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撤销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职务那年,五十四岁。
那天的会在济南开。省委礼堂里坐满了人,从省里到地委、县委的干部一层一层坐上去,过道里都加了凳子。中央来的人宣读决定,声音不高,念到"撤销"两个字的时候,我手里那支钢笔正压在笔记本上,笔尖没动。我没抬头,也没记下一个字。会场上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树的动静。
散会以后,人往外走。有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一下,又挪开;有人从我旁边过去,什么也没说。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,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院子里风大,梧桐叶落了一地,一片一片贴着地面跑。工作人员把去章丘的介绍信递到我手上,我接过来,折了两折,放进上衣口袋。那天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位置,是山东的老百姓——某某县食堂停了伙,某某公社断了粮,某某地方浮肿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这些字我一个个看过,看到夜里。
我是江西东乡人,1905年生在孝冈镇一个农户家里。家里穷,买不起笔墨纸砚。我五岁开始习字,砍根竹子做笔管,塞上黄麻丝当笔尖,把黄栀子、锅灰拌了水当墨,拿青石板当纸,写了干,干了再写,一块石板让我磨得发亮。九岁那年我给乡邻写寿匾"杖国延年",十二岁上就有人上门求我写招牌,乡里管我叫"神童"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这辈子就是个写字的。
后来才知道,一支笔也能把人带进另一个世界。1921年我考进江西省立第三师范学校,和陈独秀、胡适那些人的文章打上了交道,和同学办起"马克思主义研究会",编杂志宣传新思想。1926年10月,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成为东乡县第一个共产党员。那一年我二十一岁。
大革命的失败来得快。白色恐怖里,东乡的党组织被打散,我被通缉,家被抄没,儿子夭折,妻子自杀,一夜之间几乎什么都没了。为了找党,我离开家,辗转武汉、上海、安徽、南京,一路靠卖字吃饭。在含山,我给商铺写招牌,给乡贤写对联。有一位老先生听说我是革命者,不光掏钱帮我,还托人办了路条,我才闯过一道一道关卡。1930年秋,我在崇仁铁溪村找到了红军,走进红四军政治部的那一天,就像走了多年的孩子回了家。
进了队伍,我还是写字。写标语,写布告,写传单,写社论。长征路上没有纸笔,我就捡根树枝在地上划;每到一处宿营地,别人歇着,我提着小桶拿刷子满村刷标语,一身石灰,衣服烧出好多个洞。骑在马上,我的手指头还在裤腿上比划点横撇捺,军裤总是右腿膝盖处先磨破。有一次主席看见我这个样子,笑着说:马背书法家。后来在延安,他又说我是"党内一支笔""红军书法家"。1932年漳州战役刚打完,满地是黄澄澄的子弹壳,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,说他读过我的文章,见过我的字。1936年,陕北有位前清翰林嫌共产党人没文化,不肯出来做事,主席让我给他写信,信送去以后老先生服了,说想不到共产党里有这样的笔杆子。1937年,延安抗大的校名和"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"的校训,也是我写的。这些字是替党写的,这句话是主席给我的。
1954年,中央调我到山东。那一年我四十九岁。组织上给了我两个去处,一个是人民日报社,一个是山东。我挑了山东。抗战的时候我在山东打过仗,在山东分局做过秘书长,这地方的山、这地方的人,我心里有感情。我想给这里的乡亲们做点实事。
事情一开始也做了一些。可是到了1958年,大跃进来了,山东跟全国一样,土法炼钢、人民公社、公共食堂、放高产卫星。会上我一再说"敢想敢干",那些话写进文件,文件上也签着我的名字。寿张县喊出"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",说一亩地要产几万斤红薯、一两万斤玉米;报纸登了,省里表扬了。这些口号后来不光写进了文件,也写进了我的检讨。
我并不是没有犯过疑。报上那些数,看第一眼我心里就打鼓。为了弄清一亩地到底能打多少粮,我做了一个决定:带着全家搬到农民家里住,跟着下地,跟着收割打场,脱粒的时候我亲手过秤。我想亲眼看看,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。
结果我看到的,是亩产三千斤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有人事先在脱粒机里装了两千多斤粮食。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场,拿回来的是一个假数,可我信了。我按这个数大干快上,按这个数上报,也按这个数往下压征购任务。
征购的数字一压下去,就是从农民家里往外抬口粮。1959年到1960年,一封接一封的报告送到省委来:口粮不够,水肿病增多,外流,逃荒。有的地方食堂停了伙,有的村子地里没人收庄稼。这些字我一个个看过去。那两年我家的饭桌上很寒酸,一小碗糙米饭,一盘清水煮豆腐,一碗见不到油星的青菜汤。警卫员看我一天天瘦下去,趁做饭的时候偷偷往汤里撒了点肉末。我端起碗喝了一口,尝出味来,把碗放下了,拍了桌子。我说老百姓连发霉的地瓜面都吃不上,我凭什么见荤腥。
我是这么想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可是一个人不沾荤腥,填不饱一省人的肚子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责任在我。
1960年10月,中央决定撤销我的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职务,另派同志来接。从省委第一书记到县委书记处书记,中间隔着好几级。紧接着,12月18日,省里在济南职工电影院开全省五级干部大会,传达中央的紧急指示信,整风整社。会上我得作检讨。我讲了山东的粮食比上年又减产两成到三成,讲了征购任务没有完成,讲了城镇供应紧张,讲了入冬以来浮肿、干瘦病日趋增多、非正常死亡的人在增加。那些话是我低着头念出来的。台下坐着的都是从山东各地来的干部,好多人面黄肌瘦。我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。
撤职以后,我就病倒了。起先是睡不着,翻来翻去想到那些报告上的字;后来是起不来,手拿文件也没有力气。人躺在床上,比在台上挨批还难受。中央安排我到北京治病。
1961年年初,中央开会期间,主席点名要见我。
我走到他跟前的时候,他还是那个样子,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。我喊了一声"主席",就再说不下去了,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我不敢抬头看他。一个省交到我手上,我把它办成了这个样子,我已经做好了挨一顿痛骂的准备,甚至想过,他会怎么处置我这个不称职的人。
他没有骂我。他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是认识问题,改了就好。
我站在那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怎么忍也忍不住。我攥着他的手,肩膀一直抖,腿是软的,整个人往下坠,旁边的人扶了我一把,我才没有坐到地上去。那几年我挨过通缉,挨过抄家,二十几岁上丧子丧妻,我没掉过泪。那天我哭了。这一句话像一场雨浇下来,把多少天积在胸口的东西冲开了。认识问题,改了就好——我是认识问题,我改。
从北京回到济南,我当了省委书记处书记,第一书记是别的同志。我分管文教、卫生、体育,农业不管了,征购也不管了。开会的时候,我坐在书记处书记的位置上,记录,发言,签字。省委的会议记录里还留着我检讨的话,我说山东的问题我负有责任。那些话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,是我心里的。
1963年,我调离山东,到陕西,任陕西省委书记处书记。从华东到西北,我的职务还是书记处书记。文化大革命一开始,我是陕西最早被打倒的对象之一。批斗,关押,我的字被说成"黑字",家里的字帖、印章、砚台一样样被人拿走。武功的农展馆匾额被砸了,砸的时候连砸的人都知道那是我写的。1967年,我被关进一间阴暗的平房,一关就是六年,一家六口,相聚无期。那时候有人向主席反映,说我在陕西被冲击得很厉害,能不能保一保。主席回答:舒同没有什么问题。这句话,在那个年头,替我挡过灾。后来,从我快七十岁起,每年主席生日那天,我都给他写一封信,写上几个字,祝他好。信寄出去,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。
文革结束以后,我的问题有了公正的结论。我回到军队,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。1981年5月,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,大家推我做第一任主席。我的字,从江西的墙头、贵州的崖壁、山东的标语,一直写到报纸刊头、学校校牌、商店招牌;后来又被做成了电脑里的字体,装在机器里,谁都能拣出来用。我这一辈子,一手握枪,一手执笔,两件事都用同一支笔。我不收弟子,不办个人书展,谁来求字我都写,研墨都供不及,有人揣着自己磨好的墨来。
晚年我很少提山东。有一次跟女儿说话,我说了一句一直想说、一直不敢说的话:我被人骗了,我对不起山东人民。
说完这一句,我就没再说别的。
话可以说得短,账要认到底。我这一生,成也这支笔,败也这支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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