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婆出差第三天,小姨子来了。
她叫苏瑶,比老婆小五岁,今年二十六。在江北一家美容院上班,租的房子到期了,新房子还没找好,老婆说让她来住几天。我说行。老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:“你莫多想。她是我妹。住几天就走了。”
我说:“我多想啥子。你妹就是我妹。”
老婆走了以后,苏瑶搬进来了。一个行李箱,一个手提包。她住次卧,我住主卧。白天我上班,她上班。晚上回来,各吃各的。有时候她回来得早,会煮点东西,给我留一份。我说谢谢。她说不用谢。吃完饭,她回房间,我回房间。门一关,各待各的。客客气气,清清白白。
第三天晚上,我睡得早。十一点多就上床了,看了会儿手机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到敲门声。很轻,就两下。我以为是做梦,翻了个身。又敲了两下。我醒了,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。凌晨一点多。我下床,走到门口,开了门。
苏瑶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,头发散着,光着脚。手里抱着一个枕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姐夫,”她说,“我睡不着。”
我站在门口,没让开。
“咋了?”
“做噩梦了。梦到一个人,怕得很。”
“你回房间,把灯开着。”
“开了。还是怕。”
她站在那里,抱着枕头,看着我。走廊的灯没开,只有我房间里的灯光照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很白,睡裙很薄。
我说:“苏瑶,你回房间去。”
她说:“姐夫,我就在你房间坐一会儿。就坐一会儿。我不睡,你睡。”
我说:“不行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不行?我又不做什么。”
我说:“因为你是我小姨子。因为你姐不在家。因为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她说:“谁会传?就你跟我。你不说,我不说,谁晓得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不对劲。
我说:“苏瑶,你听我说。你姐不在家,我是你姐夫。这个门,我不能让你进。你回房间去。你要是真怕,我给你姐打电话,让她跟你说。”
她说:“我姐电话打不通。她在广州开会,关机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给你朋友打电话。”
她说:“太晚了。不好意思打。”
我说:“那你开着灯,开着电视。声音放大点。一会儿就睡着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,不动。抱枕头的力气大了一点。她说:“姐夫,你就这么不待见我?”
我说:“不是不待见。是有些事,不能做。”
她说:“什么事?我就是睡不着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我说:“说话可以。明天白天说。现在不行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的眼圈红了。她说:“姐夫,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人?”
我说:“我没觉得你是哪种人。我觉得你是我小姨子。你姐不在家,我得避嫌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她低下头。抱着枕头,站在门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说:“那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?就在客厅。开着灯。你坐那头,我坐这头。我不碰你。”
我想了想。我说:“行。客厅。开着灯。坐十分钟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我穿上外套,跟她走到客厅。她坐在沙发这头,我坐在那头。我打开了客厅所有的灯。我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抱着枕头,缩在沙发角上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。没说话。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。过了几分钟,她开口了。
“姐夫,我跟我男朋友吵架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他打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圈又红了。她撩起袖子,胳膊上有一块淤青。她说:“我不敢跟我姐说。我也不敢跟我妈说。我在重庆就我姐一个亲人。我姐又不在。”
我说:“你报警没有?”
她说:“没有。我不敢。”
我说:“那你搬出来是对的。那个男的,你莫回去了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心里难受。我睡不着。我不是要找你做啥子。我就是……一个人待着,怕。”
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抱着枕头,缩在沙发角上。她很小。二十六岁,但看起来像十八九。她的胳膊上有淤青。她的眼睛红着。她怕。
我说:“苏瑶,你听我说。你住这里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你姐不在,我照顾你,是应该的。但有些事,不能做。你明白不?”
她说:“我明白。”
我说:“你今晚就在客厅坐一会儿。灯开着,电视开着。我回房间。你有事叫我。我门不锁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,回了房间。我把门留着一条缝。我躺在床上,没睡着。我听到客厅里电视开了,声音很小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没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她站起来,走回了自己房间。门关上了。
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我想起老婆走之前说的话。她说:“你莫多想。”我说:“我多想啥子。”她说:“你晓得我说啥子。”
我确实没多想。但今晚,我不得不多想。我想的不是苏瑶。我想的是,如果今晚我开了那个门,会怎么样。如果我让她进了房间,会怎么样。如果我明天跟老婆说“你妹半夜敲我门”,会怎么样。如果我不说,老婆回来以后发现了什么,会怎么样。
我想了很多。想到最后,我得出结论:我做对了。不管苏瑶是真的怕,还是别的什么。不管她是故意的,还是无意的。不管她是因为男朋友打了她,还是因为别的。我开了那个门,我就说不清了。我让她进了那个房间,我就回不了头了。我明天跟老婆解释不清。我跟自己解释不清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苏瑶已经走了。她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。上面写着:
姐夫,对不起。昨晚是我不好。我去找我朋友住了。谢谢你。你是个好人。
我把纸条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我没给老婆打电话。我等到她回来,才跟她说了这件事。我说你妹半夜敲我门。我说我没开。我说她第二天走了。我说她留了张纸条。
老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我说:“你不怪我?”
她说:“我怪你啥子。你是我老公。你要是开了那个门,我才怪你。”
后来苏瑶搬走了。她跟那个男朋友分了。她换了工作,换了地方。她偶尔来我们家吃饭。她叫我姐夫,叫我老婆姐。她跟以前一样,说说笑笑。但那天晚上的事,我们谁都没再提过。
我知道,有些事,不提最好。不提,就过去了。提了,就过不去了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门口,看着苏瑶抱着枕头站在走廊里。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的睡裙。我只要让开一步,她就进来了。但我没让。我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那堵墙,保住了我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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