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号下午,门口有人敲门喊我签收,法院专递,信封比我想的厚。拆开一共三份:一张裁定书,查封不动产的;又一张裁定书,拍卖不动产的;还有一张溢价通知书,要求三天之内跟债权方一起到法院协商拍卖价格。
红章盖得很正,案号那一栏,我的名字后面跟着这套房子的地址。我坐在餐桌边从头看到尾,真正让我把纸按在桌上的是其中一行——七日之内清空房内物品,逾期法院将上门换锁。
我把送达日期当天数了一遍,从这天起算,第七天就是期限。房子早晚走到这一步,我心里有数;可“早晚”变成一个印在纸上的日子,还是不一样。
下午我把屋子从里到外走了一圈。沙发是前年换的,阳台晾衣架上还搭着这周的衬衫,冰箱里塞着半周的菜。我顺手数了数大件:沙发、餐桌、双门衣柜、床,再加书架和一堆七七八八。
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最后能留下几样,只是站在客厅中间算:七天,要把这一切归置出一个说法。
三份文件我前后来回看了三遍。看第二遍时,我盯着的是溢价通知那一页:三天之内到场协商价格——自己人到场谈,总归能把起拍价往上争一争吧?
看到第三遍,我承认自己在找的其实是另一件事:字缝里有没有哪一行写着“可以延期”。没有。七日就是七日,换锁就是换锁。我把三份文件按顺序码好,压在餐桌中间,晚上录视频用的就是它们。
晚上我对着手机练了一遍开场。笑还是要笑的,那是给外面看的部分;心里那点不舒服,不用播出去。前一条视频里我说房子还没被拍,评论区追着问的人不少:你的房子为什么还没被拍卖?
也一直有愤愤不平的,觉得拖了这么久没个结果。当时我回过一句:不要因为现在没被拍就沾沾自喜,也不要因为要被拍就沮丧失落,都是流程里的事。
今天轮到统一回复了。我把那叠文件举到镜头前,照旧先笑出声:“我的房子要被拍卖了啊,哈哈哈。老有人问怎么还没被拍,好,今天告诉大家——正式要被拍了。”
录到“七日之内清空,否则上门换锁”那句,我停了下来,镜头前空了两三秒。我低头点开日历,一格一格数到第七天,才重新抬头:“也就是说,下周这个时候,这屋子就不归我住了。”
后面的话我没再用笑起头。我跟愤愤不平的朋友说了一声,心里那块石头可以落地了;跟催进展的说了一声,后面有动静我接着汇报。
视频发出去,评论跳得比平时快,我看完前十来条,把明天要拨的两个号码抄在便签上,手机扣在桌上,进厨房把冰箱里那半周的菜先煮了——日子还得按顿过。
第二天上午先打给银行律师,问协商价格的事。我盘算得挺清楚:溢价通知让我三天内到场,自己把价格往上争一争,拍的时候少亏一点。
律师没等我讲完就把账摊开:价格你定得再高也没用,最后要经过询价,高得离谱拍不出去,等于白定;这一环你不用操心,银行去走询价就行。
我不死心,问那我去法院现场谈呢?他说去也可以,到场也就是把意见说了,价格不归你我定。我“哦”了一声,正想说那麻烦您了,他在挂断前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现在要是能分期还上,我们可以申请把拍卖撤掉。有方案的话,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接活记录、记账软件和手机银行翻了个遍,只算一件事:往后三个月,确定能到账的钱有多少。已签的合同尾款、排期里的活、每月固定续的长期客户,一笔一笔加起来,再按月摊开。
然后对着“分期”两个字倒推:按我欠的盘子,第一期就得稳定拿出的数目往上一放,第二个月的账就是空的;第三个月靠什么?
靠“到时候说不定有新单子”。我甚至替自己找好了说法——先报个低点的,后面慢慢补。可人家要的是“稳定”,稳定这两个字,我这些进项撑不起来。
我可以报一个赌运气的数字,先把换锁的日子往后拖。草稿里那行数字我写了一半,盯着看了半分钟,删了。关掉记账软件前,我把那三个月的数截了张图存在相册里——不为给谁看,是提醒自己,这就是我能担保的全部。
下午我回拨给律师:“分期的事我想过了,方案我就不报了,报了我兑现不了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他说行,那就按流程走。听不出别的意思,我也没往下猜。
跟着我又打给法院执行局,问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。对方说得干脆:价格的事他们去询价,不用我操心;我现在的任务就一个,按期腾房,等询价之后的通知。
我问价格的事要不要到场,对方说不用;我又问,到期要是没腾完呢?对方说,按程序上门换锁。我说明白了。临挂断前我问询价多久能出结果,对方说不好说,留意通知。
两通电话打完,“还能协商”四个字只剩一种用法:真能还上,才轮得到谈。我核过了,还不上。
阿凯是那天晚上打来的。他说看了更新,第六天能请下假,开他那辆面包车来帮我搬,条件只有一个:“你提前把要带的东西定好,写个单子发我。我到了只管装车,单子上没有的我不碰,你也别在楼道里跟我一件一件地磨。”
我说行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把话说在前头,是怕你到时候看着哪个都舍不得,咱俩在楼下耗到天黑。”我说知道了,睡前把单子发你。
那晚我没把单子发出去。我从打印机里倒出一沓“保留”的纸条,挨个往家具上贴:沙发一张,餐桌一张,卧室的床和衣柜各一张,连鞋柜都没落下。
书架太高,我踩着凳子才把纸条贴上去,退后一步看了看,有点想笑——像给一屋子家具开了个留守会议。阿凯的单子还欠着,我点开对话框,打了两行又删了。
贴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数,这些家具是按这套房子的格局置办的,搬到哪儿都未必放得下。可我还是全贴上了,给自己留的理由是:万一这两天突然来个大项目呢?先都留着,到时候再挑。挑,总比扔容易开口。
第三天白天我还想先把欠着的活赶完,一个上午过去,家里一样东西都没动。下午我去看定好的出租屋:主卧隔出来的小间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放下就转不开身。
我问房东能不能塞个衣柜进去,他看了看那面墙,说放不下,公共区域也别堆。我说不塞了。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这个位子离我常接的活近,房租也压得住——这是它全部的优点,也够了。
回去路上我顺手查了仓储的价格,按月算,把这些家具存半年,花的钱比它们二手卖掉还多。晚上我把仓储报价和阿凯要的搬家单并排摆在桌上,看明白了一件事:我贴的那些纸条,不是在跟搬家讨价还价,是在跟“以后说不定”这四个字讨价还价。可“说不定”不付房租。
第四天我重新分类。工作设备全带走:电脑、相机、补光灯,吃饭的家伙一件不落;债务文件连同这叠法院文书装进一个文件袋,单独放;衣物按季节抽真空压缩;最后是那本旧相册,没有任何用处,我没犹豫就放进来了。
剩下的家具,能半价出的挂上二手平台,卖不掉的送人。对门的阿姨把餐桌要走了,说儿子新房用得上,搭手帮我抬下楼;洗衣机半价出给了楼下开小卖部的一家。
我撕掉沙发上的“保留”,换上“出”,把新单子拍照发给阿凯。他回:“行,这样一车装得下。”没劝我振作,也没说“想开了就好”。
第五天一整天都在装箱。阿凯的车只有第六天有,我每拖一天,装箱的日子就少一天,这笔账比分期的账好算。纸箱分两摞,一摞进门就要用,一摞先塞床底。
挂出去的家具陆陆续续被人拉走,餐桌抬出门的时候,客厅空出一大块,说话都有了回音。晚上我把最终清单发给阿凯:设备几箱,一个文件袋,几包压缩好的衣物,一本相册。他回:“明天下午三点到,你把电梯口清出来。”
第六天下午三点,面包车停在楼下。装车前阿凯靠着车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协商的事,你真不等了?银行不是还留着口子吗?当初让你提前定单子,就怕你这个。”
我把律师的原话复述给他:只要我能提出一个可履行的分期方案,拍卖可以撤销。“口子是有,”我说,“但问题不在银行肯不肯谈,在我拿不出一份能兑现的还款计划。我要是每个月能稳定拿出一万块,这房子到不了今天这一步。现在硬报一个数,签的就是张空头支票,拖到换锁那天,该没的还是没了,还白折腾你一趟。”
阿凯点点头,弯腰抱起第一个箱子:“明白了,走吧。”装车的时候,他把我怀里那本相册拿过去,塞进驾驶座后面:“这个别压箱底。”
东西少,一趟装完。卸完车天擦黑,阿凯把设备箱靠墙码好才走。当晚我睡在出租屋,行李箱垫在床头当床头柜。第七天上午我回老房子收尾,每个房间再走一遍,储物间翻到底,阳台看了一圈,确认没落下东西。
然后我拨了通知上留的电话,说房子已经腾空;对方让我把空屋照片和水电表读数发到指定号码,我一张一张拍过去,水表电表各拍了两张怕糊,附了一句:房内物品已全部清空,本人已按期搬离。
没过多久那头回复“收到”,又添了半句:后续等通知。我在空客厅里跺了下脚,回声很响,锁门下楼,给阿凯发消息:“弄完了。”他回:“收到。晚上请我吃碗面。”我说必须的。
晚上先在楼下跟阿凯一人吃了一碗面,他没提房子的事,只叮嘱我新住处门锁晚上记得反扣。回来我才架起手机录更新。房间小,镜头稍一转就是床;桌面收拾过,除了电脑什么都没摆。
开场还是那句:“房子终于要被拍了。”后面照实说:已经按期腾空,空屋和水电表的照片交给了法院那边,接下来就等询价和拍卖的通知。
我没说“总算解脱了”,也没承诺“很快就翻身”——前一句不真,后一句不敢保,两头我都说不出口。
评论照旧分两路。一条“早该如此”顶在最前面,底下几个人替我吵起来,我都没回。私信里有一条不一样:一个观众说自己刚收到类似的文书,问该不该先躲出去避避风头。
我想了想,把自己亲自确认过的顺序打给他:第一步,联系承办法院,弄清楚走到哪一步了,文书上有联系方式,别自己猜,也别躲;第二步,跟债权方谈,真能拿出可履行的分期,就在拍卖之前提方案;拿不出来,就别拿一个兑现不了的数字去换延期,给搬家留足时间。
他追了一句:是不是提方案根本没用?我回:不是没用,是要拿你做得到的去提。最后我补了一句:我只能告诉你我这边是怎么走的,你那边拍不拍、什么时候拍,我说了不算,结果也替你保证不了。那头很快回了个“嗯”,说先把电话打了。
发完私信,我把电脑在桌上架好,插排从床底拽出来才够到插座,工作软件挨个重新登录了一遍。拍卖的价格还没定,房子还没成交,下一份通知什么时候来,我不知道;新房间是小,装下我还能干活吃饭的这些家伙什,绰绰有余。
法院那边有动静,我再跟大家说;没动静,就是我还在这里接活、还钱、等通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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