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1年春天,黑龙江一处农场的播种机旁,我穿着一身绿色军装,手扶开沟器,眼睛盯着前方的垄线。黑土地被机器翻起,粉尘扑面而来,没过多久,衣服、眉毛和鼻孔都蒙上了一层黑灰,连鼻涕也带着土色。
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劳动。对刚到高炮团不久的新兵来说,前两个月还在操场上练习炮班动作,转眼便要下农场播种春小麦。军人的训练没有因为换了地方而中断,扶稳机械、走直路线、掌握播种节奏,样样都得认真对待。
播种机上的种箱需要不断补充。每亩地大约使用三十斤种子、三十斤化肥,我负责把它们装进箱内,同时操作开沟器和画印器。该抬起时要抬起,该落下时要落下,稍有迟疑,播种深浅就会不一致,机器也可能偏离直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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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的是,田间劳动讲究的是稳,高炮训练讲究的同样是稳。炮位上的每一个动作,都不能靠蛮劲,更不能凭运气。那段时间,农场的麦垄和营房的炮位在记忆里交织在一起,手上沾的是黑土,脑子里想的却是装弹、瞄准和协同。
我入伍前,还是一名即将毕业的中学生。1970年11月,学校面向毕业生提出了农村、工厂、升学、当兵几条道路。当时参军在许多年轻人心中分量很重,学校里名额有限,能穿上军装,是一件值得全家高兴的事。
父亲支持我的选择,母亲起初舍不得。她没有多说,只是在我决心已定后开始替我收拾行李。经过推荐、体检、政审和家访,我拿到了入伍通知书。穿上没有领章的军装时,兴奋是真的,第一次离家所带来的不安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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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天,气温低到零下二十八摄氏度。同行者共有二百三十四人,其中学生兵五十六人。火车开动后,车厢里一度很安静。有人望着窗外喊:“那里是不是大城市?”一句话,让原本拘谨的气氛松了下来。许多人第一次走出家乡,对铁路两旁的景象充满新鲜感。
途中经过兵站,大家列队用餐。十分钟内吃完一顿有荤有素的饭,对刚入伍的人来说并不轻松。那顿饭记得很清楚,不是因为菜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从那时起,军人的时间观念开始真正进入每个人的生活。
新兵训练包括队列、内务、体能和思想学习。站军姿最磨人,背部、腿部和脚掌都要保持标准;叠被子、打背包,则要求整齐迅速。每天还要学习毛主席著作,按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广播。有人累得掉眼泪,班长便一遍遍劝导:“先把今天这一关过了,慢慢就能适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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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后,我被分到高炮团,担任五炮手。所在连队使用的是六五式三十七毫米双管高射炮,一门炮需要多人协同。五炮手的主要任务,是把炮弹准确、迅速地压入炮膛。动作看似简单,真正练起来却很枯燥,也很考验耐性。
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笨办法:反复练,天天练。别人休息时,我还在琢磨手臂的角度和身体的位置。后来,压入两夹共八发炮弹的速度达到一秒八,这个成绩一直保持到复员。速度只是表面,背后靠的是成百上千次重复,以及炮班成员之间形成的默契。
担任副班长、改做四炮手后,训练重点转向判定飞机航路和速度。我们反复辨认飞机模型,熟悉不同方向、不同高度下的变化。高炮射击不是看见目标就盲目开火,炮手必须根据目标的航向、速度和距离完成标定,任何一个判断失误,都可能影响整个炮班的动作。
军营生活并不只有操场和炮位。每月发下的津贴,我大多用来买书和学习用品。熄灯以后,战友们已经睡熟,我有时还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读书。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对我的影响很深,书中人物的坚韧,让我明白当兵不能只看个人得失,连队需要什么,就应当把事情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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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息日,我常去炊事班帮忙,洗菜、做饭、喂猪、清理猪圈和厕所,都是没人愿意抢的活。那时并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值得夸耀,只认为穿着军装,就该在集体里多承担一点。后来入了党,要求自然更严,训练、学习和日常劳动都不能松劲。
连队里也有性格不合的时候。有一名四川籍战友文化程度不高,脾气急,容易和人争执。我便主动和他相处,帮他读信、写信,慢慢把话说开。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发火,轮到我换衣服时,常常抢着帮我洗。复员分别那天,两个人抱在一起,谁也没有先松手。
农场播种结束后,队伍重新回到营房,炮位上的训练继续进行。那件被黑土染得发灰的军装没有保留下来,可开沟器落地时的节奏、炮弹压入炮膛的声音,还有火车兵站里十分钟吃完的一顿饭,至今仍被牢牢记在那段军旅岁月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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