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68岁丧偶,她每周来4次,来了就进里屋,待一会儿找托辞就走,今天闺女问我那句话,我答不上来
她第一次来是去年十一月七号,下午两点四十分,我正在阳台上收袜子,听见门响了三下,不轻不重,像是指节敲的。
我开门,是楼下三单元的老周家的二闺女,周晓兰,五十二了,穿一件墨绿羽绒服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盒酸奶,一包挂面。
她说,张叔,我妈让我给你带的。
我让她进来坐,她换了鞋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在沙发上坐,直接就往我老伴以前住的那间里屋走。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,我听见她在里头拉开衣柜,又合上,窗户支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待了大概五六分钟,她出来,说,张叔,我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呢。
我说好,你忙。
她走了。
那之后她来得勤,一周四回,有时候周二周四,有时候周一周三周五,没个准数。每回来都带点东西,一把青菜,几个橘子,一瓶酱油,不值什么钱,但也不空手。
来了就进里屋,待一会儿,出来就找托辞走。
有一回说要去接孙子,有一回说单位临时叫她,还有一回说楼下的快递到了怕丢。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,她走得挺快,羽绒服下摆一甩一甩的,到二楼拐角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没躲开,她也没躲开。
我老伴是去年八月二十六号走的,早上五点多,在社区医院那张床上,心衰,九十二岁,拖了十一天。最后那四天她不吃东西了,喂水也咽不下去,医生说这是身体在按自己的节奏关机,网上都这么讲,没有准数,但意思就是时候到了。
火化那天来了三十几个人,周晓兰也来了,站在最后面,没往前凑,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白信封。我回家拆开,里头三百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,张叔,保重。
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我跟周家不算特别熟,以前就是楼上楼下,碰见了点个头。老周大前年走的,比我还小两岁,走得急,在菜市场门口一栽,人就没了。他老婆还在,跟着大儿子过,耳朵背了,见了我就喊老张,其实我姓张不假,但她叫的是老周。
晓兰为什么老往我家跑,我起初想不通。
我闺女张敏住城东,离我四十公里,一个月回来一趟,有时候两个月。她妈走了以后她回来过三趟,头一趟待了两天,第二趟一天,第三趟当天来回,给我买了一箱牛奶,一个电饭煲,新的,到现在还没拆封。
我跟她说,别买了,我一个人用不了。
她说,用不用是你的事,买不买是我的事。
这话堵得我没话说。
晓兰第四回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客厅发呆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不记得了,声音开着,也没听。她进来看了看我,说,张叔,你吃了没。
我说吃了。
她没信,走到厨房掀开锅盖,里头是早上煮的小米粥,我又倒回去了,因为煮多了,一个人喝不了。锅底糊了一圈,我拿钢丝球蹭了半天没蹭掉。
她没说话,把锅泡上,又进里屋去了。
那天她待得比平时长,大概十来分钟,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。我没问,她也没说,拎起包就走了,这回连托辞都没找。
我心里犯嘀咕,但不好开口。
院子里的老头们开始说了。
先是老李,在楼下晒太阳的时候凑过来,说,老张,那个周家老二是不是常往你家跑。
我说,来送点东西。
老李嘿嘿一笑,说,送东西送到里屋去了?我老伴都看见两回了。
我没接话。
后来老赵也说过一次,说的是另一码事,他说周晓兰离婚了,前年离的,男人在外面有人,房子归了男方,她搬回娘家住了。我说我不知道。老赵说,你这人,住一个院儿,啥也不知道。
我知道什么,我连我闺女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。
腊月十九那天,晓兰又来了,这回带的是饺子,白菜猪肉的,冻在塑料袋里,硬邦邦的。她说,张叔,我自己包的,你煮着吃。
我说,你老给我带东西,我过意不去。
她说,不值什么。
她又要往里屋走,我叫住她,说,晓兰,你等一下。
她站住了,没回头。
我说,你是不是找什么东西。
她说,没有。
我说,那你每回进去干什么。
她肩膀塌了一下,就那么站了十几秒,然后转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,张叔,我就是看看。
看什么。
看看里头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我没听懂。
她说,我妈以前跟我说,张婶这屋里收拾得最干净,窗台上老摆着一瓶花,冬天是腊梅,夏天是栀子。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
我说,花早不摆了,你婶病了以后就不摆了。
她点点头,说,我知道,我就是看看还在不在。
那天她坐了一会儿,真坐了一会儿,在沙发上,没坐多久,十来分钟,说了几句闲话,她妈的耳朵越来越听不见了,她儿子的对象吹了,她单位的食堂换了承包人菜越来越咸。
然后她走了。
我送到门口,看她下楼,这次没回头。
腊月二十八,我闺女张敏回来了,带着她闺女,我外孙女,十九了,在上大学,染了一头黄毛。进门就喊,姥爷,我妈说你一个人过年,我们来陪你。
我说好。
那顿晚饭吃得还行,张敏做了四个菜,味道一般,我吃了两碗饭。外孙女一直在玩手机,偶尔抬头跟我说一句,姥爷你这房子太旧了,什么时候换。
我说,不换了,住到死。
张敏瞪了她一眼。
晚上外孙女睡了,张敏坐在客厅,帮我叠衣服。她妈留下的那些衣服我一直没收拾,压在柜子底下,这天翻出来了,一件件叠,叠到一件藏蓝色的毛衣,她停了一下,说,这是我妈织的吧。
我说,是,织了两年。
她说,她手真慢。
我说,她手不慢,她是拆了织织了拆,老觉得不好看。
张敏没说话,把那件毛衣叠好,放在一边。
然后她突然问我,爸,周晓兰为什么老来咱们家。
我说,送东西。
她说,送东西送一周四回?
我说,你听谁说的。
她说,楼下王姨说的,她说院里都传遍了。
我放下手里的衣服,看着她。
张敏说,爸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想问清楚。
我说,你问什么。
她说,我妈走了才四个多月,你要是想找个人,我不拦着,但是你得跟我说一声,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说,周晓兰比你小十六岁,她图什么。
我还是没说话。
她说,爸,你答我一句。
我答不上来。
因为我也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。我老伴的枕头还在旁边,我没收,还是那个荞麦皮的,她睡了二十几年,枕头上有个坑,她的头形。
我想起她最后那几天,不怎么说话了,偶尔睁眼看看我,看看窗户那边。我那时候不懂她在看什么,后来我查过,网上说人到那个时候,眼睛会往有光的地方看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没有准数。
我想起周晓兰站在里屋门口的样子,肩膀塌着。
我想起她眼圈红红地出来,什么也不说。
第二天一早,张敏带着外孙女走了,走之前她站在门口,说,爸,你想想我说的话。
我说,我想了。
她说,那你告诉我。
我说,我真不知道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叹了口气,走了。
正月初七,晓兰又来了。
这回我没让她进里屋,我说,晓兰,你坐,咱俩说说话。
她坐下了,手里还拎着东西,一兜鸡蛋。
我说,你妈还好吗。
她说,还行,就是听不见了。
我说,你哥那边照顾得过来吗。
她说,凑合。
我说,你老往我这儿跑,你妈不说你。
她说,我妈让我来的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,我妈说张婶走了,张叔一个人,让我多来看看你。
我说,那你怎么每回都往里屋钻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,半天,说,张叔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
我等着。
她说,张婶在的时候,我找她借过东西。
借什么。
借过两千块钱。
我记起来了。前年冬天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我老伴跟我提过一嘴,说楼下周家二闺女急用钱,借了两千,我说你借就借了,还跟我说什么。我老伴说,人家会还的。
后来还没还,我不知道。
晓兰说,我没还上。
我说,就两千块钱。
她说,张婶不要了,她说不用还了,但是我心里过不去。她走的时候我在医院,我没赶上,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推走了。我欠她的钱没还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,拿手背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。
她说,我每回进那屋,我就觉得张婶还在里头,我欠她的还搁在里头。我想着哪一天我攒够了钱,我搁在她床上,我就算还了。可是我每回进去,我都放不下。
我没说话。
我老伴那两千块钱,她没跟我说过不用还。
也许她说过,我忘了。
也许她没说,是晓兰自己记岔了。
我不知道。
那天晓兰坐了很久,鸡蛋放在茶几上,走的时候没拿。我喊她,她没应,脚步噔噔噔地下楼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兜鸡蛋,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我老伴最后那几天,有一天下午,三点三十三分,我记得清楚,因为我正好看表。她突然睁开眼,跟我说了一句,老张,床头柜底下。
我以为她说胡话,没当回事。
后来收拾东西,我把床头柜挪开,底下什么都没有,就一层灰,灰里有个印子,圆的,像是放过什么东西,又拿走了。
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正月初十,张敏又回来了,这回一个人,没带外孙女。
她进门就问,爸,你想好了没有。
我说,想好什么。
她说,周晓兰的事。
我说,她没图什么,她就是欠你妈两千块钱,心里过不去。
张敏愣了一下,说,两千块钱她跑四个月?
我说,她是这么说的。
张敏说,你信?
我说,我信不信不重要。
张敏说,爸,你这个人,一辈子就是这样,什么都信,什么都不问。
我说,我问了,她说了。
张敏说,那她为什么哭。
我说,你怎么知道她哭。
她说,王姨说的,说看见周晓兰从咱们楼道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
我没说话。
张敏坐了一会儿,去厨房看了看,把我那口糊了的锅扔了,又去超市买了一个新的,九十八块钱,她把小票放在桌上,说,爸,这个你留着。
我说,我留着干什么。
她说,让你知道东西多少钱。
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,爸,我妈那两千块钱,你打算怎么办。
我说,我没打算。
她说,那你就打算这么着,让她一周来四回,来了就进里屋,待一会儿就走?
我说,她来她的,我拦不住。
张敏说,爸,你六十八了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说,你知道就好。
她走了。
我又一个人了。
院子里的树还是那几棵,冬天光秃秃的,一只鸟落在上面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,三点多的时候,看见晓兰从单元门出来,拎着个袋子,往菜市场那边走。
她没上来。
那天不是她来的日子。
我数过,她一周来四回,周一,周三,周五,周日。有时候差一天,有时候差两天,但一周肯定是四回,没多过,也没少过。
四个月了。
里屋的门我一直没关,就那么虚掩着,跟她在的时候一样。窗台上那瓶花早没了,瓶子还在,一个玻璃的罐头瓶,她以前拿它插腊梅。
我不知道那瓶子底下有没有压着什么。
我没去看。
今天早上,张敏给我打电话,说,爸,我昨天碰见周晓兰了。
我说,在哪儿碰见的。
她说,在超市,她买了一袋米,五十斤的,自己扛着。
我说,她力气大。
张敏说,爸,我跟她说话了。
我说,说什么了。
她说,我问她,你为什么老去我爸那儿。
我说,她怎么说。
张敏停了一下,说,她说,张叔一个人,我去了他心里好受点。
我没说话。
张敏说,爸,你心里好受吗。
我拿着电话,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虚掩的里屋门。
我说,敏敏,你妈那两千块钱,我打算还给她。
张敏说,爸,她欠的是我妈的,不是你的。
我说,你妈的就是我的。
张敏说,那你当初为什么不问。
我说,我忘了。
她说,爸,你是真忘了还是不想问。
我没回答。
她又问了一句,爸,你答我一句,周晓兰到底图什么。
我张了张嘴。
电话那头她等着。
窗外有辆车开过去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,又没了。
我说,敏敏,爸答不上来。
我到现在也答不上来。
那两千块钱到底还没还,我老伴到底说没说过不用还,晓兰每回进里屋到底在找什么,我到底是真忘了还是不想问,这些事我一件都说不清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事,一个人走了,留下一件小事,谁都说不清,可是谁都放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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