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级主任问我父母在哪工作,我:一个守龙脉,一个守国门!全班学生哄堂大笑,直到开家长会那天,6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停在了校门口
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刚下,班主任把我叫到年级主任办公室,问我父母在哪工作。
我说,一个守龙脉,一个守国门。
办公室里有七八个老师,全笑了。年级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,说你这孩子,嘴怎么这么贫。我说的是实话。我爸在秦岭深处一个地图上搜不到的地方,我妈在西北一个更搜不到的地方。可这话没法跟人解释。全班同学后来也知道了,课间围着我起哄,赵一鸣,你爸是守陵的吧,你家祖传的?
我没搭理他们。
我叫赵一鸣,那年十四岁,在西安城东一所子弟中学读初二。子弟中学,顾名思义,大部分学生都是周边几个大厂子弟,父母不是车间主任就是技术员,谁家干什么的全校门儿清。唯独我家,填家长信息表的时候,工作单位那一栏我永远只写四个字:不便透露。班主任为这事找过我三回,以为我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我爸确实不便透露。
他那个单位没有门牌,通信地址是一个信箱号。从小到大,他回家的次数我用两只手数得过来。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走,走的时候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我妈给他缝的鞋垫。我妈更少回来,有一年春节她打了个电话,说在山上,信号不好,电话断断续续的,我只听清一句,等雪化了就回去。那年雪四月才化。
我从小跟着姥姥长大。
姥姥家在纺织城老家属院,一栋六层红砖楼的三楼,阳台上永远晾着我爸的旧军装和我妈年轻时候的碎花裙子。裙子早就不穿了,姥姥说挂着好看。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情况特殊,但具体怎么个特殊法,谁也说不清。有说是部队的,有说是地质队的,还有说是保密厂的。问姥姥,姥姥就摇头,说别问,问了他们也回不来。
初二那年冬天,事情闹大了。
起因是学校要办家长会。教导处提前一周发了通知,要求每个学生必须确保至少一位家长到场,缺席的要说明原因。我拿着通知单站在姥姥面前,姥姥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,说一鸣啊,你爸你妈那电话我打不通。我说我知道。姥姥说,那我去吧。我说你腿不行,爬四楼费劲。姥姥没说话,把通知单压在搪瓷缸底下,转身去厨房给我煮小米粥。
粥煮好了又倒掉了,她说糊了。
家长会定在十二月十七号,星期四,下午两点半。那几天西安下了场小雪,不大,落地就化了。我每天照常上学,照常被同学问你家到底干什么的。同桌孙浩最来劲,他爸是厂里销售科的,走南闯北,什么都懂。孙浩说你爸肯定是在山里搞核试验的,要不就是给卫星看发射场的。我说你说是就是吧。他拍着桌子笑,说你少来,我还不知道你,你爸要真那么牛,你妈能一年到头不回来?
这话戳到我了。
我妈确实不常回来。上一次见她还是前年秋天,她突然出现在校门口,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,脸晒得又黑又红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,指甲剪得秃秃的。她带我去吃了一碗葫芦头泡馍,自己没吃几口,一直看着我。吃完她说要走,我问去哪,她说回山上去。我说妈你能不能多待一天。她摸了摸我脑袋,说不行,上面等着呢。然后她拦了辆出租车,走了。出租车拐过街角的时候,我看见她从后窗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家长会前两天,班主任又找我,说赵一鸣,你家长到底能不能来。我说我姥姥来。她说你姥姥多大年纪了。我说七十三。她叹了口气,说行吧。
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。那个号码发出去从来收不到回复,但我还是发了:爸,十二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半,学校开家长会,你能来吗。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没抱任何希望。
结果第二天中午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,一鸣,我是你爸。家长会的事我知道了。你什么都别跟老师说,到时候有人去。
我问谁去。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然后电话就挂了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我再打过去,那个号码已经关机。
家长会那天是个阴天。
风不大,但冷,操场上的旗子冻得硬邦邦的,飘不起来。上午四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,脑子里一直在想我爸那句话——有人去。谁去?姥姥腿不好,肯定不是她。我爸自己?不可能,他从来没在学校露过面。我妈?更不可能。
中午放学我跑回家,姥姥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。我说姥姥,今天下午你别去了。姥姥抬起头,说咋了。我说可能有人去。姥姥把韭菜放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了我一会儿,说,你爸打电话了?我说嗯。姥姥点点头,没再问,又拿起韭菜,一根一根地择。
下午两点,我到了学校。
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,大部分是厂里职工的私家车,桑塔纳、捷达、富康,还有几辆面包车。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走,穿着厚棉袄,嘴里哈着白气。孙浩站在门口等他爸,看见我就喊,赵一鸣,你家长呢?我说一会儿到。他说你别是又骗人吧。我没理他,径直进了教室。
教室里家长已经坐了一半。我座位靠窗,旁边的位子空着。孙浩他爸坐下了,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皮夹克,手里拎着个保温杯。他看见我就笑,说你就是赵一鸣啊,孙浩老提你。我说叔叔好。他问你家长呢。我说在路上。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两点二十五分,班主任进来了,拿着签到表站在讲台边上。她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下。我低头翻书,假装没看见。
两点二十八分,校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。
不是一辆。
先是两辆黑色的越野车,车头顶着同一个标志,那种标志我只在电视上见过。两辆车一左一右停在校门两侧,没熄火,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,穿着深色大衣,站姿笔挺,一人站一个角。紧接着又是两辆,这回是白色的,车身上印着字,太远看不清。最后两辆是军绿色的,牌照被迷彩布蒙了一半,只露出最后一个数字。
六辆车。
校门口那条本来就不宽的马路被堵得严严实实。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,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个暖水袋。门卫老张从传达室跑出来,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教室里也有人听见了动静,靠窗的学生扭头往外看。孙浩第一个站起来,趴在窗户上喊,我操,这是谁家的车。班主任拍了下桌子,说坐下。但没人坐。
我也站了起来。
我看见那六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,每辆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共十二个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款羽绒服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后面跟着一个男人,瘦高个,戴着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再后面是几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深色衣服,步子很齐。
他们往校门走来。
门卫老张拦了一下,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过去,老张看了一眼,立刻站直了,往旁边退了两步。一行人进了校门,穿过操场,径直朝教学楼走来。
教学楼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班主任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她转过身,嘴唇动了动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赵一鸣,她叫我的名字,声音有点抖,你家长……
话没说完,教室门被推开了。
那个女人站在门口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也落在我身上。她走过来,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,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,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跟在她后面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教室外面没进来,靠在走廊的墙上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手里的签到表掉了一张。她弯腰捡起来,清了清嗓子,说各位家长,我们开始吧。但她的声音明显不稳,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。
家长会开了四十分钟。
那个女人全程没说一句话,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。她记东西的时候左手压着纸,右手写字,字很小,很工整。中间班主任提到我的成绩,说赵一鸣同学理科不错,文科要加强。那个女人抬起头,朝班主任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继续记。
三点十分,家长会结束。
班主任刚说完散会,教室里就炸了锅。家长们没走,都扭过头来看我们这边。孙浩他爸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那个女人,同志,您是赵一鸣的……那个女人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说我是他母亲单位的同事。然后她转向我,说一鸣,走吧,你爸在外面等你。
我爸在外面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那个女人已经走到门口了,我抓起书包跟上去。走廊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把烟收起来,朝我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我们三个人下楼,穿过操场,往校门口走。一路上所有窗户后面都有人探头。孙浩从三楼教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喊,赵一鸣,你家到底干什么的。我没回头。
校门口,那六辆车还停在原地。
但中间多了一辆。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,车身上全是泥点子,前保险杠上绑着一截铁丝,一看就是开了长途来的。车门开着,一个男人靠在车头上,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头发剃得很短,脸上胡子拉碴的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是我爸。
我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。他比我记忆中矮了,也瘦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说,长高了。
我说你怎么来了。
他说正好下山办事,顺路。我说你骗鬼,秦岭到这三百多公里。他笑了一下,把烟别到耳朵上,说,走吧,带你去吃碗面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三楼的窗户后面挤满了脑袋,孙浩在最前面,嘴张得老大。我朝他挥了挥手,他没反应。
我爸拉开副驾驶的门,我坐上去。车里一股烟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,后座上堆着几个纸箱子,箱子上印着字,我扫了一眼,全是某种食品的名称。那个女人和戴眼镜的男人坐进了后面一辆黑色越野车,其余的人也各自上车。车队发动,六辆黑色白色军绿色的车先走,我爸的破越野车跟到最后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
开出去大概两公里,我爸突然说,你妈让我给你带句话。我说什么话。他说,你妈说,等雪化了就回去。我说这话她说了三年了。我爸没接话,从兜里摸出烟,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去了。
车拐上绕城高速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辆车还跟在后面,保持着固定的距离。再远处,西安城的轮廓灰蒙蒙的,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。
面是在纺织城那家老葫芦头吃的。我爸要了两碗,一盘梆梆肉,一瓶冰峰。他自己没怎么吃,一直往我碗里掰馍。我说爸,你那个单位到底是干什么的。他掰馍的手停了一下,说,看山。我说看什么山。他说看该看的山。然后把掰好的馍推到我面前,说快吃,一会儿凉了。
吃完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那几辆车停在马路对面,没开灯。我爸把我送到家属院门口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,说,拿着,你妈给你的。我说她人呢。他说在山上。我说到底在哪座山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说,以后你会知道的。
然后他上了那辆破越野车,走了。
信封里是八百块钱,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:一鸣,妈妈对不起你,但妈妈必须守在这里。
那晚我坐在姥姥家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车来车往。姥姥走过来,把一件棉袄披在我身上,说,见着你爸了。我说嗯。姥姥说,你爸瘦了。我说嗯。姥姥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妈那个人,心硬,可她不欠谁的。我说我知道。
第二天到学校,我成了全校的名人。
孙浩第一个冲过来,说赵一鸣你爸到底是干啥的,昨天那些车挂的都是啥牌照,我回家跟我爸说了,我爸说那种牌照他只见过一回,是西北某基地的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孙浩说你别装了。我说我真不知道。
后来陆陆续续有同学来问,有老师来问,连门卫老张都来问,说赵一鸣,昨天那些人给你留了啥话没有。我说没有。
过了几天,教导处把我叫去,说赵一鸣,你家长的信息能不能补全一下。我说补什么。教导处主任说,就是你父母的工作单位,我们这边档案要存档。我说不便透露。主任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。我说不是我犟,是规定。主任看了我半天,最后摆摆手说,行了你回去吧。
从那以后,学校再没让我填过家长信息表。
但事情没完。
转过年来,三月份,孙浩突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。回来以后整个人蔫了,上课也不说话,下课就趴在桌上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后来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份通知,说孙浩的父亲因工作原因调动,孙浩同学下个月转学。
走的那天,孙浩把一本笔记本塞给我,说,赵一鸣,我爸跟我说了,他要去的地方跟你爸你妈差不多。我问什么地方。他说不知道,反正很远。然后他上了他爸的桑塔纳,走了。
我翻开那本笔记本,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:我错怪你了。
又过了两年,我初中毕业,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。高一那年冬天,我妈回来了一趟。她比上一次更瘦了,手上全是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她在我学校门口等我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糖。
我带她去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。她捧着热奶茶,手一直抖。我问她怎么了。她说山上冷。我说那你别去了。她笑了一下,说不行。我说为什么不行。她看着窗外,说,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守着。
那天她待了三个小时,然后走了。
我送她到路口,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。车开出去一段,她把手伸出窗外,朝我挥了挥。那只手又黑又瘦,在冬天的风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。
高二那年,姥姥走了。
走得很快,头天晚上还在跟我说要包饺子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我爸回来了一趟,待了两天。我妈没回来,打了电话,电话那头信号很差,我只听见她哭了几声,然后就是忙音。
姥姥的丧事是院子里几个老邻居帮着办的。我爸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旁边的人拉他起来,他不起,跪在那儿一动不动。后来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来了,把他扶起来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,他才站起来,去里屋洗了把脸。
晚上,我爸坐在姥姥的床上,摸着床腿上那四个被压出的印子,突然说,一鸣,你恨不恨我们。我说不恨。他说你骗我。我说真不恨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军大衣裹紧了,说,你姥爷当年也是干这个的。
我第一次听说姥爷的事。
姥爷是五十年代进去的,进去就没怎么出来过。姥姥一个人把我妈拉扯大,后来我妈也进去了。一家三代,三座不同的山,三个不同的方向。
我爸说,你姥爷走的那年,你妈才六岁。后来你妈长大了,非要进去找他,结果自己也留在了里面。
我说那你呢,你后悔吗。我爸没回答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了。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,像远处山脊上的灯火。
那年冬天,西安下了场大雪。
我站在姥姥家的阳台上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。楼下院子里,几个小孩在堆雪人,笑声隔着玻璃传上来。我想起我妈那句话——等雪化了就回去。可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,她始终没回来。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学的是地质。
大二那年暑假,我跟着学校的考察队进了秦岭。我们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道往深处走了三天,翻过两道梁子,在第四天傍晚到了一个山谷。山谷里有个废弃的院子,几排平房,墙皮剥落,门窗都没了,只剩几个黑洞洞的口子。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松树,树下有一块水泥台子,上面压着个搪瓷缸。
我把搪瓷缸拿起来,底下压着一张塑料布,塑料布里裹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站在一面红旗前面。前排左起第三个是个女人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是我妈。
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1974年7月,于XX沟。
XX沟。就是姥爷当年进去的地方。
我站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,看着四面合围的群山。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往下掉,天边的云烧得通红。山谷里静极了,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
我把照片放回搪瓷缸底下,用塑料布重新裹好,压上搪瓷缸。然后我走到院子外面,朝山谷深处看。那条小路往前延伸了几十米就消失在灌木丛里,再往前,全是黑压压的林子。
我没有再往里走。
回去的路上,带队老师问我,赵一鸣,你是不是来过这。我说没有。他说那你站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,怎么跟回家似的。我说大概是空气好。
毕业以后,我留在了西安,进了一家地勘单位。工作不忙,朝九晚五,周末回纺织城看看老房子。姥姥走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,我没卖,也没租,就让它空着。阳台上还晾着那件旧军装和碎花裙子。裙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,裙摆上破了个洞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去年冬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我妈打来的,声音比上次清晰多了。她说一鸣,我退休了。我说你终于退休了。她说嗯,手续办完了。我说那你回来吗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爸也退了。我说那你们一起回来。她说,再等等。
等什么,我没问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。西安的冬天,天灰蒙蒙的,远处的电视塔在雾霾里只剩下一个轮廓。我想起十四岁那年,那六辆车停在初中校门口,我爸靠在破越野车上,耳朵上别着一根没点的烟。那时候我以为那天就是谜底。
可谜底后面还有谜面。
上个月,我回纺织城收拾老房子。在姥姥的床头柜最底下那层,我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里有一张折叠的地图,一张我父母的结婚照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我妈写的,日期是我出生那年。
信很短:妈,孩子生了,叫一鸣。我们商量好了,等孩子十八岁,就告诉他。要是我们回不来,您就替我们告诉他,他爸妈没干坏事,就是守着一座山。那座山后面,是咱们的家。
我把信折好,放回铁皮盒子里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姥姥家阳台上,晒着太阳,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老头下象棋。手机响了,是我妈发来的一条短信,说,一鸣,今年雪化了,我们就回去。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远处。西安城的南边是秦岭,灰蓝色的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我不知道我妈说的是哪座山,也不知道她说的雪化了是哪一天的雪。但我知道,从十四岁那年起,我就在等这个答案。
等到今天,也没完全等到。
前几天我去给我姥姥上坟。坟地在纺织城后面的半坡上,周围是些老坟和新坟,有的立了碑,有的只有个土包。姥姥的碑上刻着三个字:李秀兰。碑前摆着一束菊花,是上周我放的,已经蔫了。
我蹲下来把枯花收走,从兜里摸出三个橘子摆上。姥姥生前爱吃橘子,每年冬天都要买一兜,放在暖气片上烘着,说热橘子不冰牙。
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坟地边上停了辆车。灰扑扑的越野车,车身上全是泥点子,前保险杠上绑着一截铁丝。
我爸靠在车头上,耳朵上别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我没走过去。他也没过来。我们就这么隔着几十米站着,中间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和半枯的野草。风从坡上吹下来,把地上的纸钱灰卷起来,打着旋儿往南飘。
飘向秦岭的方向。
我爸朝我抬了抬下巴,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车掉了个头,往坡下开去。开到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朝后面摆了摆。
那只手又黑又瘦,跟我妈当年伸出租车窗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车拐过弯,不见了。
我站在姥姥坟前,看着南边那道隐约的山脊线。太阳正从山脊后面往下掉,天边的云烧得通红。我摸了摸兜,摸出那封信,又塞回去了。
风把坟前的橘子皮吹翻了一瓣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。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,拖得很长,很长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句守龙脉守国门的话,到底是吹牛还是实话。十四岁那年我以为我懂了,后来发现根本没懂。现在四十岁了,还是没懂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,一年到头见不着面,问起来就是出差、在外地、不方便说,一直到你长大了也没弄明白他到底在忙什么。你们是怎么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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