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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站在书房门口,听见他娘压着嗓子问:“你既然毁了她的清白,干嘛还要娶她进门?”
他半天没吭声。
我那年二十三岁,在城东那片老家属院长大。我爸在厂里开货车,我妈在街上摆早点摊,家里不算宽裕,但也没短过我什么。我念完中专就进了商场卖化妆品,站柜台一站就是三年,腿肿得鞋都紧。认识沈川是在那年冬天,商场搞活动,他来给公司采购礼品,站在我柜台前挑了半天,最后买走十二套礼盒。结账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手冻红了。”
就这一句,我记了好久。
沈川家在县城算是数得着的人家,他爸早年做建材,后来开了个厂,家里三层的自建房,院子里停着两辆车。他上面有个姐姐,嫁到外地去了。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,三十一岁,没结过婚,据说之前谈过一个,女方家里嫌他太闷,散了。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,当时我只知道他话不多,但每次来商场都会绕到我柜台前站一会儿。
我们处了不到四个月,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,送我回出租屋,没走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,他已经买好了早饭放在桌上,豆浆还是热的。他坐在床边穿鞋,背对着我说:“我会负责的。”我裹着被子没说话,心里又慌又暖。慌的是这事要是传出去,我妈能打断我的腿;暖的是他说了负责。
可这一负责,就负责了大半年。
他没提结婚,也没带我见过他家里人。我旁敲侧击问过两回,他都岔开话头。后来我月经迟了快两个月,早上起来干呕,去社区医院一查,怀上了。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抖得差点把纸掉在地上。
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。他坐在出租屋那张旧沙发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想了很久,最后说:“那就结吧。”
婚礼办得不算小,摆了二十六桌。我妈高兴得抹眼泪,我爸闷头喝酒,喝到最后拉着沈川的手说:“我闺女交给你了。”沈川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他娘全程脸上挂着笑,但那个笑到不了眼底,我敬茶的时候她接过去抿了一口,红包给得倒是厚。
我想着,进了门就好了。日子长着呢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
怀孕到第四个月的时候,我反应特别大,闻不得油烟味,厨房都进不去。沈川让他娘过来帮忙做饭,他娘来了三天,每天中午煮一锅白粥,炒个青菜,晚上等沈川回来才正经做几个菜。我没说什么,自己偷偷在房间里啃苏打饼干。
那天下午我睡醒了,快四点的样子,屋里静得很。我渴得厉害,想下楼倒杯水。书房的门虚掩着,我听见他娘的声音,低低的,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当初那事是你糊涂,我不怪你。可你现在把她娶回来,算怎么回事?”
沈川没出声。
他娘又说:“你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,以为你是真心喜欢她。你姐那边我都没敢说。你倒好,一声不吭把人领进门,现在孩子都有了。”
我站在门外,手搭在扶手上,脚底下像踩了棉花。
“你既然毁了她的清白,干嘛还要娶她?”
这句话他娘说得特别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。我手里的搪瓷杯磕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沈川拉开门,看见我站在那儿,脸色变了。他娘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,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搁,站起来说:“醒了啊,我去看看灶上的汤。”
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身上一股雪花膏的味儿。
我盯着沈川。他伸手想扶我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娘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别多想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你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把我拉进书房,关上门,半天才开口:“那天晚上,我喝多了。我本来没想……”
“没想什么?”
“没想跟你怎么样。”他说完这句就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我靠在书桌边上,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轻轻的,像小鱼吐了个泡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上还涂着前天刚抹的透明护甲油,那是我为了婚礼后回门特意涂的,怕他家里人觉得我手糙。
“所以你娶我,是因为觉得亏欠?”
他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久他说:“日子是我们自己过,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你娘不是别人。”
“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。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快一年了,我怀着他的孩子,可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。
那天晚上我没吃饭,说胃口不好。他娘把碗筷收了,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沈川说:“你好好想想。”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我听见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想起我妈说过的话。她说女人这辈子,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。我当时还笑她老思想。现在想想,她说的没错。
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。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看见我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问:“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沈川呢?”
“他上班。”
我妈瞅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中午她给我煮了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我埋头吃,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。我妈坐在对面,手里择着韭菜,半天说了句:“受委屈了就回来住两天,别的先别想。”
我没跟她说实话。说了她能怎么样?去沈家闹?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,闹翻了对我没好处。
在娘家住了三天,沈川来接我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,我妈让他进屋坐,他说不坐了,接我回去。我妈看了看我,我说:“走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,一句话没说。快到家的时候,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,看着前方说:“我娘那个人,嘴不好,心不坏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她说的那句话,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他握着方向盘,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。过了很久他说:“我要是说,不全是因为那个,你信不信?”
我没说话。
他接着说:“你站在柜台后面,那么多人在挑东西,我就看见你一个人。你手冻得通红,还笑着给人试色。我当时就想,这姑娘心真大。”
我鼻子一酸,别过头看窗外。路边有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什么?说我第一眼就瞧上你了?那显得我多轻浮。”
“现在就不轻浮了?”
他没接话,重新发动了车。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他娘隔三差五来一趟,送点自己种的菜,或者炖一锅汤。她对我客客气气的,但我总觉着那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什么。有一回她送汤来,我正好在客厅叠衣服,她放下保温桶,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,说:“你这肚子尖,八成是个小子。”
我说:“男女都一样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窗口看她走出院子,背影瘦瘦小小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我突然想,她年轻的时候,是不是也被人这么打量过?她嫁进沈家的时候,是不是也听过什么难听的话?
这些念头一闪而过,我没往下想。
怀孕到第七个月的时候,我行动越来越不方便,晚上翻个身都费劲。沈川有时候会帮我揉腿,他的手劲大,揉得我龇牙咧嘴。有一回揉着揉着,他突然说:“我娘当年生我姐的时候,我奶奶一句话没说过,就因为她头胎是闺女。”
“你奶奶重男轻女?”
“老一辈都那样。我娘月子里哭了好几回,后来生了我,我奶奶才给她好脸色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手还搭在我腿上。
“所以你娘是怕我生闺女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她是怕你走她的老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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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她为什么说那句话?”
他又不吭声了。
我发现这个男人一到关键时候就不吭声。他能给我揉腿,能半夜起来给我倒水,能记得我产检的日子,可一到他娘那儿,他就变成了一堵墙,又厚又闷,你敲半天也听不见个响。
临产前半个月,我婆婆搬过来住了几天。说是怕我提前发动,身边没人不行。那几天她对我格外好,早上给我煮红糖鸡蛋,晚上给我烧洗脚水。我有点受宠若惊,又有点发毛。
有一天晚上沈川加班没回来,就我跟她两个人在家。她坐在客厅看电视,我在旁边织小毛衣。织着织着她突然说:“小川他爸年轻的时候,也做过糊涂事。”
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刚怀上他姐,他爸跟厂里一个会计走得近。我知道以后,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。我婆婆跟我说,男人年轻时候都这样,等有了孩子就好了。”她盯着电视,屏幕上放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,“后来真就好了。他爸再没跟那个会计来往过。可我心里那个疙瘩,一辈子都没解开。”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。是替沈川解释,还是替自己解释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跟沈川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。小川配你,是他高攀了。”
她说完就站起来,说困了,回屋睡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的小毛衣才织了一半,线团滚到地上,咕噜噜转了两圈。
预产期前三天,我见红了。沈川把我送到医院,折腾了十几个小时,顺产生下一个闺女,六斤七两。护士抱出来的时候,沈川接过去,手有点抖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,嘴里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他娘是第二天来的,拎着一锅鸡汤。她进门先看了看孩子,伸手摸了摸小脸,然后坐到我床边,把鸡汤倒出来。我等着她说点什么,重男轻女的话,或者别的什么。
她什么都没说,把碗递给我,说:“趁热喝。”
我接过来,碗壁烫手,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。我喝了一口,她突然说:“孩子像你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眼睛红红的,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。
出院那天,沈川抱着孩子,我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在后面。他娘在门口送,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站在门框里,朝我摆了摆手。
车开出去没多远,我突然想起来,那天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句话,我始终没问过沈川,他到底是怎么想的。是愧疚,是责任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也没再提过。
孩子满月那天,家里摆了几桌。他娘忙前忙后,端菜倒茶,跟亲戚们说:“我这儿媳妇,能干,孩子带得好。”我在屋里喂奶,听着外面的热闹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她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滴奶。
沈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我,说: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小脸,说:“像你。”
“你娘也这么说。”
“她今天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“早上她跟我说,以前的事,让我别放在心上。”
我没说话。怀里的闺女动了动,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,攥住了我的手指头,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呢?”我问他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放不放在心上?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。像是想说很多话,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。最后他说:“那天晚上,我站在柜台前面,你问我想要什么。我说送人。其实我谁都不认识,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怕你瞧不上我。”
“你开那么好的车,穿那么好的衣服,怕我瞧不上你?”
他把脸埋进手里,闷声说:“那些都不是我的。是我爸的。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直没长大。他有一副成年人的壳子,里头却还蹲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男孩。他娘替他挡了三十年的风雨,现在轮到我了。
闺女满月后第三天,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盐。碰见隔壁楼的张婶,她拉着我问东问西,最后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婆婆以前可不好说话,我们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。你嫁过去,没少受气吧?”
我笑了笑,说:“没有,她对我挺好。”
张婶撇撇嘴,显然不信。我拎着盐往回走,路过街角那家药店,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海报,上面写着更年期什么什么的。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想起婆婆那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来好几次。她不说,我也没问。
到家的时候,沈川在院子里洗尿布。他一个大男人,蹲在塑料盆前面,搓得满手泡沫。他娘坐在屋檐下择菜,看见我回来,说了句:“盐买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放厨房去。”
我往厨房走,经过她身边,她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。我低头看她,她没抬头,手里的豆角掐得咔咔响,说:“那天我说的话,你别恨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是气他。”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,“气他不懂事。你是个好姑娘,是我们家小川配不上你。”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妈,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,松开,继续掐豆角。
我站起来往厨房走,经过沈川身边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满手的肥皂泡,朝我笑了笑。那个笑特别傻,特别笨,可我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晚上闺女睡了,沈川在书房加班。我推开门给他送水,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我把杯子放在桌上,看见他桌上摆着一张照片,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,在商场柜台前合的影。我穿着工装,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夹克,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。
“你什么时候洗出来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他说,“从手机里倒出来的。”
“怎么放这儿?”
“看着踏实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那口气好像慢慢松了。有些事可能一辈子都说不清,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大,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黄黄的一团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闺女的小摇床上。她睡得正香,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,像投降似的。我伸手把她的小拳头塞回被子里,她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沈川关了电脑,站起来从背后抱住我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。
“明天我娘说过来包饺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教你擀皮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抱了一会儿,松开,去洗漱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两声,又没了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天在书房门口要是没听见那句话,后面这些日子会不会不一样。可日子过到这儿,好像也没法回头去假设什么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话,是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?后来是咽下去了,还是搁在心里,搁着搁着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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