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伴叫秀兰,今年五十六。
我比她大两岁,五十八。我俩都是棉纺厂退休的,我退休金三千二,她两千八。儿子在石家庄上班,闺女嫁到了邯郸,都不在身边。退休以后的日子,就是早上遛弯,下午下棋,晚上看电视。平淡得像白开水,但也踏实。
上个月,秀兰她们几个老姐妹攒了个团,说去云南玩二十天。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说趁着还能走动,出去转转。我说行,去吧。我本来不想去,觉得花钱受罪,但秀兰说一个人没意思,非拉着我。
团费一个人三千八,我们俩七千六。秀兰心疼了好几天,说够买多少斤肉了。我说钱挣了就是花的,咱又不给儿女添负担,出去玩一趟咋了。
云南是真好看。大理的洱海,丽江的古城,香格里拉的草原。秀兰照相照个没完,让我给她拍,拍不好还骂我。团里那些老姐妹也跟着起哄,说我这个老头子不会伺候人。我就笑,说伺候了三十年,还嫌我不行。
那二十天,秀兰开心得像个小孩。我看她笑,心里也舒坦。这辈子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,年轻时候伺候老人、拉扯孩子,退休了又帮儿子带了三年孙子。好不容易清闲了,该让她高兴高兴。
回来以后,秀兰开始不对劲。
她说肚子紧。
一开始没当回事。坐飞机坐的,肚子胀气,正常的。过了两三天她还说紧,说肚皮像被人拿绳勒着,绷得难受。我说你去医院看看。她说歇两天就好了,肯定是累的。
又过了几天,她说裤腰紧了。以前穿的裤子,扣子系不上。我说你是不是胖了?云南米线吃多了?她白我一眼,说吃的时候爽,回来长肉了。
但我看她吃饭并不多。以前一顿能吃一碗米饭,现在半碗就说饱了。肚子却一天比一天鼓。
我问她,你到底哪儿不舒服。她说就是紧,不疼。我说不疼也得去医院。她说等几天,等几天去。
拖了大概十来天,她洗澡的时候喊我。我进去一看,她指着肚子说,你摸摸,是不是有东西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肚子硬邦邦的,像里面塞了个碗。而且肚皮上能看见青筋,一条一条的,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二天我拉着她去了市医院。挂了妇科,医生问了情况,开了B超。做B超的时候秀兰躺在那儿,我在外面等着。等了半个多小时,护士出来说,让家属进去一下。
我进去的时候,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,她看着屏幕,跟我说:“大爷,您看这里,子宫后壁有个东西,挺大的,已经超过五公分了。我建议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我问什么东西。她说现在不好说,得做病理。
秀兰躺在床上,裤子还没提好,听见了,眼圈就红了。我扶她起来,说没事,查查再说。
出了B超室,秀兰走不动了。我搀着她坐在走廊椅子上,她攥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她说:“老赵,我是不是得癌了。”
我说:“别瞎说,医生说还不确定。”
她说:“我绝经六年了,绝经以后肚子变大,人家都说不是好事。”
我嘴硬,说人家说的不算。可我心里也在打鼓。我偷偷上网查了,绝经后肚子变大、肚子发紧、有包块,最怕的就是卵巢癌或者子宫内膜癌。
住院那天,秀兰哭了。她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,跟我说:“老赵,我不怕死。我就是觉得亏。”
我说:“亏什么?”
她说:“刚玩了一趟,高兴了没几天,就来这么一出。早知道不去了。”
我说:“胡说。玩也玩了,病也得治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可我心里也在想,是不是出去玩累着了?是不是那二十天没休息好?是不是回来路上坐飞机坐的?明知道这些跟肿瘤没关系,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。
接下来就是各种检查。抽血、CT、核磁、宫腔镜。秀兰被折腾得够呛,人瘦了一圈,肚子却越来越大。她以前爱说爱笑,现在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了。有时候我给她喂饭,她就吃两口,然后发呆。
儿子从石家庄回来了。闺女也带着孩子从邯郸赶回来了。
儿子把我叫到走廊里,问我:“爸,我妈这到底什么情况?”
我说:“等病理呢,医生说可能是卵巢的问题。”
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如果是恶性的呢?”
我说:“那就治。该手术手术,该化疗化疗。”
儿子又问:“那得多少钱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医保能报一部分,剩下的咱自己想办法。”
儿子没再说话。我看得出来,他有顾虑。他刚在石家庄买了房,一个月房贷六千多,孩子上幼儿园,媳妇工资也不高。他不是不孝顺,他是真拿不出多少钱。
闺女倒是直接。她在病房里陪着秀兰,一边给秀兰揉腿一边说:“妈你别怕,我把嫁妆钱拿出来,我给你治。”
秀兰听了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拉着闺女的手说:“你那点嫁妆钱留着,妈不用。”
闺女说:“我不管,你是第一位的。”
可女婿那边不高兴。闺女后来跟我说,女婿打电话来,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,问能不能少出点。闺女跟他在电话里吵了一架,我在旁边听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几天,病房里的气氛特别压抑。秀兰看谁都叹气,饭也吃不下。我白天在医院守着,晚上去儿子住的宾馆。儿子每天晚上都在算账,房贷、车贷、孩子学费、他妈的医药费,算来算去都是缺口。
我睡在宾馆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钱的事。
我想起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在棉纺厂细纱车间,三班倒,手指头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。回来还要做饭、洗衣服、管孩子。我那时候在机修车间,经常加班,家里的事全扔给她。
她四十岁那年,厂里效益不好,她下岗了。之后去超市做理货员,一站就是一天,脚肿得穿不上鞋。五十岁那年腰椎间盘突出,疼得直不起腰,还是咬着牙给我和儿子做饭。
退休以后,她又去帮儿子带孩子。儿媳妇产假只有三个月,剩下的全是秀兰带。从月子里一直带到三岁上幼儿园。那三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,人瘦了二十斤。
我跟她说过,让她歇歇。她说歇什么,趁着能动多帮孩子一把。以后老了动不了了,还得指望孩子呢。
现在她躺在病床上,肚子大得像怀了孕,脸色蜡黄。我看着她,心里跟刀割一样。
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,主治医生把我和儿子叫到办公室。
医生说:“是卵巢癌,中晚期。已经扩散到腹腔了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儿子问:“还能治吗?”
医生说:“可以手术,术后配合化疗。但预后不太好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问:“能活多久?”
医生说:“积极治疗的话,三到五年。不治疗的话,半年到一年。”
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我腿都软了。儿子扶着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我半天说不出话。儿子蹲在我面前,说:“爸,咱治。砸锅卖铁也治。”
我说:“你房贷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我想办法。”
我说: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
他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我跟秀兰说了。没敢全说,只说是个瘤子,需要手术。秀兰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老赵,你别骗我了。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没骗你,就是个瘤子。”
她说:“是癌吧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她说:“我早就猜到了。绝经以后肚子变大,还能是什么。”
我说:“能治。”
她说:“治什么,咱家有多少钱我心里清楚。儿子刚买房,闺女刚生孩子,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。”
我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她问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我说:“把老房子抵押了,贷点款。”
她一听就急了:“那是咱唯一的窝。你抵押了万一还不上,咱住哪儿?”
我说:“先治病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她哭了,哭得很凶。她说:“老赵,我不治了。你把钱留着,给儿子还房贷,给闺女养孩子。我活了五十六,够本了。”
我说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胡说。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,伺候了一辈子。临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。你让我体体面面地走,行不行?”
我抓着她的手,手抖得厉害。我说:“不行。你得活着。”
她说:“活着也是受罪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几天,家里分成了两派。儿子和闺女主张治,砸锅卖铁也治。秀兰主张不治,说把钱留给孩子。我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
儿子跟我说:“爸,你得劝劝我妈,她不能放弃。”
闺女跟我说:“爸,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妈等死。”
可秀兰跟我说:“老赵,你别听他们的。他们年轻,不知道日子有多难。你听我的,别花那个冤枉钱。”
我晚上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,抽了半包烟。护士过来说大爷这儿不能抽烟,我说对不起,把烟掐了。然后坐在那儿,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出声。
我想起那二十天在云南。秀兰站在洱海边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跟我说:“老赵,咱以后每年都出来玩一趟,行不?”
我说行。
她说:“我这一辈子,就这二十天最舒坦。”
我当时还说她没出息,二十天就满足了。现在想想,也许她说得对。她这辈子,舒坦的日子,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二十天。
后来秀兰还是做了手术。
是闺女和儿子一起劝的。闺女跪在她床前,说:“妈,你走了我也活不成了。”儿子在旁边抹眼泪,说:“妈,房贷我可以慢慢还,你要是不在了,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。”
秀兰看着他们,眼泪流了一脸。最后她点了点头。
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。切了子宫、卵巢、大网膜,还有一部分肠子。医生说扩散得挺厉害,但能切的都切了。术后要化疗,六个疗程。
秀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,身上插满了管子,脸白得像纸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没睁眼,但手指头动了动,勾住了我的手。
我趴在她耳边说:“秀兰,咱治好了,回头我还带你去云南。”
她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现在秀兰在家养着,等着化疗。我每天给她做饭、擦身子、扶她上厕所。她瘦了,肚子瘪下去了,但整个人没力气,走两步就喘。
那些天在医院,我见了太多人。有跟秀兰一样的病人,有比我年纪还大的家属,有为了治病卖房子的,有因为没钱放弃治疗的。谁都不容易,谁都在硬扛。
有人跟我说,你们当初就不该去云南玩。万一不去,是不是就不会得病?
我心里知道这是胡扯。病不是玩出来的,是命。可我还是忍不住想,如果不去,是不是就能多攒点钱?多攒点钱,是不是现在就不这么难?
可我又想,秀兰这辈子就高兴了那二十天。如果不去,她可能连那二十天都没有。
你说这事怨谁?
怨我不该带她出去玩?怨儿子不该买房?怨闺女不该生孩子?怨秀兰命不好?
谁都怨不上。可谁都不好过。
秀兰现在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就跟我说,老赵,我对不起你,拖累你了。我说别胡说。糊涂的时候,她就喊“妈”,喊“回家”。
有一次她清醒了,跟我说:“老赵,我想吃云南那个米线。”
我说: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。”
她说:“我还能好么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不信。我也不信。但我得说。
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看秀兰还在不在喘气。她要是喘着,我就赶紧去做饭。她要是没动静,我就得伸手去探她的鼻子。
你说这叫什么事。
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,不会做饭,不会洗衣服,现在全学会了。炒菜盐放多了,秀兰说咸,我就加水。洗衣服忘了掏口袋,把卫生纸洗了一洗衣机,秀兰骂我笨。
骂就骂吧。她还能骂我,就说明她还在。
昨天她跟我说,老赵,等我好了,咱再去一趟云南吧。
我说行。
她说:“这回不去二十天,去十天就行。”
我说行。
她说:“你说话算话。”
我说:“算话。”
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我以为她睡了。她又睁开眼,说了一句:“老赵,其实那二十天,你拍的照片,一张都没拍好。”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她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没问她哭什么。我知道。
她哭的不是照片没拍好。她哭的是,那二十天,可能是这辈子最后的好日子了。
我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窗外天黑了,病房的灯亮着,白惨惨的。她攥着我的手指头,越攥越紧。
我就让她攥着。
攥着吧。
攥着,就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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