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,陈越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。
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标题写着"2026年中国大学电气工程学科排名"。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行:"爸,你看,西安交大,第一。"
我扫了一眼,往下拉了两行,清华大学排在第三。筷子还夹着一块豆腐,我没接话。
"我想好了,高考报西安交大。"
豆腐掉回了碗里。
他妈在厨房盛汤,听见这句话,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该你说话了。
我把手机推回去:"吃饭。"
"爸,我是认真的。"
"我知道你认真。吃饭。"
陈越没再说话,把手机收了,低头扒饭。但那顿饭从开始到结束,他一口菜都没夹。
陈越今年高三,在省实验中学理科实验班。最近一次模考,全省排名二百七十多。这个名次,放在往年,清华能摸到边,但不保险。想稳,就得接受调剂。
从高二开始,他就一直说要去清华学电气工程。我和他妈也认了这条路——清华就是清华,不管什么专业,那块牌子摆在那儿,说出去没人会多问一句。
可现在他告诉我,他想去西安交大。
吃完饭,我把他叫到书房。
"说吧,什么情况。"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又调出那张排名表:"这不是野榜,是学科评估的结果。西安交大的电气工程,已经连续很多年排名第一了。业内都认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想去那儿。清华电气我进不去,分数线差一截。但去西安交大,我能进最好的实验班。"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这小子不是冲动,他连清华的录取线和西交大实验班的门槛都查过了。
"清华调剂的专业你也可以试试——"
"爸,调剂的专业我不想学。"他打断我,"我就是要学电气。你让我去清华学个不喜欢的专业,四年出来干一行我不感兴趣的事,图什么?就图那块牌子?"
这话堵得我没法接。因为我没法说"对,就图那块牌子",虽然心里确实这么想过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我打开手机把那张排名表从头看到尾。第一名西安交大,被称作"电气工程师的摇篮",电力系统方向实力常年领跑。
第二名华中科大,电力电子方向突出。第三名清华,硬实力顶尖,但在这个具体学科上,确实不是第一。哈工大排到第五,反超了湖南大学。
前十的门槛也不安稳——东南大学跌了出去,西南交大靠着轨道交通电气方面的优势挤了进来。
我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。这些名字、这些方向,我一个钳工的儿子,以前从没正眼看过。我只认得清华。
第二天中午,我跟同事老刘在食堂提起这事。老刘的儿子前年考上的华中科大,电气专业。他一听就乐了。
"你儿子这个分数,去西安交大学电气,正经好选择。"
"你不觉得亏?能上清华的名头——"
"亏什么?"老刘筷子一指,"清华是清华,但你儿子要干电气这行,西交大的牌子比清华好使。"
"怎么说?"
"我小舅子在省电网人资部,干了十几年了。他跟我说过,每年校招,清华电气的简历收不到几份,不是不想要,是人少,而且很多毕业就转行了,去金融去互联网。但西交大的学生,每年招一大批,专业功底扎实,上手快。整个系统里,西交大电气的校友网络是最密的。你儿子要是想进电网,去西交大比清华好走。"
我夹着菜没动筷子。
老刘又压低声说:"当然了,你要图面子,那清华确实好听。但你得想清楚,这面子是你自己的,还是你儿子的。"
这句话像根针,不重,但扎得准。
晚上回家,陈越在房间写卷子。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,看我坐下来,头也没抬。
"想好了?"
"还没。"
她停下针线,看着我说:"我下午跟他聊了。他说从高一就在查这些资料,不是这两天决定的。每个学校的电气排名、保研率、就业去向,他都查过。连西交大实验班每年招多少人都知道。"
"他才十八——"
"十八岁怎么了?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?在厂里学徒,连大学都没考上。"她语气不重,每个字都落实,"这孩子比你想得远。你凭什么替他拿主意?"
我没说话。
"你不是不知道,你爸当年让你进厂接班,你恨了多少年。现在轮到你当爹,要干一样的事?"
这话更重。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起身去了阳台,点了一根烟。
我承认,我有面子上的执念。我爹是钳工,我妈是纺织女工,我这一辈最高的学历是大专。如果儿子能上清华,那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。逢年过节回老家,亲戚问起来,"清华"两个字甩出去,就是顶天的事。
可西安交大呢?也是985,也是C9,但甩出去——别人会问,怎么没去清华?是不是分不够?
这句话,才是我真正怕的东西。
第二天晚上,我拨了老刘小舅子张磊的电话。他现在在某省电网公司做人资副主任。我跟他不熟,但老刘帮搭了线,他接了。
寒暄几句后,我把事情说了。
张磊听完笑了一声:"陈哥,你儿子比你想得明白。"
"怎么说?"
"我们系统里招人,说实话,清华电气的毕业生一年也没几个。不是不想要,是本来人就少。西交大不一样,每年进电网的,西交大电气是主力来源之一。专业功底扎实,上手快,系统里的校友网络也密。你儿子要进电网、进设计院、进南瑞继保,西交大的学历就是硬通货。"
"清华的牌子呢?"
"清华牌子全国通用,这没错。但你儿子要是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,毕业以后跟我们这行就搭不上。清华的牌子能让他好找工作,但保证不了他找到喜欢的工作。"
我拿着手机,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。
张磊最后说:"陈哥,别拿儿子的前途换你的面子。他想清楚了,你就信他一回。"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。楼下有人遛狗,路灯把树影晃来晃去。那根烟抽到一半,我在垃圾桶沿上蹭灭了。
第二天早上吃早饭,陈越背着书包准备出门。我叫住他。
"陈越。"
他转过头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,看着我。
"西安交大的事——"
他眼睛一下亮了,又马上收住,等我说完。
"你那个实验班,进去以后保研率多少?"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保研率百分之五十往上。进去好好学,保研或者出国都没问题。"
我点点头:"那就报吧。"
他没说什么激动的话,就是用力"嗯"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兴奋,是踏实。
他妈从厨房端着粥出来,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,问我:"答应了?"
"答应了。"
她把粥搁下,没再说什么。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填志愿那天,我坐在电脑旁边,看陈越在系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本科第一批第一志愿,西安交通大学,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。
代码填进去,系统跳出确认页面。他转过头看我:"爸,确认了?"
我看了几秒那个页面。上面干干净净,只有学校名称和专业名称,没有排名,没有标签,没有任何多余的字。
我点了下头。
他点了确认。
那个晚上在楼下碰到邻居老周。他问陈越考了多少分,报了哪。我说了分数,又说了学校。老周果然愣了一下:"这分数能冲清华吧?怎么报了西安交大?"
我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在垃圾桶边上蹭了两下,说:"他学的是电气工程,西安交大这个专业全国第一。"
老周"哦"了一声,表情像是不太理解,但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。
后来张磊在微信上又给我发了几条消息,说今年排名前十还有变化。哈工大进了第五,反超湖南大学;东南大学跌出前十,西南交大靠着轨道交通电气的老底子挤了进来。他说这些学校在电气行业里各有各的山头,外人看牌子,内行人看方向。
我看了几遍,没回复,但存了下来。想着等陈越开学去了学校,可以跟他聊聊这些。虽然他也未必不知道。
开学那天,我和他妈送他到学校。校门口的牌坊上写着校名,梧桐树荫遮了半条路。他妈在门口给他拍了张照。陈越背着行李往里走,走了几步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他拐进宿舍区的路口,人影被梧桐叶挡住了。
他妈在旁边说:"走吧。"
我说:"走。"
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我没回头,但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——那张排名表第一行,我以前从来没正眼看过。现在我儿子要去那儿了。
我才知道,有些第一,不在你以为的那张名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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