酒、一起被关羽看不起的人,投降了。
而且,投降得那么容易。
糜芳转身,往城下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城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东吴的使者,穿着青色的袍子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
使者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糜太守,吕将军让我带句话。”
糜芳说:“什么话?”
使者把木匣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帛书。
糜芳低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僵住了。
帛书上的字,他认得。
那是关羽的笔迹。
上面写着:南郡太守糜芳,供给军资不悉,军还之日,收付有司。
糜芳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帛书。
那张帛书上,只有六个字。
还当治之。
两张帛书,放在一起。
原来,关羽不是随口说的。
原来,关羽真的上了文书。
这份文书,是关羽派人从樊城送回江陵的,路上被东吴的斥候截了。
糜芳的手开始抖。
他抬头,看着那个使者。
“吕将军还说了什么?”
使者说:“吕将军说,江陵城下,他只等一天。”
糜芳没说话。
他把两张帛书叠在一起,塞回袖子里。
然后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城楼。
守门的校尉追上来。
“府君,东吴的船已经靠岸了!”
糜芳没停。
他一直走到城门洞下,抬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闩有三道,每一道都要两个人才能抬动。
糜芳伸出手,摸了一下门闩上的铁环。
凉的。
他回头,看着跟上来的亲兵。
“去把傅将军的使者叫来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。
“府君,您是说……”
糜芳没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一直没离开那道门闩。
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亲兵看见,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(此处为分界)
04
使者来的时候,糜芳还站在城门洞里。
使者叫虞翻,是吕蒙帐下的人。
这个人后来很有名,因为他一辈子都在骂糜芳。
但那天早上,虞翻没骂人。
他只是把吕蒙的条件,一条一条说了。
第一条,江陵城中所有守军,一个不杀。
第二条,关羽家眷,一个不杀。
第三条,糜芳的太守印绶,可以保留。
糜芳听完,问了一句。
“第四条呢?”
虞翻说:“没有第四条。”
糜芳笑了。
“吕将军倒是大方。”
虞翻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糜太守,你不是怕死。”
糜芳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虞翻说:“你要是怕死,二十五年前就死在徐州了。”
糜芳没说话。
虞翻又说:“你怕的是,关羽回来以后,把你交给有司。”
糜芳的手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虞翻说:“那份文书,是真的。关羽写了三遍,前两遍都被我们的斥候截了。”
“第三遍,是他派亲兵走小路送成都的。”
“我们没截到第三遍。”
“但前两遍,够了。”
糜芳闭上了眼睛。
开城门的时候,天刚亮。
江陵的南门,三道门闩,一道一道抬开。
木门吱呀一声,往两边推开。
城外的江面上,东吴的船已经排成一片,看不到头。
吕蒙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。
他没有穿甲,穿的是便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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糜芳走下城墙,走到码头上,单膝跪地。
“南郡太守糜芳,愿降。”
吕蒙从船上走下来,扶起他。
“糜太守,江陵城中粮仓,还有多少粮?”
糜芳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吕蒙会问关羽。
会问守军。
会问地形。
吕蒙问的第一句话,是粮仓。
糜芳说:“三万斛。”
吕蒙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糜芳这才明白过来。
吕蒙要的不是他。
吕蒙要的是江陵。
要的是江陵的粮仓,江陵的战船,江陵的军械库。
要的是关羽北伐的后背。
他糜芳,只是那把开门的钥匙。
江陵陷落的消息,传到樊城,是十一月。
关羽正在攻城。
他手里的攻城锤,已经砸塌了樊城的一段城墙。
再三天,城就能破。
然后他收到了江陵失守的军报。
据史书上说,关羽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然后他下令撤军。
三万人马,往南撤。
走到麦城,被朱然、潘璋截住了退路。
十二月初,关羽被擒。
同月,关羽被杀于临沮。
他至死不知道,江陵的城门,是怎么开的。
他只知道,糜芳降了。
05
糜芳在吴国,过得不好。
孙权给了他一个将军的位子。
有官,有印,有俸禄。
但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。
江东的士族,骨子里瞧不上降将。
尤其是,降将还害死了关羽。
虞翻是最不客气的一个。
有一回,虞翻乘船出行,跟糜芳的船在江上相遇。
糜芳船上的人,想让虞翻的船让路。
他们喊:“避将军船!”
虞翻站在船头,厉声回了一句。
“失忠与信,何以事君?”
“倾人二城,而称将军,可乎?”
倾人二城。
一座公安,一座江陵。
糜芳的船帘子拉上了。
他没回一句话。
船靠了岸,糜芳从船上下来,走得很快。
随从跟在他身后,谁也不敢说话。
走到府门口,糜芳停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。
江上,虞翻的船已经走远了。
糜芳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手,摸了一下怀里。
那里有一个贴身的袋子。
袋子里的东西,还在。
糜芳降吴的第二年,成都那边出了一件事。
糜竺,糜芳的兄长,把自己绑了,跪在刘备的府门外。
他请罪。
刘备出来了。
刘备扶起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兄弟罪不相及。”
刘备待糜竺,还跟从前一样。
可是糜竺回府以后,病了。
病了一年多。
第二年,死了。
史书上写糜竺的死,用了六个字。
惭恚发病,岁余卒。
惭,是羞愧。
恚,是愤恨。
羞愧什么,愤恨什么,史书没写。
但糜竺临死前,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糜家的家产,重新清点了一遍。
那是当年他从徐州带出来的那一批。
账册还在。
最后一页上,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写的。
只有四个字。
此生不负。
糜竺把这本账册,交给了儿子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糜芳最后死在吴国。
死在哪一年,史书上没有写。
有人说他是病死的,有人说他是被杀死的。
都无从考证了。
但有一件事,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
糜芳在吴国,一直活到孙权称帝以后。
他活了很久。
久到可以看见,当年跟着他一起从徐州出来的那些人,一个个都不在了。
久到可以听见,江东的孩子们唱的一首童谣。
那首童谣里,有一句是骂降将的。
糜芳每次听见,都要绕路走。
江陵的南门,后来修过很多次。
三国之后是晋,晋之后是宋齐梁陈。
门闩换了,城墙也换了。
只有门洞的位置,一直没有动过。
一千八百年后,有人在那里挖地基。
挖出来一枚铜印。
印上刻着四个字。
南郡太守。
铜印旁边,还有一样东西。
那是半截玉簪。
断口很整齐,像是被人掰断的。
考古的人不知道,这枚印,和这支簪子,为什么会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们只知道,这里曾经是一座城的南门。
一座在某个冬天,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城门。
(全文完)
参考文献
正史典籍
三国志卷三十八,蜀书八,糜竺传
三国志卷三十六,蜀书六,关羽传
三国志卷五十四,吴书九,吕蒙传
三国志卷五十七,吴书十二,虞翻传
三国志卷三十二,蜀书二,先主传
资治通鉴卷六十八,汉纪六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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