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李秀兰,是山东菏泽一个普通农村妇女,今年四十五了。家里那口子前年查出了肺病,干不了重活,药罐子不离身,两个娃一个上高三一个上初二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地里那点收成,刨去种子化肥,连给娃交书本费都紧巴巴。那天在村口听人说新疆采棉花能挣大钱,我一宿没合眼,翻来覆去算了半天账,最后咬咬牙,把家里老母猪卖了当路费,跟着包工头的大巴车,一路晃晃悠悠走了三天三夜,到了新疆石河子。
我们这批人住的是临时搭的彩钢房,八个人挤一间,床板硬邦邦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。头一天下地,天还没亮透,棉花田一眼望不到边,白花花得像铺了一层雪。我弯腰就摘,两只手左右开弓,指头被棉桃扎得生疼,不一会腰就跟要断了一样。摘棉花有讲究,要揪得干净,还不能带枯叶,我刚开始笨手笨脚,一天下来才摘了八十斤,别人都是两百斤往上。包工头老赵是个黑脸汉子,扯着嗓子骂:“干不了趁早滚,别占着窝!”我攥着酸胀的胳膊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一想到躺在医院的男人和娃的学费,硬是把泪咽了回去,晚上睡下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我偷偷在被窝里哭了一场。
第二天我学乖了,跟着隔壁铺的甘肃大姐学窍门,腰上绑个护腰板,手指套上胶皮指套,慢慢地,一天能摘一百二了。可新疆的天说变就变,中午还毒辣辣地晒,下午突然刮起大风,沙子打得脸生疼,棉花被吹得满天飞。我们抱着麻袋追,风里混着土腥味,嘴里都是沙子。更难受的是想家,晚上给家里打电话,男人在电话那头咳得喘不上气,还强笑着说没事,让我别担心。挂了电话,我蹲在墙角,对着满天的星星,觉得命咋这么苦。
干了大概一个月,和我同来的翠兰姐撑不住了,她腰本来就不好,摘棉花天天弯着,疼得直不起来。她拉着我说:“秀兰,咱回去吧,这钱不是人挣的。”我也犹豫过,可算了算账,回去路费就得好几百,啥也没落下,岂不是白遭罪。我劝她再坚持坚持,她摇摇头,第二天就坐车走了。翠兰姐走后,我成了咱们山东帮里唯一一个女人,晚上睡觉,旁边床空荡荡的,心里更没着落。有时候摘着摘着,眼前发黑,就蹲在地头歇两分钟,喝口水接着干。老赵看我还算能吃苦,给我换了把好剪刀,说剪把子比手揪快。我一试,果然省力,那几天我拼了命摘,一天能干到一百七八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。有天早晨起来,我发现左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,一弯就疼。去旁边诊所看,医生说腱鞘炎,让我休息。我哪敢休息?一天几十块工钱呢。我找卖家要了两贴膏药,贴上照样下地。可那天偏偏又赶上机器故障,拖拉机陷进泥里,没法把棉花送到收购点。我们在地头等了三个小时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老赵急得满嘴泡,给收购点打电话,人家说下午要是送不来就降价。大家伙都急,我忽然想起老家赶牛车的法子,找了根粗绳子,让几个男工拉着车,我在后面推,硬是把一车棉花弄出了泥地。那天晚上收工时,老赵破天荒跟我点了点头,没骂人。
后来赶上国庆节,别的工友都有家人打电话来,我家的电话却一直没响。我心里七上八下,拨回去,是我小儿子接的,说他爸又住院了,医生让做手术,得三万块。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,手抖得拿不住电话。三万块,我摘到现在才攒了不到一万五。我强作镇定跟儿子说:“妈在挣钱,别怕,你让医生等等。”其实我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那天晚上我在棉田边坐到半夜,风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,我寻思着,要不明天跟老赵预支工资,哪怕跪下来求他也行。
第二天天没亮,我找到老赵,把家里情况一说,喉咙哑得差点说不出话。老赵沉默了半天,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五千递给我:“这是预支的,你先寄回去,剩下的要等最后结算。”我千恩万谢,眼泪哗哗往下流,他却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钱寄回去后,我心里踏实了些,干活更拼命了。为了多赚点,别人中午休息,我就蹲在田埂上啃个凉馍接着干。手上的口子裂得跟小孩嘴似的,晚上抹点凡士林,第二天接着忍。就这么又过了一个多月,棉花摘得差不多了,田里的棉桃越来越少,最后几天,一天只能摘几十斤。老赵开始算账了,大家都聚在院子里,等着发工资。我心里既兴奋又紧张,盘算着这87天总共挣了多少,去掉预支的钱,还能剩多少,够不够手术费。
轮到我时,老赵拿着记账本念:“李秀兰,合计摘了四万三千六百斤,按每公斤两块四算……”我脑子嗡一下,不对啊,来的时候说好的是两块钱一斤还是两块钱一公斤?我没听清,赶紧问:“老赵,到底多少钱一公斤?”老赵瞪我一眼:“两块四,咋了?”我心里一沉,当初在村里听说是三块五,来了以后签合同才知道是两块四,可合同上也写清楚了,我也认了。按这个算,扣除管理费、住宿费、伙食费,再扣掉预支的五千,最后能拿到的,可能也就一万出头。我算了算,离三万还差一大截。
正想着,老赵把一张工资条递给我:“你看看,签个字。”我低头一看,上面写着应发工资六万三千二百六十元,扣除各项费用后,实发五万八千八百元。我当场愣住了,以为眼睛花了,揉了揉再看,数字没错。老赵说:“看啥?这是你应得的。咱们合同上写的是基础价两块四,但今年棉花行情好,收购价高,厂里补贴了三毛钱,还有你这个月摘的质量最高,杂叶最少,公司给了一千块奖金。另外,你上回帮着拉车脱了泥,队里给你记了两百工分,合一百六十块。”他说完,把一沓钱和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,“工资直接打卡里了,你数数现金。”
我拿着那张工资条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六万三……我活了四十五年,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。一个月前我还为三万块的手术费犯愁,现在不但够了,还能给娃多添几件新衣服,给男人买点营养品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喉咙却哽住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工资条上。老赵一看我哭,慌得直摆手:“哎你别哭啊,这是你应得的,你干活实在,我都看在眼里。明年要是还来,我优先要你。”
旁边的工友也都围过来,有羡慕的,有说我不容易的。那天晚上,我攥着银行卡睡了一觉,梦里都是家里男人的笑脸。第二天,我去银行把钱转回家里,留了两千块当生活费。给家里打电话时,我男人在那头哽咽着说:“秀兰,你辛苦了,等你回来,我给你做顿好的。”我眼泪又下来了,但心里是暖的。
收拾行李那天,我特意去买了新疆的大红枣和葡萄干,塞了满满一包。坐上去火车站的大巴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棉田,那白茫茫的一片,我忽然觉得,这87天流的汗,吃的苦,都值了。回到山东老家那天,村口的老槐树下,男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等我,瘦了一圈,可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多了。我扑过去,他一把扶住我,我俩谁都没说话,就那样站着,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
后来,男人顺利做了手术,身体一天天好起来。大儿子考上了大学,小儿子成绩也稳当。村里人问我新疆咋样,我都说:“苦,但值。”再有人想去摘棉花,我就把老赵的电话给他们,叮嘱一句:“干活别偷懒,人家老板有眼睛,你实诚,人家就实诚。”
现在每年秋天,老赵还给我打电话,问我今年去不去。我笑着说:“去,咋不去?日子都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。”只是每年去之前,我都会把家里的地收拾好,把男人安顿好,再带上那副磨得发亮的胶皮指套。那片白花花的棉田里,有我流的汗,也有我盼头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