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建国是在工地上接到电话的。
那天江阴的太阳特别毒,他正蹲在十二楼的脚手架上绑钢筋,汗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,他腾出手接起来,是老婆李芳打来的。
“老赵,你快来医院!儿子出事了!”
李芳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。赵建国手一抖,钢筋差点掉下去。他问哪个医院,李芳说了三个字,他腿就软了。那是市里最好的医院,也是离他们家最远的医院——一般的小毛病,没人往那儿送。
赵建国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时,腿一直在抖。工头看他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他说家里出事了,工头二话没说,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他:“开我车去,别骑车。”
他开不了。手在方向盘上抖得握不住。最后是工地上一个小伙子把他送去的。
急诊抢救室门口,李芳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旁边站着女儿赵敏。赵敏今年二十三,刚工作一年,脸上还带着学生气。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,让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她眼睛肿得像核桃,嘴唇发白,看见他来了,嘴一瘪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你哥呢?”赵建国问。
赵敏没说话,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。那扇门关着,上面的红灯亮着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李芳终于抬起头,声音嘶哑:“中午吃完饭,他说有点累,去躺一会儿。我收拾完碗筷去叫他,发现他……叫不醒了。”
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。
赵磊今年二十八,在江阴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。三年前结的婚,媳妇刚怀上,预产期在年底。小两口跟赵建国老两口住在一起,日子虽然不富裕,但热热闹闹的。赵磊从小懂事,学习不算拔尖但踏实,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交两千伙食费,逢年过节给妹妹发红包。赵建国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但一双儿女是他最大的骄傲。工地上有人问起,他总说:“我儿子在厂里搞技术,闺女在城里上班。儿女双全,我知足了。”
可现在,抢救室的门关着,里面躺着他的儿子。
两个小时后,医生出来了。赵建国冲上去,医生的表情让他脚下一空。
“病人是突发性心肌梗死,面积太大,送来的时候已经……”医生顿了一下,“我们尽力了,家属进去看看吧。”
李芳当场晕了过去。赵敏扶着墙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赵建国站在那儿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,耳边嗡嗡响,医生的嘴还在动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走进抢救室,看见赵磊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他走过去,掀开布,儿子的脸露出来。脸色灰白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赵建国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——凉的,硬邦邦的,不像活人的脸。
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。上一次哭是母亲去世,再上一次是父亲走。但此刻他蹲在病床边,握着儿子冰凉的手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闷在胸腔里,像一头被按在地上割喉的牛。
赵磊的媳妇小周接到电话赶来时,整个人是被人架着进来的。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看见赵磊的脸,当场就要扑上去,被护士拦住了。她跪在地上,抱着肚子哭得撕心裂肺:“赵磊你不能死啊!你还没看见孩子呢!你起来啊!”
赵敏站在角落里,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妈妈听见,怕嫂子听见。她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赵建国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,赵磊还跟他说:“爸,晚上早点回来,我买了你爱吃的猪头肉。”他说好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。
赵磊的后事办了三天。老家的亲戚都来了,村里人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赵家命不好,有人说赵磊太年轻了,有人说小周肚子里的孩子可怜,还没出生就没了爸。
赵建国一句话都听不进去。他坐在灵堂的角落里,看着儿子的遗像。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,赵磊穿着新买的夹克,笑得露出虎牙。那会儿他刚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,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出殡那天,小周哭得走不了路。李芳靠人扶着,整个人像一张纸。赵敏捧着遗像走在前面,赵建国跟在后面。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。
送走了赵磊,赵家的天塌了一半。但还有另一半要撑着。
小周怀孕七个月,不能受刺激。李芳天天以泪洗面,身体也垮了。家里的事全落在赵敏身上。她请了假,每天买菜做饭,照顾妈妈和嫂子,晚上还要安抚小周的情绪。小周整夜整夜失眠,摸着肚子哭,说孩子没爸了,以后怎么办。
赵敏蹲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:“嫂子,孩子生下来,我帮你带。我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赵建国看在眼里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的女儿,昨天还是个孩子,今天忽然就成了大人。
一个月后,小周早产了。孩子生下来四斤六两,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。是个男孩,长得像赵磊,特别是眼睛,黑亮黑亮的。赵建国抱着孙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想起赵磊出生那天,他也是这么抱着的。
小周给孩子取名叫赵念磊。
赵念磊满月那天,赵建国去了一趟赵磊的墓地。他蹲在墓碑前,把一瓶白酒倒了半瓶在碑前,自己喝了半瓶。
“磊子,你儿子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你放心,我跟你妈还能动,孩子我们帮你带。你媳妇……我们把她当闺女。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操心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碑上的土。墓碑上赵磊的照片还在笑,虎牙露着,跟活着时候一样。
赵建国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照着墓碑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赵磊还小的时候,他骑着自行车带儿子去赶集。赵磊坐在前杠上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,嘴里唱着什么歌。他问儿子:“你长大想干什么?”赵磊说:“我想跟爸一样,当个厉害的人。”
赵建国当时笑了,说:“爸不厉害,爸就是个干工地的。”
赵磊说:“那我也干工地,跟爸一起。”
后来赵磊没干工地,去学了技术,进了厂。赵建国还可惜过,觉得儿子没接他的班。但现在他站在半山腰,看着儿子的墓碑,忽然觉得——儿子干哪行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活过,笑过,爱过,留下了一个孩子。
天塌了,但没塌完。
赵建国回到车上,发动了引擎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罐奶粉,是给小周买的。他得赶回去,孩子下午还要喂奶。李芳在家带着念磊,赵敏去上班了。日子还得过。
他想起赵磊出事那天,他蹲在抢救室门口,觉得这辈子完了。但现在他发现,天塌了,人还站着。只要还站着,就得往前走。
车开上大路,江阴的黄昏铺在眼前。赵建国握着方向盘,想起赵磊最后一次叫他那声“爸”。那声“爸”他记一辈子。
他踩下油门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家里有个没满月的孙子,等着他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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