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箱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林宇陷在沙发里,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到最大,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戳动,嘴里不时蹦出两句脏话,仿佛这满屋子的纸箱和胶带声根本不存在。
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,用力压了压,扣上锁扣。这场长达半个月的拉锯战,我终于决定认输。我看了看表,搬家公司的车还有半小时到。
“装完了?”林宇头也不抬,盯着屏幕,嘴角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,“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别让猫跑出去。”
这就是林宇。别人都说双子座的林宇没坏心思,能有什么报复你的手段?他最大的“坏心思”,就是用一种宁可伤敌八百、自损一千的方式,耗光你所有的力气。他要的不是你认错,他要的是你少活几年。多纯粹,多公平。
东四环这套两居室,月租一万二。同居三年,我扛了六千,他扛了六千。现在我提了分手要搬走,这六千的窟窿他得自己补。我知道他最近项目组人员优化,奖金全扣,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个大口子。但他死活不挽留,还要在嘴上占尽便宜。
这套房子的租约还有两个月才到期,押金一万二在我卡里。按理说,我搬走,押金该等到他找到新室友或者租期结束再退给他,这是规矩。但他现在拿不出钱,又死活不张嘴求我,就硬生生地跟我耗着。
上个月洗碗机坏了,他嫌我放碗的姿势不对,说我故意把碗卡在轨道里。我没吭声,他转身就把厨房里所有的陶瓷碗全扫进了垃圾桶。
结果接下来半个月,我们只能用一次性纸盒吃外卖。他没占到便宜,反而多花了两千块钱买新碗,还因为吃坏了肚子请了三天病假。这就是他的公平,伤我八百,自损一千。
我站起身,把拖把和水桶拎到玄关。他打游戏的手顿了一下,余光扫向我。
“你真走啊?”他终于放下手机,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都多大的人了,动不动就闹搬走,你以为这是过家家?”
我没接话,低头核对本上的清单。跟林宇在一起这三年,我最怕的就是他这种“不通频”。所谓不通频,就是永远踩不到一个点上。
我刚跟他在一起时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我半夜排队给他抢演唱会门票,他接过票,第一句话是:“黄牛加价多少?”然后冷笑一声,“你这品味真够俗的,这乐队早就糊了。”我对他好,他就开始傲娇,把我的好踩在脚底下,证明他多有魅力。
等我彻底心灰意冷,开始收拾行李了,他又开始犯贱。前天半夜两点,他在客厅放重低音音响,美其名曰“大扫除”;昨天早上,他故意把我的工牌藏起来,等我急得满头大汗、眼看就要迟到打卡时,他才轻描淡写地从沙发缝里掏出来递给我:“找东西能不能仔细点?毛毛躁躁的。”
别问他为什么这么干,问就是折磨。折磨是折磨了点,但起码不烧心。他宁愿用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犯贱来刷存在感,也不愿意好好说一句“你别走”。
“林宇,押金的事你怎么算?”我看着他,把问题落到具体的钱上。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。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,抖出一根,没点,在手指间转着。“一万二的押金是吧?行啊,你退给我六千,剩下六千算我违约金,给你精神损失费。”
这种荒谬的逻辑只有他能想得出来。押金是房东的,我退给他六千,那我拿什么给房东?房东凭什么认我的违约金?
“房东下周要来验房,”我压着火气,“水电气平摊下来是四百二,你昨天把客厅那个落地灯撞坏了,灯罩换新的要三百。押金退给我,我把这些扣完,剩下的转你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,烟在手指间捏断了一截,烟丝掉在地板上。“四百二?你连这点钱都要跟我算清楚?你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已经跟你分手了,没有义务替你承担水电。你把灯撞坏了,本来就该你赔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那种偏执极端的眼神又开始本色出演了。演也给你演出来,他想要的样子都有。他突然笑了,笑声很冷:“好啊,算得真清楚。那你把这三年的房租也跟我算算?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你心里没数?”
我没有被他带偏节奏。“房租每个月当月结清的,转账记录都在。林宇,你现在拿不出这一万二,找不到新室友,你下个月房租要违约。你跟我扯这些没用的,能变出钱来吗?”
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肺管子。他脸色煞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不通频,在最该现实的时候,他还在用情绪对抗现实。
他走过来,逼近我。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。他伸出手,想碰我的头发,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去了。
“你就真这么绝情?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上了一点可怜的颤音,“三年了,连个缓冲期都不给?”
我知道他又开始营造氛围了。双子最怕热闹喧嚣后的孤独,所以他会一直营造一种似乎还有余地、似乎还很热闹的氛围,让周围看起来很满,但他的内核还是孤独的。他永远喜欢独处,又害怕孤独。这会儿的可怜,不过是怕孤独的本能反应。
“缓冲期没用。”我把清单推到茶几上,“你下周二之前把六千块钱转我,我跟房东说退租。如果你转不了,那押金我一分不动,全给房东,你自己去跟房东违约,扣多少算你的。”
我转身走向玄关,拎起我的双肩包。搬家公司的师傅正好按响了门铃。
“等等!”他在背后喊了一声。
我站住,没回头。
“猫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你的猫,你养。”我说。
“我下个月出差一周,谁管?”他的声音有些急了。
“寄养。一天八十,你有钱就寄好点的,没钱就寄普通的。”我没有停下,拉开了门。
搬家师傅是个壮汉,熟练地进来搬箱子。纸箱摩擦地板的声音填满了客厅。林宇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师傅把我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。他突然冲到门口,挡住了师傅的去路。
“放下来!”他指着师傅吼道,“这是我的家,没我的允许谁让你们搬的?”
师傅愣住了,转头看我。
我走过去,直视林宇。“林宇,你别闹了。这些东西是我的,我买的时候你连一分钱都没出。你现在拦着,是想伤敌八百自损一千?行啊,你砸啊,砸坏了算你的。”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睛通红。他在试探我的底线,看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妥协,看我会不会心软地拉住他说“算了,别闹了”。但我没有。我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在商场地上打滚要玩具的巨婴。
“让开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他咬着牙,拳头捏得死紧,最后还是侧开了身。
师傅把箱子搬上了货车。我跟着下楼,站在楼道口等电梯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没关,林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,没有开灯。
他半蹲在地上,正在捡刚才捏断的那截烟丝。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打开了,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,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电梯到了,我走进去,按下了一楼。
三天后,房东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林宇把一万二的房租凑齐了,直接转给了他,没经过我。房东说:“那小子把钱转给我的时候,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,抽了半包烟,看着挺可怜的。你们真分了啊?”
“分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押金我等下退给你,水电我已经从你们给的押金里扣了,剩下的我转你。”房东麻利地办完了手续。
挂了电话,我收到转账提示。这笔钱到账的那一刻,我知道这三年彻底翻篇了。
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起,林宇在那之后把猫送了人,换了个一室一厅的合租房。他依然会在朋友圈发各种热闹的聚会照片,人送外号“风象皮头哥”,想要的样子都有,演也演得天衣无缝。
有一次聚会,朋友发了一张合照。林宇坐在最中间,笑得很灿烂。我放大照片,看见他手边放着一杯酒,眼神是空的。喧嚣过后,他还是那个被孤独死死罩住的人。
他一直说我对他不错,挺照顾他的。其实除了我当年愿意忍受他这些毛病之外,他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了。双子就是这样,在最该珍惜的时候犯轴,在最该放手的时候傲娇。他以为折磨我不烧心,其实烧的是他自己。
我现在一个人住,房租虽然贵了点,但每个月交水电的时候,我再也不用跟人核对账单,再也不用担心碗筷放得不对会被扫进垃圾桶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我关上电脑,准备下班。日子很平,但很稳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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