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在城南那家老鲁菜馆,包间名字叫“聚贤厅”,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牡丹图,金框边上落了灰。
宋思明推开包间门的时候,一桌子人已经喝上了。
他侧过身,让海藻先进去。
海藻穿了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,奶白色的,领口别了一枚水钻胸针,亮闪闪的。
她进门就笑,笑得规矩,嘴角往上提,眼睛看人。
宋思明拍了拍她后背,开口说:“这是小郭。 ”
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。
有人点头,有人哦了一声。
坐在主位旁边的胖子举着酒杯站起来,说宋哥来了,迟到罚三杯。
宋思明笑着接杯子,一仰脖子灌下去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
海藻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还搭在他臂弯里。
没人问她叫什么。
没人问她在哪上班。
胖子又倒一杯,递给宋思明,眼睛从海藻脸上滑过去,像看一件挂在墙上的外套。
海藻脸上那点笑还在,手指头却把宋思明的袖子攥紧了。
上菜的时候,海藻旁边坐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,烫着细碎的小卷,脖子上一条金链子,坠子是个小佛。
女人扭头看她一眼,说:“妹妹皮肤真好,用的什么牌子护肤品? ”
海藻说就普通的,超市买的。
女人笑了笑,转回去跟另一边的人聊孩子上学的事。
海藻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,海参切得碎,木耳倒是大块,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
宋思明跟胖子聊地皮的事,嗓门大起来,说到兴头上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。
海藻伸手给他添茶,他头也没回,只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
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。
海藻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听见包间门缝里漏出一句话,是那个戴眼镜女人的声音:“宋哥这回带的这个,倒是比上一个老实。 ”接着是一阵笑,乱糟糟的,听不出谁是谁。
海藻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走廊里服务员端着一盆水煮鱼走过去,热油味儿呛鼻子,她嗓子眼发紧,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笑,嘴角往上提,眼睛看人。
散场的时候,胖子在门口喊:“宋哥,下回带嫂子一起来啊,好久没见嫂子了。 ”宋思明摆摆手,说行行行,下次下次。
海藻跟在他身后下台阶,鞋跟细,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。
宋思明回头看她一眼,说走快点,风大。
车停在马路对面。
海藻坐进副驾驶,把大衣下摆拢了拢。
宋思明发动车子,空调开到三档,暖风呼呼吹出来,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他拿抹布擦了一把,说今天这顿吃得还行吧。
海藻说挺好。
宋思明说那帮老同学就那样,说话没遮没拦的。
海藻扭头看窗外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光打在玻璃上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她忽然想起来,整晚没人问过她一句话。
除了那个戴眼镜的女人问了一句护肤品,再没人跟她搭过腔。
她坐在那儿两个钟头,就像桌上那盘雕花的萝卜,摆着好看,没人动筷子。
海藻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宋思明把车停在楼下,没熄火。
他说不上去了,明天一早有会。
海藻解开安全带,手放在车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同学是不是都不知道我叫什么? ”
宋思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说:“知道啊,小郭嘛。 ”
“我全名是什么? ”
宋思明没接话。
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,镜子里映出后排空荡荡的座位。
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嗡嗡响,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十点四十七分。
海藻推开车门。
冷风灌进来,她大衣下摆被吹得翻起来。
她没回头,上了楼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。
屋里暖气没开,一股凉气从地砖缝里往上渗。
她脱了大衣扔在沙发上,羊绒料子滑到地上,那枚水钻胸针磕在茶几角上,崩了一颗钻。![]()
她蹲下去找。
地砖缝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拿手机手电筒照,那颗水钻比米粒还小,滚到电视柜底下去了。
她趴在地上伸手够,指尖碰到冰凉的地砖,够不着。
她就那么趴着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。
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,滴滴滴叫了一阵,又停了。
第二天海藻去上班,在电梯里碰见同事小赵。
小赵问她昨晚去哪了,打扮那么漂亮。
海藻说跟朋友吃饭。
小赵说是不是男朋友,海藻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海藻在食堂刷手机,看到一条推送:《蜗居》重播的片段。
她点进去看,正放到宋思明带海藻去同学聚会那集。
弹幕飘过去一行字:“连全名都不介绍,这不明摆着当外人嘛。 ”
海藻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不锈钢餐盘里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淌到米饭上,红红黄黄的一片。
她拿筷子戳了两下,没吃。
下午请了半天假。
她坐公交车去了一趟百货商场,把那件羊绒大衣退了。
售货员拿手电筒照胸针的位置,说少了一颗钻,不能全额退。
海藻说那就退多少算多少。
最后拿回来八百四十块,大衣原价一千二。
她攥着那沓钱从商场出来,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红山楂裹着糖稀,在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海藻看了一眼,没买。
她走到公交站,把八百四十块塞进钱包夹层,拉链拉好。
手机响了。
宋思明打来的。
她看着屏幕上“宋”字跳了六下,接了。
宋思明说晚上一起吃饭,新开了一家日料,刺身新鲜。
海藻说:“不去了。 ”
宋思明顿了一下,问怎么了。
海藻说:“宋思明,你同学聚会为什么从来不介绍我的全名? ”
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,沙沙的。
宋思明说:“你想多了,就是个称呼。 ”
“那你怎么介绍你老婆的? ”
沉默。
电话里有键盘敲击声,嗒嗒嗒,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。
海藻说:“你跟他们介绍你老婆的时候,说‘这是我爱人许芬’,对吧? ”
宋思明没说话。
海藻说:“到我这,就是‘小郭’。 ”
宋思明叹了口气,说:“海藻,别闹。 ”
海藻说:“我没闹。 我就问一句,你打算什么时候叫我全名? ”
电话那头有人喊宋思明开会。
他说晚上再说,挂了。
海藻站在公交站牌底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拨开。
公交车来了一辆,又走了一辆,她没上。
天暗下来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打在她脚边。
站牌上的广告是房地产的,大红色的字写着“给爱一个家”。
海藻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通讯录打开,翻到宋思明那一栏,手指按在删除键上,没按下去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宋思明是在一次饭局上。
他穿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给她递了一杯热水。
那时候她刚毕业,租的房子漏水,房东不管,她蹲在地上拿脸盆接水,水滴滴答答溅了一裤腿。
宋思明帮她找了现在的房子,六楼,没电梯,但窗户朝南,阳光能照进来。
她记得他说:“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。 ”
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暖。
现在想想,那句话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,像大人给小孩糖吃,顺手摸摸头。
海藻回了家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拿手机照着上楼。
六层楼梯,走了八分钟。
开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,门开了,屋里黑着。
她没开灯,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茶几上那枚胸针还在,崩掉的钻没找着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金属底托上一个小坑,空落落的。
她把胸针扔进垃圾桶,铁皮桶咣当一声响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短信。
宋思明发的:明天带你去见个人。
海藻盯着这六个字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。
她回了一个字:谁。
宋思明没再回。
海藻那一宿没睡。
她把衣柜里宋思明留在这的东西翻出来,一件灰毛衣,一条领带,半盒烟。
毛衣是去年冬天她给他买的,打折款,三百九。
领带是他忘在这的,暗红色斜纹,边角有点起毛。
烟是他抽了一半的,牌子不便宜,一包顶她两天饭钱。
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,放在门口。
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logo,红红绿绿的。
她蹲下来把袋口系紧,系了两道。
第二天上班,海藻在电梯里碰见小赵。
小赵说今天气色不好,是不是没睡好。
海藻说嗯,追剧追晚了。
小赵说你也看《蜗居》啊,我昨晚也看了,宋思明太渣了。
海藻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电梯到了,她走出去,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,哒哒哒。
办公室里电话铃响,打印机嗡嗡转,有人喊她拿快递。
她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:《蜗居》重播收视率破纪录,观众热议婚外情中的权力关系。
她拿鼠标点了叉,关掉。
中午宋思明没打电话。
海藻去食堂吃了碗牛肉面,面汤上飘着葱花,她拿筷子拨开,吃了一半。
回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
宋思明发的:晚上六点,老地方。
海藻盯着屏幕。
老地方是城东那家咖啡馆,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。
她打了三个字:不去了。
发完把手机塞进抽屉,抽屉里有一包纸巾、一支护手霜、一个没拆封的快递。
她把快递拿出来拆开,是网上买的袜子,十块钱三双,棉的,灰色。
她换上袜子,旧的那双扔进垃圾桶。
新袜子有点紧,脚趾头被裹着,不太习惯。
下班的时候天又阴了。
海藻没坐公交,走路回家。
路过菜市场,门口喇叭喊着“白菜三毛一斤”,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扒菜叶子,手指头冻得通红。
海藻看了两眼,继续走。
走到小区楼下,她看见宋思明的车停在路边,黑色的,车顶落了一层灰。
他站在车旁边抽烟,穿那件灰毛衣,领口松了,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子。
海藻站住了。
隔着十步远,宋思明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他说:“上车。 ”
海藻没动。
宋思明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蓝色的,银行卡。
他递过来,说:“拿着。 ”
海藻看着那张卡。
卡面上有一道划痕,磁条边上磨得发白。
她没伸手。
宋思明说:“你不是想要个名分吗? ”
海藻抬头看他。
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发黄,眼袋很重,法令纹像两道沟。
她忽然想起来,他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“名分”这两个字。
以前不提,是因为不用提。
现在提,是因为提了也没用。
她说:“宋思明,你同学昨天叫你带嫂子去吃饭。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? ”
宋思明把卡往前递了递,说:“别闹了,拿着。 ”
海藻退后一步。
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,照在她脸上。
她说:“我不要卡。 我就问你,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说我的事? ”
宋思明收回手,卡攥在掌心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,缝里钻出一根草,干枯发黄。
他说:“海藻,现实点。 ”
海藻说:“你同学聚会不介绍我全名,是因为你压根没打算让别人记住我。 小郭,小郭,叫完就忘。 你老婆是许芬,有名有姓,有单位有职务,你同学都知道。 我呢? 我就是个跟着你去吃饭的,吃完这顿没下顿。 ”
宋思明不说话了。
他靠车门站着,手插进兜里。
风把他头发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一道抬头纹。
他四十多了,啤酒肚起来了,皮带松了一个扣。
海藻说:“你把卡收起来吧。 我不缺钱。 ”
宋思明说:“你缺。 ”
海藻没接话。
她转身往楼道里走。
宋思明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海藻。 ”
她没回头。
楼梯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照着她上楼的背影。
塑料袋还在门口放着,她弯腰提起来,开门,进屋。
屋里黑着,她没开灯,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
她掏出来看,宋思明发的短信:卡放你信箱了,密码是你生日。
海藻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。
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宋思明的车还停在路边,车灯灭了,他人靠在车门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过了一会,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机响了,车慢慢开走,尾灯在路口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海藻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水龙头拧到冷水,泼在脸上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镜子里她的脸发白,嘴唇干得起皮。
她拿毛巾擦了一把,毛巾上沾了粉底,黄黄的一块。
她把毛巾扔进洗衣机,按了启动。
洗衣机嗡嗡转起来,水声哗哗的。
她坐在马桶盖上,听着洗衣机的声音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瓷砖缝。
缝里有一根头发,她抠出来,绕在手指上,绕了三圈,勒出一道印。
第二天早上,海藻去上班。
路过信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
信箱是铁皮的,绿色油漆剥落了好几块,锁孔有点锈。
她拿钥匙捅了半天没捅开。
最后她没开,直接走了。
到了公司,她给小赵发了个消息:中午一起吃饭。
小赵说好。
中午在食堂,海藻端着餐盘坐到小赵对面。
小赵说你怎么了,眼圈发青。
海藻说没事。
她吃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,说:“小赵,你记不记得我全名? ”
小赵愣了一下,说:“郭海藻啊,怎么了? ”
海藻说:“没事。 就是问问。 ”
小赵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下午海藻请了假。
她去了趟银行,把宋思明以前打给她的钱算了一下,一共四万七千二。
她取出来,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然后她去邮局,把信封寄到了宋思明的单位。
地址是她以前在他名片上看到的,建设路XX号。
寄完快递,她站在邮局门口。
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,面前摆着一摞鞋垫,手工纳的,粗棉线,五块钱一双。
海藻买了一双,蓝色的,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。
她把鞋垫塞进鞋里,走了两步,硬邦邦的,不太合脚。
但走路的时候,脚底下是热的。
手机又响了。
宋思明打来的。
她看着屏幕上的“宋”字跳了十下,没接。
然后她打开通讯录,把他的号码删了。
删完她把手机装进兜里,沿着建设路往东走。
路边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
有个清洁工在扫落叶,大扫帚刷刷刷,一下一下。
海藻走到路口,红灯亮了。
她站在斑马线边上,等灯。
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你连我全名都记不住,还说什么爱我? ”海藻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姑娘挂了电话,眼圈红了,拿手背抹了一把。
绿灯亮了。
海藻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鞋垫软了一点,贴着脚心。
她走得很快,把那个姑娘甩在身后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灌进大衣领子。
她把领子竖起来,下巴往里缩了缩。
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兜里手机震了一回,又停了。
她没掏出来看。
路口有家奶茶店,玻璃门上贴着“第二杯半价”。
海藻推门进去,买了一杯热的,捧在手里。
杯壁烫手,热气扑在脸上,她吸了一口,珍珠弹牙,嚼了两下咽了。
她站在奶茶店门口,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
出租车、公交车、私家车,一辆接一辆。
尾灯连成红线,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拉长。
海藻把奶茶喝完了,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她掏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接来电,都是“宋”。
她长按那条记录,点了删除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回兜里。
风又吹过来。
她把围巾拢了拢,朝家的方向走。
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,铁皮炉子冒着白烟,红薯皮烤得焦黑,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金黄的瓤。
海藻买了一个,拿在手里烫得左右倒。
她掰开一半,咬了一口,又甜又面,噎得她伸了伸脖子。
她一边吃一边走,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红薯吃完了。
她拿纸巾擦了擦手,纸巾上沾了糖渍,黏糊糊的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,她拿手机照着上楼。
六层楼梯,走了七分钟。
开门,换鞋,开灯。
屋里亮起来,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垃圾桶里的胸针还在,她弯腰捡起来,拿纸巾擦了擦。
金属托上的空坑对着灯光,像一只瞎了的眼睛。
她把胸针放进抽屉,和袜子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去厨房烧了壶水,水开了咕嘟咕嘟响。
她泡了杯茶,端着坐到窗边。
窗外万家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不知道哪一盏是宋思明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,小赵发的:明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。
海藻回了一个笑脸。
然后她翻开通讯录,新建了一个联系人。
姓名一栏她打了三个字:郭海藻。
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温温的。
她把手机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涩,但回甘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。
海藻把茶杯搁在窗台上,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
楼下有小孩在哭,妈妈哄着说买糖买糖。
哭声慢慢停了。
远处有火车鸣笛,呜——很长的一声,拖进夜里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灯罩积了灰,光透出来是暖的。
她想起宋思明从来没在这盏灯下待过整个晚上。
他来,坐一会,走。
像客人。
海藻站起来,把吊灯关掉。
她开了台灯,暖黄的光聚在桌面上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本子,翻到空白页。
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。
写完她把本子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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