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祸住院20天婆家全装死,我心寒出院,刚回老家老公来电:钱呢
楔子
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。苏晴一只手按着腹部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,另一只手攥着出院单,慢慢往电梯口挪。
二十天,这张单子她一个人签了三遍。手机里最后一条发给周明的消息停在三天前:“明天出院,你来接吗?”对面没有回复,却在半小时后给周婷的朋友圈点了赞。
电梯门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第一章 二十天无人问津
苏晴把出院单折好,塞进随身的帆布包夹层。包里还有一张缴费单,八万零三百多,她刷的是自己那张嫁妆卡。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医保报销,她说有,但先自费。对方多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医院大门口,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靠,家属扶着病人上车,有人提行李,有人搀胳膊。苏晴站了一会儿,没等到人,自己拉开了一辆车的门。
“去长途汽车站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:“刚出院?没人接啊。”
“嗯。”苏晴把包放在腿上,靠着座椅闭上眼。腹部那道伤口在车身颠簸里一阵一阵地抽,像针尖挑着肉。她没睁眼,脑子里却在过这二十天。
出事那天是周六上午,她骑电动车去超市买菜,路口一辆逆行的黑色轿车把她连人带车撞翻。醒来时已经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,左臂骨折,腹部有内出血,需要马上手术。护士问她家属电话,她报了周明的号码。
电话是周明接的,说“知道了,我这就过来”。苏晴被推进手术室前还想着,他应该快到了。
手术做完是下午两点,她迷迷糊糊醒来,床边的陪护椅上坐着隔壁床的护工大姐,正帮她盯着输液瓶。周明没来。
她给周明打电话,响了好几声才接。“公司临时有急事,我走不开,你先让护士帮帮忙。”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开会,“我晚点过去。”
那个“晚点”,一直晚到她住院第三天,周明也没露面。中间只发过两条消息,一条是“吃饭了吗”,一条是“医药费你先垫着,回头报销下来再算”。
苏晴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她没提自己连翻身都翻不了,没提医生让家属签第二次清创同意书时她一个人按的手印。
第四天,她给婆婆周母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那头传来麻将牌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“妈,我住院了,周明说工作忙来不了,您能不能……”
“哎呀,我这腰也不好,坐不了长途车。”周母的声音很干脆,“再说了,你不是有你爸妈吗?让他们去嘛。”
苏晴说自己爸妈在老家,过来要坐四个小时大巴。周母在电话里叹了口气:“那你就先请个护工嘛,花点钱的事。我们家周明最近业绩压力大,你别老给他打电话,影响他工作。”
电话挂断后,苏晴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第五天,她又给周明打电话,说医院催缴费用,她的卡里钱不够。周明说:“你先用你嫁妆那张卡啊,你不是一直存着没动吗?”
“那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,先垫上嘛,回头我给你补。”周明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,“我这正跟客户吃饭呢,回头说。”
“回头”是第几天她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后来周明连电话都不太接了,发消息过去,经常隔大半天才回一个“忙”字。有一次她半夜伤口疼得睡不着,给周明发了一条“我好疼”,第二天早上收到回复,只有三个字:“忍一忍。”
第十二天,她刷朋友圈时看到周婷发了一条动态:九宫格照片,红底白字的“订婚宴”横幅,周婷挽着未婚夫的胳膊笑得很开心,桌上摆着茅台和中华烟。配文是“感谢家人的爱”。
苏晴放大照片,在合影后排看到了周明的脸。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,笑得很自然,露出一排牙。下面有他的点赞,还有一条评论:“恭喜妹妹,哥一定给你准备个大红包。”
那条评论的时间,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。而她当天上午发给周明的消息“医院的账单出来了,八万多”,输入框里还是灰色——未读。
苏晴盯着屏幕,手指往下滑,又看到周母发的朋友圈,配图是一桌菜,配文:“今天全家聚餐,少一个人,有点可惜。”下面周婷回复:“嫂子忙嘛。”周母回了个笑脸表情。
少一个人。她们知道她在医院,却说“少一个人”。
第十八天,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,可以准备出院了。苏晴给周明发消息:“明天出院,你来接吗?”
消息发出去,状态变成已读,但回复框空空荡荡。半小时后,她看到周明在周婷新发的一条朋友圈下面点了赞——周婷发的是婚纱照花絮。
苏晴把手机扣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护工大姐在旁边削苹果,说:“姑娘,你家里人到底来不来啊?我看你这几天都是一个人。”
“他们忙。”苏晴说。
“那出院那天总得有人来接吧?你这伤口还没好全,自己拎东西不行。”
苏晴没说话,接过护工递来的苹果,咬了一口,很酸。
出院当天是第二十天。早上护士来拔了留置针,交代她回去要按时换药、两周后复查。苏晴办完结算,去药房拿了药,又回到病房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。她换下病号服,穿上自己来时那件灰色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卡在肚子的伤口位置,只好敞开。
隔壁床的大爷问她:“姑娘,家里人来接?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大爷摇摇头,没再问。
苏晴拎着包走到电梯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周明发来的消息——二十天里最长的一条:“出院了跟我说一声,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她盯着“有事商量”四个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后按灭了屏幕。
电梯到了,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苏晴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很大,照得她眯起眼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又响了一声,是周明:“怎么不回消息?看到没?”
苏晴没回,截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长途汽车站。”她把包放好,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。“师傅,走高速,我赶时间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车子驶出医院的大门,汇入主路。苏晴透过车窗看着医院的大楼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她摸了摸包侧袋,里面是那张八万出头的缴费单,和一张回老家的车票。
手机又响了。她没看。
车子上了高速,苏晴才从包里摸出那张缴费单展开看了一眼。八万三千六百块,刷的是她结婚时母亲塞给她的嫁妆卡,那张卡原本说好留着以后换房子用的。她把单子折好塞回去,靠着车窗看外面飞快后退的护栏,眼睛发涩,却没掉泪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,周明的消息叠在锁屏上:“钱的事你看到回我一下,挺急的。”苏晴想起住院第三天给他打电话,说医院催缴费,他当时说在开会,回头转,回头了二十天都没回。她又想起婆家群里上周还在商量周婷订婚宴的桌数,四桌还是六桌,讨论得热火朝天,没人提一句她还在医院躺着。
车到长途站,苏晴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票,候车时去洗手间换药,纱布揭开,伤口还没完全长好,边缘泛着红。她咬着牙重新贴好,出来时广播正在喊她那班车检票。
第二章 回老家才接到的电话
苏晴到家时天已经擦黑。老房子的院门虚掩着,厨房里飘出白菜炖豆腐的味道,是母亲的手艺,二十年没变过。
她推门进去,父亲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手机,听见动静抬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愣了两秒才站起来:“晴晴?你怎么回来了?”话音刚落眼神就落在她敞着的外套上,“你肚子怎么了?”
“出了个小车祸,住了一阵院。”苏晴说得轻描淡写,“没事了,回来养养。”
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。她放下菜,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掀开苏晴的外套看了一眼纱布,眼圈立马红了:“这还叫没事?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不跟家里说?”
“怕你们担心。”苏晴把包放在沙发上,“我爸高血压,你膝盖又不好。”
“你爸高血压也不差这一趟啊!”母亲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,转身冲里屋喊,“老苏,把客房收拾收拾,被褥晒一下。”又回头拉苏晴坐下,“吃饭没有?我去给你下碗面。”
苏晴说不饿,母亲还是进了厨房。父亲在一边站着,手抬了几次想拍拍她肩膀,最后只是把藤椅上的靠垫拿开,让她坐得舒服些。苏晴看着父亲花白的后脑勺,鼻子有点酸,低头假装整理包带。
面端上来,卧了两个荷包蛋,汤是骨头汤,白白的。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,一句话不说,可苏晴每吃一口,她就拿手背蹭一下眼角。苏晴吃到一半停下:“妈,你别看了,我没事。”
“你那个婆家呢?”母亲终于问出来,“你住院,周明呢?”
苏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:“他忙。”
“忙什么忙!自己老婆住院……”母亲还要往下说,父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母亲就闭了嘴,起身去厨房端了碟咸菜出来,“多吃点,瘦成这样。”
苏晴把面吃完,汤也喝了大半。这二十天她一直没什么胃口,医院食堂的饭都是对付着吃几口,这会儿在自家厨房的灯光下,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。母亲接过空碗,神情总算松动了些,说水烧好了,让她去洗个热水澡,伤口别沾水。
老房子的卫生间不大,太阳能的热水器,水流到身上温温吞吞的。苏晴小心避开腹部的纱布,洗完出来母亲已经给她铺好了床。客房的被套是碎花的,洗得发白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她躺下来,伤口隐隐地疼,但身下的床是软的,窗外的虫鸣是熟悉的。这床被褥比她结婚时买的那套贵价四件套睡得踏实。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她刚伸手去够充电器,屏幕就亮了。
周明来电。
苏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。她还没开口,那边先出了声,语气里夹着不耐烦:“你回老家了?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“跟你说?”苏晴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了能来接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随即像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,话锋一转:“我问你,你那八万块钱呢?”
苏晴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“嫁妆卡里的八万。”周明语速快起来,“婷婷看中的那套房,首付还差二十万,我们凑了十二万,就差你这八万了。你住院花了多少?该报销的都能报吧,剩下的你先拿出来给婷婷应急,等——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她结了婚再说啊,又不是不还你。”
苏晴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。窗外一只夜虫扑棱棱撞在纱窗上,啪的一声轻响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比想象中平静得多:“周明,我住院二十天,花了八万三。没人问过我一分钱够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你住院呢,这不一直在忙嘛。”周明的语气软了半度,但很快又硬起来,“但你那八万放着也是放着,婷婷那边就差这个数,她对象家里说了,首付凑不齐婚事就再议。你是当嫂子的,帮妹妹一把不应该?”
“应该?”苏晴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,突然笑了一声。她笑得很轻,但电话那头的周明显然听见了,声音拔高起来:“你笑什么?我跟你说正经的。你别总觉得我们家亏待你,婷婷结婚是大事,这钱你借也得借,不借……”
“不借怎样?”
周明没接这个话茬,换了个方向:“你先把钱的事定下来,我明天过来跟你细说。你刚出院别动气,对伤口不好。”最后一句话说得像是关心,可苏晴听得出那是在堵她的嘴。
“我明天要去医院复查。”苏晴说。
“那后天。”
“后天我也没空。”
“苏晴!”周明终于绷不住了,“你什么意思?一家人有困难,你手里攥着八万块不肯拿出来,你还有理了?你知不知道婷婷因为这事在家里哭了几回了?我妈血压都高了!”
苏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深吸了一口气。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一两声蛙鸣,空气里有柴火灶的味道。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,声音一字一顿:“周明,我住院二十天,你妈血压没高。你妹订婚宴四桌六桌讨论得火热,你妈血压也没高。现在要我的嫁妆钱了,你妈血压高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苏晴以为他要说什么,结果周明憋出一句: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?那能一样吗?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苏晴说,“钱是我妈给我的,卡在我手里。我说不借,就不借。”
她挂断了电话,把手机调成静音。屏幕几乎是立刻又亮起来——周明来电,第二通。她没接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母亲推门进来,端着一杯热水,看了看她脸色:“谁的电话?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接过水杯,双手捧着,“问我要钱,给他妹妹凑婚房首付。”
母亲在床边坐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住院这二十天,他一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过。你爸打过去两次,都是响两声就挂。我还以为你们小两口闹别扭,不敢问你。”
“没别扭。”苏晴喝了口水,“就是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把窗帘拉严实,又回来把被角掖了掖。“先睡觉,明天再说。你爸那边我去讲,你别管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你记住,这屋里头,你永远是苏家的闺女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苏晴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。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周明。住院二十天,他一共给她发过四条消息,打过两个电话,每次不超过三分钟,一次说在开会,一次说在陪客户。现在为了八万块钱,一个晚上能打十几通。
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,是一条消息。苏晴拿起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“你是嫂子,帮妹妹天经地义。你不拿这个钱,以后在我家怎么抬头做人?”
苏晴盯着“我家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结婚三年,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周明的家是两个人的,现在才明白,在周明嘴里,那是“他家”。她把手机关机,翻了个身,伤口被牵动,疼了一下。但这一觉,是她这二十天来睡得最沉的一觉。
第二天早上开机时,通话记录显示: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部来自周明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,只有六个字:“你再想想。我等你。”
苏晴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,推开院门。初秋的早晨空气清冽,远处有鸡鸣声。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对正在院子里择菜的母亲说:“妈,今天复查你陪我去吧。顺便,我想跟你打听个人,以前在县里做法律咨询的那个刘姨,她还在不在?”
母亲抬头看她,手里的豆角停住了。阳光正好打在苏晴脸上,她眯了眯眼,神色平静。母亲愣了一瞬,随即点点头:“在。我下午就去找她。”
第三章 丈夫上门要钱
苏晴的父亲苏建国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电话的事。母亲在饭桌上把事情说了,苏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闷头扒完碗里的饭,起身去院子里劈柴。劈了十来分钟,又进来,站在客厅门口问苏晴:“他打你电话,你怎么说的?”
“没接。”苏晴放下碗,“我关机了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重新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两口才说:“他要是上门来,你别慌。有我和你妈在。”
苏晴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想到周明来得这么快。下午两点多,院门外响起汽车引擎声,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喇叭。苏晴在屋里复查完的片子和住院清单,听到动静抬起头,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周明从驾驶座下来,绕到后座拎出两个塑料袋,一袋水果,一箱牛奶,站在院门口张望了一下,抬手敲了敲铁门。
苏晴的父亲从堂屋走出去开的门。
“爸。”周明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笑,声音亮堂,“我来看看晴晴。她身体恢复得咋样了?”
苏建国堵在门口,没有立刻让开。他看了周明三秒钟,才转身往里走:“进来吧。”
周明拎着东西进了院子,四处看了看,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。他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搓了搓手,径直往苏晴屋里走。母亲在厨房里没出来,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。
苏晴坐在床边,把复查的片子收进袋子里。周明推门进来,目光先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房间,最后落在她脸上:“瘦了。出院也不跟我说一声,我好去接你。”
“我出院那天给你打过电话。”苏晴说,“没接。”
周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他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,翻了翻:“那天在跟客户谈事情,手机静音。后来忙忘了,回头一看你已经在老家了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身体前倾,语气变得关切,“对了,医药费报销了没?你那卡里的钱够不够?”
苏晴看着他,没说话。周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,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不够的话,我这边可以先凑一点。”
“报销了。”苏晴平静地说,“用了八万,都是我自己的嫁妆钱。”
周明了然地点点头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组织措辞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,院子里传来苏建国劈柴的声响,一下一下,节奏很重。
“晴晴,”周明终于开口,语气放低了些,“我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。我那边确实走不开,妈身体也不好,婷婷又赶上订婚的事,家里一团乱。”
苏晴看着他,依然没接话。周明迎着她的目光,有点不自在,移开视线,落到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包。他的眼神定了一瞬,又移回来:“你那嫁妆卡,还在身上吧?”
苏晴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婷婷婚房首付还差二十万,”周明说着抬起手,五根手指张开翻了一下,“妈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,还找亲戚借了一圈,现在就差最后八万。你那卡里反正一直放着没用,先拿出来应个急。等婷婷结完婚,慢慢还你。”
“慢慢还?”苏晴重复了这四个字。
“都是一家人,写不写借条的其实无所谓。”周明摆了摆手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你当嫂子的,帮妹妹一把是应该的。妈也说了,你嫁进周家三年,家里从来没亏待过你。逢年过节该给你的红包没少过,年夜饭哪次不是让你上桌先动筷子。”
“年夜饭上桌先动筷子。”苏晴低声说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很淡。她抬起头,看着周明:“你说家里没亏待我。那我住院二十天,周家谁来过?”
周明张了张嘴。
“你妈身体不好,你知道的。”他很快找到了词,“婷婷又要忙订婚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我自己确实在出差,这个你也清楚,公司那边——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打断他,“我出车祸那天给你打电话,你说你在陪客户。第二天我又打,你说你在开会。第三天我不打了,你也没打来。”
周明脸色变了变,但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压下了什么,声音依然平稳:“晴晴,这些事咱们以后再说。现在最要紧的是婷婷的事,她那边日子都定下来了,首付交不上,男方家里会有想法。你也不想看着妹妹婚事黄了吧?”
苏晴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靠墙的桌子前。桌上摊着几张单子,她从里面抽出一张,转身拍在周明面前的桌面上。
住院费用清单。一行行名目列得清清楚楚,最底下是总计金额:八万零三百四十二元。
“这是我在医院二十天的全部费用。”苏晴指着最底下那行数字,“医院催款催了三次,我给我妈打电话,我妈转了四万过来。加上我自己的嫁妆存款四万,凑齐了八万。你妈打了几个电话不错,但没一个问过我要不要人照顾,也没一个提过钱的事。”
周明盯着那张清单,喉结动了动。
“至于婷婷,”苏晴收回手,站直了身体,“她订婚那天发了六条朋友圈,每条我都看见了。你在下面点赞,评论里叫她‘咱家小公主’。而我那二十天给你发的消息,你一共回了四条。”
周明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挪,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。“苏晴,你今天是怎么回事?我大老远开车过来看你,你就这个态度?”
院子里,苏建国劈柴的声音停了。
“你来看我还是来看那张卡?”苏晴平视着他,声音不高。
周明的脸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重话,但终究没在苏家院子里发作。他攥了攥拳头,压低嗓门:“行。你不给就不给,回头妈那边你自己去解释。”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苏晴,你嫁到周家来,就是周家的人。你分这么清楚,想过后果没有?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叫住他。
他停住脚步。
“你说我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。”苏晴看着他,“那周家的人住院二十天,周家怎么一个都没来?”
周明没有回答。他“嗤”了一声,像是在表示不可理喻,大步穿过院子往外走。路过石桌时,他拎来的那袋水果和那箱牛奶还摆在那里,他没有拿,径直推开铁门出去了。引擎声很快响起来,车子倒了个方向,一脚油门开远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苏建国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。厨房里,母亲推开门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荷包蛋,走到苏晴身边:“没吃饭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苏晴接过碗,低头吃了一口,蛋是溏心的,汤是甜的。
母亲站在她旁边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苏建国把斧头靠在墙根,走过来,在院子里那张石桌旁坐下,掏出烟点上。抽了两口,他说:“明天我去镇上找他姑父。他姑父在县里认识人,懂这方面的事。”
苏晴抬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苏建国低头弹了弹烟灰:“咱们苏家的闺女,不能让人这么欺负。钱的事,你拿好单子,该要的要回来。”
苏晴端着碗,看着父亲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鬓角,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荷包蛋咽下去,轻声说:“知道了,爸。”
母亲把那袋水果和牛奶拎起来看了看,摇摇头,放到灶房角落里。“东西倒是买了,心没跟上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然后提高声音,像是说给院子里所有人听,“晴晴,吃完饭你歇会儿。下午我陪你去镇上找刘姨。”
苏晴应了一声。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,她没拿出来看。她知道是谁。从下午到晚上,周明大概还会继续打,继续发消息,继续把那些她曾经信过、如今却一个字都不想再听的话,一遍一遍发过来。
但这一次,她不想再关掉手机了。她要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落下来,看清楚每一条背后的意思,然后,一条一条,算清楚。
第四章 婆婆的算盘
苏晴午睡没睡踏实。迷迷糊糊间,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两下,她摸过来一看,是周明老家那边的座机号码。婆婆周素芬打来的。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坐起来,接通了。
“晴晴啊——”电话那头传来周素芬的声音,比平时软了八度,“身体咋样了?出院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,我这两天忙你妹妹订婚的事,焦头烂额的,也没顾上去看你。”
苏晴没有接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周素芬像是没在意,继续说:“你回娘家了?回去好,回去好,让你妈给你炖点汤补补。你看看你这回遭多大罪,明儿个也不跟我说,我要是知道,肯定让明儿天天去守着你。”
“妈,”苏晴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住院二十天,周明知道的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周素芬立刻转了话头:“哎呀我知道,明儿跟我说了,不是说你那会儿情况稳定了嘛,他一个大男人去了也帮不上忙。再说了,你那医院在市区,我这边去一趟得倒三趟车,我这腰你也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苏晴没说话。周素芬铺垫了大约五六分钟,从自己的腰病说到家里母鸡不下蛋,又从小姑子订婚说到彩礼酒席钱,最后终于拐上了正题。
“晴晴啊,妈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周素芬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,“你看,婷婷这不是要订婚了嘛,男方那边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。我和你爸把棺材本都翻出来了,凑了十二万,还差八万。明儿说他手里也紧,我想着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措辞。
“你嫁到周家来,就是周家的人。你的嫁妆钱,按理说也是咱们周家的家底。现在家里有难处,你拿出来应应急,等婷婷婚事办完了,以后慢慢还你。”
苏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婚前的嫁妆存款八万,是父母当年省吃俭用给她攒的,她一直存在自己名下,从没动过。这次住院,她刷的就是这张卡。
“妈,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那八万,我住院花掉了。”
“花掉了?”周素芬的音调陡然拔高,“八万全花了?你那个车不是有保险吗?我听明儿说能报销的呀!”
“我受伤多处,做了手术,住了二十天,自费部分六万多。剩下的,复查和后续治疗还要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苏晴听见有细碎的动静,像是周素芬捂住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然后周素芬的声音重新响起,已经带上了哭腔:“晴晴,你不能这样啊。你嫁到周家来,就是周家的人,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。婷婷是明儿的亲妹妹,是你小姑子,她婚事黄了,你脸上就有光吗?我养明儿这么大,娶了你,家里有个难处你都不帮,我这当妈的心里啥滋味?”
苏晴没说话,听着那头抽抽搭搭的哭声。周素芬哭了一阵,见苏晴没反应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实在拿不出八万,五万也行。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晴晴,妈求你了。”
“妈,”苏晴深吸一口气,“周明工资卡里的钱呢?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什么工资卡?”周素芬的语气忽然警惕起来。
“周明的工资卡,您一直拿着的。他那张卡里,是我们俩婚后共同存的钱。婷婷买房,可以从那里出。”
周素芬那边又是一阵低语,然后声音重新变得生硬:“明儿的工资卡里没钱。他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,家里开销那么大,早花完了。再说了,明儿的钱是周家的钱,怎么用我心里有数。”
苏晴没有追问。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婆婆压根没打算“借”,从头到尾想的就是“拿”。那八万要是交出去,不会有一分钱回来。
“妈,那八万我真拿不出来。已经花在医院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!”周素芬的语气终于绷不住了,尖利起来,“你嫁进周家三年了,吃周家的喝周家的,我们周家哪点亏待你了?现在家里有难处,你攥着钱不撒手,你对得起明儿吗?对得起我吗?”
“我住院二十天,”苏晴的声音仍然很平,“周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。医药费也是我自己付的。妈,您说周家没亏待我,那这二十天,周家的人在哪里?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过了半晌,周素芬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,不再是哭腔,而是一种冰凉的怨气:“苏晴,我算是看明白了,你压根没把我们当一家人。行,你厉害。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,娶了媳妇就忘了娘,我白养了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电话挂断了。
苏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。通话时长七分二十一秒。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手微微有些抖。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院子外面传来母亲和邻居说话的声音,语调轻快。苏晴躺回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,看着扇叶一圈一圈转。她没有哭。从出院那天起她就没再哭过。大概是在医院走廊里等电梯的那二十分钟里,眼泪就已经蒸发干净了。
大约过了四十分钟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周明。苏晴接了。
“苏晴,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?”周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,“她打电话给我哭了半天,说你把她气得血压都高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她打电话来干什么了吗?”
周明顿了一下:“她……她不是关心你吗?顺便跟你提一下婷婷的事。”
“周明,她要我那八万嫁妆钱。”
“那不是借吗?以后会还的。”
“你妈说‘你的嫁妆钱也是咱们周家的家底’,这话是借的意思?”
周明那头沉默了。隔了几秒,他说:“我妈说话不好听,但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你嫁到周家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婷婷买房缺钱,你帮一把怎么了?你又不是没有。”
苏晴闭上眼睛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周明,我住院花了八万。那张卡是空的。”
“那你可以先跟你爸妈借嘛。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吗?先挪一下,等婷婷婚事办完——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打断他,“我爸妈的钱,凭什么给你妹妹买房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。苏晴听见周明在有节奏地敲什么东西,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,语气明显不耐烦了:“行行行,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。但我把话放这儿——我妈今天被你气成这样,后面你自己去跟她解释。我管不了。”
说完,电话就断了。
苏晴把手机放到床头,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喊她吃晚饭。她起身下床,对着窗台上那面小圆镜看了看自己脸上的伤疤,结的痂已经脱落,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新肉。医生说完全恢复还要几个月,但她不想等了。
晚饭桌上,父亲苏建国问:“周明家里来电话了?”
苏晴扒了口饭:“他妈打的,想要那八万。”
苏建国放下筷子。母亲也停了手,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父亲问。
“我说钱花光了。”
苏建国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重新拿起筷子。母亲却多看了苏晴两眼,然后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:“晴晴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妈不劝你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
吃过饭,苏晴主动去洗碗。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,她低头看着水里晃动的倒影。结婚三年,她工资比周明高,婚后两人说好存钱买房,她每月往共同账户里转两千,周明转一千五。三年下来本金加上理财收益,攒了大概十二万。这笔钱一直存在周明的工资卡里,卡在婆婆手上。
周明说卡里没钱。婆婆也说没钱。可苏晴算过账,过年时她无意中看到过周明的手机银行通知,那张卡的余额明明有十万出头。才几个月过去,怎么就没了?
她把手里的碗冲净,放进沥水架,擦干手,走进堂屋拿起自己的手机。打开银行APP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输入了周明工资卡的账号——结婚时办的联名卡,她有一份网银查询权限,只是一直没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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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额:六万三千多。
交易明细里,最近一笔大额转出发生在三天前,金额六万,收款人周婷,备注写着“借款”。
苏晴盯着那行字,盯着“借款”后面空荡荡的括号——没有借条,没有还款日期,什么备注都没有。就在她住院的这二十天里,就在她刷自己的嫁妆卡付医药费的时候,周明把六万共同存款转给了他妹妹。
她的手指慢慢滑过屏幕,往前翻。半年前还有一笔转出,金额一万八,同样转给周婷,备注“装修”。再往前,三千、五千的零星转账,加起来密密麻麻一长串。
苏晴把每一笔都截了图,发到自己另一个邮箱存档。
做完这些,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到院子里。天边晚霞烧得正红,父亲在墙根下劈最后一根木头,母亲在收白天晒的萝卜干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回屋,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。
那个人,现在在县城做律师。
第五章 查账发现窟窿
苏晴把手机放回桌上,倒了杯温水,坐下来重新打开银行APP。
她刚才只来得及看最近几笔,现在得往前翻,把半年内的流水全部过一遍。周明那张卡是结婚时办的联名户头,当时说好存买房基金,她每月十号发工资就转两千进去,周明每月十五号转一千五。三年来雷打不动,她从来没查过余额,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斤斤计较。
现在看,她不计较,别人计较得很。
五月九号,转账三千,周婷,备注“生日礼物”。苏晴想起来了,那天她跟周明说想给自己换部手机,用了快四年,屏幕都裂了。周明说再等等,年底再说。她没坚持,转头用加班补贴买了台打折的千元机。
六月十八号,转账五千,周婷,备注“急用”。那阵子苏晴公司项目冲刺,连续加班两周,回到家倒头就睡。周明有天晚上跟她提过一句妹妹遇到点麻烦,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,没细问。
七月三号,转账一万二,周婷,备注“房租”。苏晴皱眉。周婷住在家里,周母那套老房子,什么时候要交房租了?
再往下翻,九月开学季,周婷说想报个培训班,周明转了两万。十一月周婷订婚,周明给了一万八。加上最近这笔六万,以及之前零星几千的转账,半年内转给周婷的钱,加起来将近十三万。
可账户里原本只有十二万出头。
苏晴把每一条记录都截了图,用手指点着屏幕一行一行对。余额不对。如果这些转账都出自这张卡,账户早该空了。她往回翻,发现了蹊跷——每次大额转出之后,都会有一笔入账,金额差不多是转出金额的一半到三分之二,备注写着“工资”或者“奖金”。
周明的工资。他每个月工资八千到一万二不等,以前都是全额转入联名卡,最近半年却变成了只转一部分进来。剩下那部分去哪了?
苏晴盯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个轮廓。周明在有意腾挪。他把工资拆开,一部分进共同账户做做样子,另一部分去了别的地方。而共同账户里原本的积蓄,正被一点点掏空,用“借款”的名义转移到周婷名下。
六万那笔转账的日期尤其刺眼。三月十二号,她车祸入院第三天。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给周明打电话,问能不能来一趟,医院催缴费用。周明说在外地出差,让她先刷自己的卡。她刷了嫁妆卡,刷了八万整。
同一天,他把六万共同存款转给了周婷。
苏晴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胸口堵得发闷,但脑子异常清醒。她想起出院那天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医院门口,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周明,最后叫了辆顺风车回的老家。路上司机问她怎么没人接,她笑了笑说家里忙。
是挺忙的。忙着转账,忙着给周婷凑首付,忙着把她的钱变成别人的钱。
她拿起手机,给刚才发消息的大学同学又补了一条:“老郑,明天有空吗?我想当面咨询点事。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下午两点,我办公室。”
苏晴回了个“好”。放下手机,她翻开通讯录,想给周明打电话,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,又退了出来。现在打过去有什么用?质问、哭闹、让他给个说法?他只会说“那是我妹”“家里暂时周转”“以后会还的”。三年了,这套说辞她听得够多了。
她打开备忘录,把刚才截图的内容整理成文字。五月九号三千,六月十八号五千,七月三号一万二,九月两万,十一月一万八,三月十二号六万。每一笔后面标注日期、金额、收款人、备注,然后写上自己当时的处境——住院第几天,家里发生了什么,周明用什么理由搪塞她。
写到“三月十二号,住院第三天,医院催缴,我刷嫁妆卡付八万”时,她停了一下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。苏晴应了一声,把备忘录存好,又退出来打开相册。截图上那些数字冷冰冰的,可她觉得烫手。
她删掉相册里的原图,把所有截图移到加密文件夹,设了独立密码。做完这些,她把手机关屏,走到厨房帮母亲端菜。
饭桌上母亲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,她说去县城一趟,见个朋友。父亲没多问,只说路上注意安全。
那晚苏晴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虫鸣,很久没睡着。她翻了个身,摸到枕头下的手机,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遍余额——六万三千多,静静地挂在那里。这六万里有多少是她转进去的,她算不清了。但她知道,住院二十天没人管的账,该算算了。
第二天中午吃过饭,苏晴坐班车去县城。老郑的律所在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里面堆满了卷宗。两人寒暄了几句,苏晴没绕弯子,把手机递过去。
老郑翻着那些截图,越看眉头越紧。看完后他把手机还给苏晴,推了推眼镜:“婚后共同财产,单方大额转账,没有借条,收款人是亲属。这个在法律上可以主张追回。”
“能追回多少?”
“看证据。你转进去的部分,加上他转出去的部分里属于共同财产的那一半,都可以主张。关键是转账记录要完整,时间线要对得上。”老郑顿了顿,“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?”
苏晴点点头,声音不高但很稳:“确定。”
老郑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,开始跟她逐项梳理。苏晴一条条对着手机里的记录填,填到“三月十二号,转账六万”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
那天在医院,她独自躺在急诊观察室的临时床位上,旁边床的病人有家属围着,削苹果、倒水、跟护士沟通。她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始终没有等到周明的回电。
她在表格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,把笔放下。
“老郑,这些证据我都有。还有一件事,”她抬起头,“他工资卡在我住院期间有多次入账和转出,我需要查完整的银行流水,能查吗?”
“联名卡你本来就有查询权限。带上身份证去柜台打一份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从律所出来,天色还早。苏晴站在街边,风吹得路旁梧桐树沙沙响。她打开手机银行,又确认了一遍那笔六万的转账记录,然后截了图,发到老郑刚给她的工作邮箱。
做完这些,她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,只有五个字:“我们聊聊吧。”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。对话框顶部没有出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倒是很快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,是周婷发的朋友圈。一张自拍,配文“婚房首付已经有眉目啦,感谢最爱我的哥哥”。
苏晴没点开大图,退回主界面,把手机装进口袋。风吹过来有点凉,她裹紧外套,往汽车站走。回去的车票是三点半,她得赶上。
第六章 小姑子来‘借’钱
苏晴到家时,院门前的桂花树被风吹落了一地碎金,她妈正蹲在门口用竹扫帚归拢那些细碎的花瓣。听见脚步声,她妈抬头,张口就想说什么,又抿住了,只问了句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苏晴说随便,转身进了屋。
晚饭刚端上桌,院门口就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。苏晴筷子停在半空,透过窗子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桂花树下,车头还卡着一小簇刚扫拢的花堆。周婷先从副驾驶下来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,紧跟着驾驶座下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,苏晴在周婷订婚宴的朋友圈里见过——未婚夫刘洋,手里提着两个礼盒。
苏晴父亲放下筷子,脸沉了下来。她妈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低声说:“我去说一声,就说你不在。”
苏晴按住她妈的手腕:“别走,该来的人躲不掉。”她放下筷子,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开,周婷已经走到院子当中,笑盈盈的,目光越过苏晴,朝屋里喊:“叔叔阿姨,我来看看嫂子,顺便认个门。”又转头对刘洋说,“这就是我嫂子,漂亮吧。”语气轻快得像串亲戚,仿佛那二十天医院里的死寂从未发生过。
苏晴没接话,目光落在周婷手里那只纸袋上。印着某品牌标识,跟订婚宴伴手礼袋一模一样。周婷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,把纸袋往前一递:“哦,这是订婚喜糖,本来早该送来的,一直没腾出空。”
苏晴接过了袋子,手指捏着袋口,没有打开。她侧身让了半步:“进来说吧。”
几个人在堂屋坐下。刘洋把礼盒放在茶几上,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嫂子。周婷坐在他旁边,翘着腿环顾客厅,目光在那台老式电视机和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溜了一圈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迅速展开。
苏晴母亲端来几杯水,周婷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。沉默了几秒,周婷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商量周末去哪儿吃饭:“嫂子,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?我听我哥说你出院那天都没让他接,自己回去的。你也真是的,跟我哥置什么气嘛。”
苏晴看着她,没接话。
周婷顿了一下,眼神跟刘洋碰了碰,重新堆起笑:“嫂子,其实今天来,除了送喜糖,还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我跟刘洋那个婚房,首付缺口就差二十万。我哥已经给我凑了六万,我妈那边拿五万,我手里有一点,现在剩八万的缺口。”她盯着苏晴的脸,语速放慢,“嫂子你这次住院,医药费都是自己的嫁妆钱付的吧?我听我哥说了,婆家没出钱。那这样,这八万你反正也用不上了,就当给我随礼了,行不行?”
她说完,笑吟吟地看着苏晴,好像这个逻辑天经地义——住院没用上婆家的钱,所以那笔嫁妆就该顺理成章地流进周婷的首付里。
刘洋在旁边低头看手机,像这事跟他无关。
苏晴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杯壁有点烫,她把杯子放回去,才慢慢开口:“周婷,你哥给你那六万,是什么名目?”
周婷一愣,笑容僵了半拍:“什么什么名目?我哥给我凑的首付啊。”
“是你哥的个人存款,还是我们夫妻的共同存款?”
周婷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:“嫂子你这话说的,我哥的钱不就是他自己的?他在外面跑销售,风里来雨里去的,赚的钱还不能给自己的妹妹花?”
苏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把那张银行流水截图调出来,屏幕转向周婷:“三月十二号,六万整,从我们联名工资卡转出。这张卡的入账是我们两个人的工资,婚后三年累计存款十二万。你哥转给你这笔钱,没有跟我商量,没有借条。”
周婷扫了一眼屏幕,猛地站起来,声音也拔高了:“那是我哥给我的!关你什么事?我哥的钱我哥自己做主,你一个外人——”
“外人”两个字一出口,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苏晴母亲脸色发白,攥紧了围裙。苏晴父亲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磕,杯盖跳起来转了一圈。
苏晴没动,声音不高:“我是你哥的合法妻子。那笔钱里有我的一半。你哥转出去的时候,我在医院躺着,打电话给他他要么不接,要么说在开会。”
周婷胸口起伏着,刘洋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甩开了,指着苏晴的鼻子:“你少在这儿装可怜!我妈说了,你嫁进周家,嫁妆就是周家的钱!我哥拿六万给我怎么了?你的八万也该拿出来!我今天就问你一句,给不给!”
苏晴看着她,那些ICU门口独自签字的夜晚、那些按了十七次却无人接听的电话、那些刷到订婚宴照片而自己的对话框始终空白的消息,在这一刻全被周婷理直气壮的脸碾碎。她没有生气,反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。
“不给。”两个字,平静如水。
周婷的脸涨红了,抓起茶几上的纸袋就要往地上摔,刘洋赶紧拦住,低声说这是在人家家里。周婷挣了两下,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扔,拉着刘洋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回头喊:“苏晴你等着!我让我哥跟你离婚!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引擎声轰鸣着远去,车灯扫过院墙又消失。桂花树又落了一层花。
苏晴母亲坐在椅子上,手还在发抖。父亲站起来走了几步,又坐下,半晌说了句:“不像话。”
苏晴走到茶几前,把周婷留下的两只礼盒打开看了看——一盒是糕点,一盒是茶叶,包装精致。她把盒子合上,拎起来放到门口杂物堆上。然后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:“周婷今天来过了,亲口承认那六万是转账给她的。有录音。”
老郑很快回过来:“收到。明天我把财产分割清单初稿发你。”
苏晴放下手机,站在窗前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黑影,她妈正打着手电筒,把那些被车轮碾过的花瓣一点点扫回墙角。灯光昏黄,母亲弯着腰的背影很小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规律。
她突然想起下午从县城回来时,在班车上看到路边一块广告牌写着“新款全屋定制家居,幸福从这里开始”。当时她靠在车窗上,觉得那行字刺眼得很。此刻再看,已经没什么感觉了。
天彻底暗了。苏晴拉上窗帘,打开台灯,从包里翻出老郑给的那张表格。空白处还有很多,她拿起笔,在“转账给周婷六万”之后补了一行新的记录:八月二十日下午,周婷上门索要八万嫁妆款,声称嫁妆属于周家,遭拒。备注:有录音。
她把这行字写完,把笔帽扣上。窗外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,他压低嗓子在跟谁说着什么,大概是跟亲戚提今天的事。母亲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桌上,什么话也没说,拍了拍她的肩就出去了。
苏晴看了一眼那碗汤,热气袅袅升起,在台灯光下打着旋。她打开手机相册,把周婷朋友圈那张自拍截图了,又截了周婷今天在她家说的话的录音文件列表。做完这些,她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面接了。
“周明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周明不耐烦的声音:“你又打电话干什么?婷婷说你今天在家骂她了?”
苏晴握着手机,声音很稳:“周明,那六万块钱,我不管你怎么想的,三天之内让周婷写个借条。不然——”
“不然什么?那是我挣的钱!”周明打断她。
“联名账户是夫妻共同财产,我有权追回。”苏晴说,“三天。不然我会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苏晴能听见周明粗重的呼吸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苏晴你别闹了行不行,你住院那会儿我确实忙——”
“三天。”苏晴说完挂了电话,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堂屋里飘来父亲跟邻居说话的声音,隔壁家电视机里放着新闻。苏晴端起那碗汤,一口一口喝完了,把碗放回桌上,重新翻开那份表格,在最后一栏“预估可追回金额”旁边,写下:六万的一半,三万;工资卡余额的三万;合计六万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,停下笔。窗外桂花树静了下来,风停了。
第七章 提出离婚
三天期限还没到,周明先来了。
苏晴正在院子里帮父亲收晾晒的干菜,远远看见那辆白色轿车拐进村道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门打开,周明下了车,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——这副打扮在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来,先朝堂屋方向喊了一声“爸、妈”,嗓音热络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父亲从竹椅上站起来,手里那把蒲扇停住了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,却还是碍着面子招呼了一句:“进来坐吧。”
周明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袋水果,一袋牛奶,搁在堂屋的方桌上。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苏晴身上。苏晴没起身,依旧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周明拉开椅子坐下,语气里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,“住了这么多天了,该回去了。”
苏晴没接话,把一颗豆角的筋撕下来,放进搪瓷盆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周明顿了顿,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面上推过去——是苏晴的嫁妆卡。那天她走得急,卡落在家里的梳妆台抽屉了。“这卡我给你带来了,”他说,“密码没动过。你看你住院花了不少,咱回去慢慢说,别在爸妈这儿闹。”
“闹。”苏晴重复了这个字,终于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周明摆手,“我意思是……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打断他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身,从堂屋橱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沓打印纸,搁在桌上。纸的边缘压得很平整,上面一行黑体字:离婚协议书(初稿)。
周明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来,像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。他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,又撂回桌上,眉毛拧起来:“苏晴你有完没完?就因为住院那点事你就要离婚?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听见了怎么想?”
“村里人怎么想跟我要做的事没关系。”苏晴重新坐下,把协议书翻到第二页,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条目,“三条。第一,我车祸住院二十天,你们家没有一个人露面。第二,你未经我同意从联名账户转走六万给周婷。第三,你妈和你妹到我家来要我嫁妆钱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父亲在一旁没出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杯盖碰到杯沿“叮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。
周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他靠向椅背,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,盯着苏晴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所以我说你这人就是拎不清,”他开口的语气变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,“第一,那段时间我在跑一个大单子,我跟你解释过了,你出院我是不是去接了?第二,婷婷借钱我跟你提过,你当时没反对。第三,我妈要嫁妆钱那也是一片好心,婷婷婚房急着凑首付,你手里有闲钱帮一把怎么了?又不是不还。”
“提过?”苏晴从协议书下面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,推到周明面前,“去年十一月十七号,六万一次性转出。你跟我说‘提过’,是哪一天?哪句话?我手机里所有跟你的聊天记录,没有一条提到借钱给周婷。”
周明的目光在那张流水单上停了两秒,嘴唇抿紧了。他伸手想把单子拿过去,苏晴先一步收了回来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说,“你妈说的‘嫁妆也是周家的钱’——这话我录音了。你要不要听听?”
周明没接这个话茬。他的脸色沉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换了语重心长的调子:“晴儿,咱俩结婚三年了。三年。你想想咱俩刚结婚那会儿,我骑着电动车带你去镇上吃牛肉面,你说想加个卤蛋都舍不得。现在日子好过了点,婷婷嫁人是大事,我当哥的帮衬一下不应该吗?那六万——算我欠你的行不行?我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从你工资里还?”苏晴问。
“当然从工资里。”
“你工资卡在你妈那里。”苏晴提醒他,“结婚三年,你的工资卡我没碰过。你说要还,拿什么还?”
周明的脸涨红了,他终于失去耐心,一巴掌拍在桌上,那摞协议书跳了一下。“苏晴你别太过分!我工资卡放我妈那儿怎么了?她帮我们存着!你花钱大手大脚,家里水电费、人情往来,哪样不是我妈在操心?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,你住院那八万嫁妆钱不也没动我周家一分吗?”
“对,”苏晴点头,“那是我自己的嫁妆钱,我自己付的。所以你妈操心什么了?”
周明一下子噎住。
父亲这时候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开口了,声音不高但很稳:“小明,我闺女住院二十天,你妈没来,你妹没来,你来了几趟你自己心里有数。这些我们不翻旧账了。你现在上门来要钱,要的是我女儿自己的嫁妆钱,这个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。”
周明转向父亲,脸上挤出一丝委屈:“爸,您不能光听苏晴一面之词……”
“我就问你一句话,”父亲打断他,“那六万,你转给你妹之前,跟我闺女商量了吗?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周明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苏晴把协议书重新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列着具体的财产分割条款。她指着最后一行: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第一,离婚。第二,转给周婷的六万属于共同财产,你返还我应得的三万。第三,你工资卡余额十二万,其中六万是婚后共同积蓄,分我三万。加起来六万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嫁妆钱我用在自己医疗上,不跟你算。各自名下的债务各自承担。”
“六万?”周明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,“你要六万?苏晴你是不是疯了?你住院那八万你不说你花了多少了,你现在还来要钱?”
“嫁妆钱是我的婚前财产,花在医疗上跟共同财产分割没有关系。”苏晴的声音依旧平稳,这是老郑给她列的条目,她背了整整两天,“如果你觉得不合理,可以让你的律师跟我谈。或者——我们直接去法院。”
“法院”两个字让周明的脸色变了。他攥着那张协议书,指关节泛白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最后他把协议书往桌上一摔,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闷闷地丢下一句:“苏晴,你非要这样,别怪我不给你脸。你等着。”
白色轿车发动,引擎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。母亲从厨房出来,看着桌上的水果和牛奶,叹了口气,默默拎起来放到墙角去了。
苏晴弯腰捡起被摔散的协议书,一张一张理好。纸页边角折了,她用指甲慢慢刮平。父亲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什么话也没说,背着手踱到院子里去了。
母亲端来一杯水,搁在她手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牛奶,明天给你姑送去吧,咱家不喝他的。”
苏晴笑了一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水有点烫,她放下杯子,拿出手机拍了张协议书被摔折的照片,存进相册。然后她打开微信,找到昨天加上的老郑律师,发了一条消息过去:他不同意。下一步怎么做?
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,老郑回了语音。苏晴点开,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点沙哑:“不同意正常。你明天来趟县城,把银行流水打全,包括你那张嫁妆卡近半年的进出明细。另外,住院期间你跟他所有的通话记录,如果有,也导出来。别急,程序刚开始。”
苏晴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堂屋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,她起身去开灯,顺手把那份离婚协议书夹进文件夹,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。抽屉深处,还放着那张嫁妆卡的银行回单,八万整,去年三月存的,母亲当时陪她去银行,存完出来在路边摊给她买了一支糖葫芦。
她关上抽屉,上了锁。转身时看见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,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一摇一摇的。堂屋里传来父亲调电视的声音,母亲在厨房哗哗地洗碗。
苏晴拉开椅子,重新坐到桌前,从包里翻出昨天那张表格。她在“离婚协议”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补充了一行小字:对方拒绝协商,准备进入诉讼程序。证据清单:银行流水(需补全嫁妆卡明细)、通话记录、录音文件三份、出院小结、住院缴费单据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搁下笔,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。三天前她还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拎着塑料袋出院,现在她已经在准备诉讼材料了。这个转变快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,但想到周明刚才摔门而去的背影,想到婆婆电话里的哭腔,想到周婷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她知道这个决定做得对。
桌角那杯水已经不烫了,她端起来一口喝完,起身去院子里收干菜。夜风凉凉的,带着点泥土的气息,从村道那头吹过来。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灯,隐隐约约传来电视里的笑声。苏晴把干菜收进竹筐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明天去县城。
她把竹筐端回屋檐下,关了堂屋的灯,回自己房间去了。
第八章 婆家轮番施压
第二天一早,苏晴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。车上人不多,她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,把装着材料的文件袋抱在怀里。车子驶过镇上的石桥时,她看见桥头早点摊冒着白气,卖粥的老伯正往锅里舀水,动作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,从这里到县城四十分钟,这条路上的每一棵树她都认得。
老郑律师的办公室在县城老法院隔壁一栋旧写字楼的三楼,门口挂着“正平法律服务所”的牌子,字是手写的,有些褪色。苏晴到的时候,老郑已经泡好茶等着了。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民法典,页脚贴满了各色标签。
“流水打了吗?”老郑没寒暄,直接问。
苏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银行回单,工行、农行、建行的都有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老郑接过去一张张翻,手指在重点条目上停住,用笔在旁边做记号。
“这张嫁妆卡,去年三月存入八万,是你婚前财产?”老郑指着第一张问。
“对,我爸妈给的,存的定期,今年三月到期转活期,一直没动过。”
老郑点头,翻到最近几个月。“住院期间的支出都在这张卡上,总共七万八千多,你刷的?”
“医院结算时刷的,票据都在。”
老郑把回单按顺序摆好,又拿起苏晴带过来的通话记录。那是她在移动营业厅打的一份详单,从车祸当天到出院,一共二十天里跟周明通话六次,最长的不到三分钟,最短的二十三秒。老郑看着记录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二十天里他只给你打过一次电话,三月十二号,一分钟不到。”老郑用笔敲了敲那行记录,“其余五次都是你打过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行。”老郑把通话详单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,又拿起桌上的录音笔,“你上次说有三份录音,都带了?”
苏晴把手机递过去,点开录音文件。第一份是周母打电话说“嫁妆也是周家的钱”,第二份是周婷在老家说“八万当随礼”,第三份是前天周明摔门之前说的那些话。老郑戴上耳机一份份听完,中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,听完摘下耳机说:“第二份录音最有用,周婷明确提到六万借款的事,她自己承认了。这份录音配上转账记录,她赖不掉。”
他放下笔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苏晴。“我跟你交个底。你这个案子不复杂,但有个关键点你得想清楚——你往后是想只把婚离了,还是要把钱追回来?”
“都要。”苏晴说。
老郑点点头,从桌上翻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提前列好的提纲。“婚后你们俩的工资、奖金、公积金,不管存在谁名下,都是共同财产。他工资卡里那十二万,你有一半。他转给他妹妹那六万,没经过你同意,又是借不是赠,这笔钱你完全可以主张追回。至于你那张嫁妆卡,存款时间在结婚登记之前,属于你个人财产,他无权支配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但你得做好一个准备,打官司就是撕破脸,他们会用各种办法给你施压。尤其你婆婆那种性格,电话里哭不算什么,找上门来都有可能。”
苏晴攥着杯子,指尖有点发白。她想起昨天周母在电话里哭诉“白养了儿子”时的腔调,又想起周婷理直气壮的样子。她抬起头:“我不怕他们来。”
老郑笑了笑,把提纲推到她面前:“那就准备材料。你明天把结婚证、户口本原件找出来,拍好照发我。银行流水今天这些够了,但我还需要你工资卡的流水,证明你们婚后收入进了哪个账户。另外,周明工资卡的卡号你有吗?”
“有,他工资卡是建行的,我以前帮他转过账,号码存了。”
“好。那我今天下午就去法院立案窗口问一下诉前调解的流程。你这个情况,能调就调,调不成直接转诉讼。你等我消息。”
苏晴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县城的街道上车来车往,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。早上出门太急,只喝了一碗粥。她拐进旁边小巷,找了家面馆,要了碗牛肉面。等面的时候,手机响了,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老家的。
她接起来。
“苏晴吗?我是你二姑。”电话那头声音很大,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直爽,“你婆婆今天上午到我家来了,坐了大半个钟头,哭得那个伤心啊,说你不肯回去过日子,还要离婚。到底怎么回事?你妈也不跟我说清楚。”
苏晴深吸一口气:“二姑,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,但有一点你帮我传出去——我住院二十天,周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,也没出过一分钱医药费。我用自己的嫁妆付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二姑的声音低下来:“还有这事?”
“有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二姑停顿了一下,“你好好养身体,别跟他们置气。”
挂了电话,面端上来了。苏晴挑了一筷子,热气扑到脸上。她一边吃一边想,婆婆果然开始行动了,先跑亲戚家哭委屈,想把“不孝”的帽子扣到她头上。这一招要是搁在半个月前,她可能真会心软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吃完面,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把今天去律师事务所的情况简单说了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听完,问了一句:“律师费贵不贵?不够妈给你拿。”
“够的,妈,你别操心。”
“那你自己注意身体,别累着。你爸今天还念叨说要去找周明理论,我给拦住了。我说晴晴自己有主意,你别去添乱。”
苏晴听着母亲的话,喉咙有点发紧。她忍住了,问:“家里今天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就是上午你婆婆打了两个电话到家里座机,我没接。后来你爸接了一个,她就说想来看看我们,你爸说不用来了,把电话挂了。”
苏晴想了想:“妈,要是她再打,你接一下,别跟她吵,就说一切等律师这边走程序。她要是来家里,你和爸别开门。”
“行,妈听你的。”
下午苏晴没有直接回村里,而是转车去了趟镇上,把结婚证和户口本拍了照,又去银行把工资卡的流水打了出来。她的工资卡里余额不多,一万出头,房租和日常开销一直是从她这张卡里出,周明的工资卡她之前基本没碰过。两张卡的流水放在一起对比,很清楚——她的钱用于共同生活,他的钱用于攒着和借给周婷。
坐最后一班车回村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苏晴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屋,脑子里在盘算。老郑说的对,打官司就是撕破脸,但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。二十天,够她想清很多事。
车到村口的时候,天彻底黑了。苏晴下车,拎着文件袋沿着水泥路往家走。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,门口好像站着个人。她走近一看,是隔壁的王婶,正跟她妈在门口说话。
“苏晴回来了。”王婶看见她,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说,“下午你婆婆来过了,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,你爸没让她进来。她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,说什么‘不让我见媳妇,那就法庭上见’。”
苏晴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,王婶,谢谢你跟我说。”
王婶拍拍她的胳膊:“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婶子站你这边。”
苏晴笑了笑,没多说,进了院子。堂屋里父亲坐在桌前抽烟,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。听见她进来,父亲把烟掐了,抬头看她:“回来了?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爸,今天的事我听王婶说了。”
“她来她的,我不让进就不让进。”父亲的声音很硬,“你安心弄你的事,家里这边有我。”
苏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踏实。她嗯了一声,把文件袋放进房间,出来倒了杯热水。桌上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郑发来的消息:立案材料我明天上午去递,你准备一下结婚证原件和身份证复印件,后天可能要本人到场。
苏晴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刚放下手机,铃声又响了。这次是周明打来的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停了两秒,按下了静音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铃声在堂屋里响了很久,停了。过了不到半分钟,又响起来。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剥手里的花生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也看了一眼。
苏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,刚好。她拿起手机,没接电话,而是点开了微信,给周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:一切跟我的律师谈。号码随后发你。
消息发出去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走进厨房帮母亲收拾碗筷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苏晴把洗好的碗一只只码进碗柜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还在,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光,照在门口那筐没收完的干菜上。
堂屋里,父亲又点了一根烟,但没抽几口就掐了。他起身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,然后回头冲屋里说了一句:“明天要变天,把干菜收进来。”
苏晴应了一声。她擦干手,走到屋檐下把竹筐端进来,路过父亲身边的时候,轻声说:“爸,没事的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只手掌很大,很粗糙,搭在肩膀上有点重。
苏晴把竹筐放好,回到自己房间,锁上门。她坐在床边,拿出那张表格,在“证据清单”一栏里添了一行:通话详单(已获取)、录音三份(已提交律师)、银行流水(两张卡已打全)、户口本结婚证(已拍照)。写完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表格折好,放进抽屉。
抽屉合上那一瞬间,她想起去年三月母亲陪她去银行存嫁妆钱的样子,想起那支糖葫芦,想起母亲说“这是你自己的钱,谁也别给”。当时她还笑着说周明不会惦记这个。现在想来,母亲当时那个眼神,是有所预感的。
窗外月亮移到了院子正上方,照得满院子明晃晃的。苏晴关了灯,躺下来。明天要去镇上拿快递,顺便把协议书打印几份,老郑说后天可能要用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,连梦都没做。
第九章 丈夫的‘挽回’
第二天上午,苏晴正准备出门去镇上,院门外响起了汽车熄火的声音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隔着铁门往外看,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周明从驾驶座下来,手里捧着一束用玻璃纸包着的红玫瑰,另一只手提着两个水果礼盒。
苏晴站在堂屋门口没动。
周明推开院门进来,脸上挂着那种她在酒桌上见过的客气笑容,声音放得很轻:“晴晴,我来看看你。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
苏晴看着他手里的花,没接。那束玫瑰大概有十一二朵,外包装还系着蝴蝶结,一看就是路边花店现买的。周明见她不动,把花和水果放在院里的小方桌上,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,四下看了看:“爸呢?妈呢?”
“去地里了。”苏晴靠在门框上,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。
周明搓了搓手,抬头看她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晴晴,那天电话里我态度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回去想了好几天,这事确实是我不对。你住院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冲季度业绩,忙得晕头转向,我妈那边也有事走不开……但你受委屈了,我知道。”
苏晴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明见她不说话,站起来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这次来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。以后工资卡交给你管,每月留两千我自己加油吃饭,剩下的都归你。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,我不插手。”
他说完看着苏晴的眼睛,像是在等一个满意的回应。苏晴却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没戴,那枚戒指是他们结婚时买的,铂金素圈,不算贵,但她一直戴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那枚。
“工资卡交给我管。”苏晴重复了这几个字,“那里面还剩多少?”
周明愣了一下,笑容僵了半拍:“这个……六万多吧,具体我也没细看,都在卡上,没动。”
六万多。苏晴记得很清楚,半年前这张卡上有十二万出头,那是他们婚后三年攒下来的。其中有六万是她每月从自己工资里省下来的,另外六万是周明的工资结余。现在只剩六万多,被他转给周婷的那六万,他说“没动”。
苏晴没有揭穿他这句话,只是问:“然后呢?”
周明以为她松口了,脸上重新堆起笑,凑近一步:“然后咱们好好过日子。婷婷那边最近在筹婚房首付,缺口二十万,我和我妈凑了十二万还差八万。你那嫁妆钱反正一时半会也不用,先借给婷婷周转一下,等她结了婚慢慢还你。”
苏晴听到这里,忽然想笑。但她没笑出来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借条呢?”
“什么借条?”周明皱眉。
“那六万你转给周婷的时候,有借条吗?”
周明的表情变了,笑容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一样,整张脸垮下来,语气也硬了两分:“那是给我妹妹的,又不是外人。她订婚要买三金、办酒席,我这当哥的支持一下怎么了?”
苏晴点点头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束玫瑰,从玻璃纸里抽出一枝,低头闻了一下,然后放回去。花是新鲜的,刺也没剪干净,她指尖被扎了一下,渗出一颗小血珠,她随手在纸巾上蹭掉了。
“周明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她抬起头看他,“我住院那二十天,你一次都没来,电话里也总是说两句就挂。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来?”
周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,嘴角往下一撇,像是被逼到了墙角,索性不装了:“你要听实话是吧?行。你住院那会儿我跟我妈说过要去看你,我妈说你去的是你娘家人照顾的医院,我们去了反而添乱。后来婷婷订婚的事一直忙,我就没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戳破后的烦躁:“再说了,你又不是什么大手术,医生都说没有生命危险了,我去了能干什么?我又不是医生,又不能替你疼,去了也就是坐在那儿干耗着。我公司那边季度考核你知道多重要吗?我一个月工资顶你两个月,我要是丢了单子,这损失谁来补?”
苏晴听着这些话,心里某一块地方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空落落的,反而没感觉了。原来如此。原来在他眼里,她那二十天的孤独和惊恐,比不上一个季度考核,比不上他妹妹订一次婚,比不上坐在医院里“干耗”的时间。
“你说工资卡给我管,”苏晴开口,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条件是让我把八万嫁妆拿出来给周婷凑首付。对吗?”
周明没否认,只是把脸别到一边,重重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如果说我不借呢?”苏晴问。
周明转回头,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假装的温和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急躁:“苏晴,你怎么这么拎不清?那八万放你手里能干嘛?存定期一年才几个利息?借给婷婷,她结了婚还能不还你?我亲妹妹还能赖你钱?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妈我妹把关系搞僵,以后还怎么相处?”
“你妈这二十天有没有打过一个电话问过我?”苏晴问。
“我不是说了嘛,她忙——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打断他,“你妈忙什么?她退休了。周婷忙什么?她辞了工作在家备嫁。你忙什么?你忙到连给我回条微信的时间都没有。我住院第四天晚上伤口疼得睡不着,给你打电话你没接,后来你回了个‘在应酬’,就三个字。第五天我发消息说医院催缴费,你没回。第七天我让你帮我取一下换洗衣服,你说让我叫我妈去。第十二天周婷在朋友圈晒订婚宴的照片,你在下面点了赞。你有点赞的时间。”
她把这段话说完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周明被她一条一条点出来,脸上挂不住了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反驳什么,但一时找不到话。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提高嗓门:“行,我实话告诉你,那二十天我就是不想去!你满意了吧?你躺在那儿又不会死,我去了也是听你抱怨,听你哭,我烦!你整天就是你们女人那一套,什么情绪价值什么陪伴,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客户累得要死,哪有功夫搞这些?”
他说完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,好像憋了二十天的火终于发出来了。
苏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,看着他额角被汗水浸湿的头发,看着他放在桌上那只手——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,但今天他把戒指摘掉了。他今天来之前就做好了要谈钱的准备,所以连戒指都没戴。
“周明。”苏晴叫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回去告诉你妈,嫁妆钱是我的婚前财产,我一分都不会给周婷。那六万你转给你妹的婚后共同存款,我已经让律师调了流水,该扣的扣,该追的追。离婚协议书我让律师写好了,过两天会寄给你。”
周明的脸瞬间涨红,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:“苏晴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请个律师就能吓唬我?那钱是我挣的,我想给谁就给谁!你打官司也打不赢!”
“那就打打看。”苏晴说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,把方桌上那束玫瑰的花瓣吹落了两片,落在掉倒的凳子上,红得扎眼。周明站在那里,拳头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上,最后他弯腰把那两盒水果拎起来,重重搁在桌上,像是施舍一样。
“你别后悔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走出院门,用力把铁门带上了。砰的一声,院墙头上晾着的干辣椒串震了震,掉下来两个红通通的辣椒,滚在泥地上。
苏晴走过去,弯腰把辣椒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,重新搁回窗台上的竹匾里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束花,玻璃纸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那两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地上,已经微微打卷了边。她把花拿起来,走到院角,扔进了沤肥的桶里。
红玫瑰浮在一堆烂菜叶和果皮上面,很快就蔫下去了。
苏晴回到屋里,给老郑发了条消息:他今天来过了,谈话内容我录了。老郑回得很快:好,这份录音关键,留好。她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打开抽屉,把手机录音文件重命名为“第9日周明来访”,存进了加密文件夹。
院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苏晴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,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开上了村道,卷起一溜灰尘,很快拐过山嘴不见了。
她拿出那张协议书草稿又看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谈判破裂,建议直接走程序。写完又涂掉,改成:正式提交离婚申请。
然后她拿起包,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,推门出去。母亲从地里回来了,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,抬头问她去哪儿。
“去镇上打印点东西。”苏晴说。
“中午回来吃饭不?”
“回来。”
母亲低头继续择菜,嘴里念叨着“那我多炒个鸡蛋”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苏晴走过母亲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把母亲围裙带子往上提了提,免得松了掉下来。
村道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澄澄的一直铺到山脚下。苏晴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,白墙黑瓦,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协议书草案从包里拿出来,在太阳底下又看了一遍,折好,继续往前走。
第十章 清算共同财产
苏晴到镇上先去了打印店,把身份证、户口本复印件和协议书草案各印了三份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边复印一边瞄了两眼协议书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句“五块”。苏晴付了钱,把文件装进包里,又拐进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,把三份协议和之前保留的住院清单、微信截图、银行流水一起按顺序夹好。
回家路上她给老郑打了电话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准备好了,什么时候方便见面,我把材料给你过一遍。”
老郑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两秒: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。你带上所有原件,我先做一份证据清单。另外,你上次提的那个共同账户,近半年的流水都打出来没有?”
“打出来了。从结婚第一个月到现在,整整三年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周明那张工资卡的流水我也调了,开户行就在他公司旁边,他图方便一直没换过。我住院的时候,他可能觉得我顾不上,也没想过要藏。”
“好。”老郑说,“明天见。”
第二天是个阴天,风里带着潮气。苏晴把蓝色文件夹和一袋原件装进一个帆布袋里,跟母亲说去市里找朋友坐坐,母亲没多问,只塞了一袋煮鸡蛋让她路上吃。从老家到市里坐大巴要一个半小时,苏晴靠着车窗,看着山丘慢慢变得平坦,楼房渐渐高起来。她没睡,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些数字。
老郑的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六层,面积不大,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。他给苏晴倒了一杯水,戴上眼镜,先看结婚证复印件和共同账户流水,再翻周明工资卡的转账记录。
“我先跟你捋一遍,你也跟着看,有不对的地方马上说。”老郑用笔尖点着流水单,“你们结婚三年零两个月。你的嫁妆八万,婚后第三个月存的定期,存的你名下,这个是你的个人财产,没问题。”
苏晴点头。
“你车祸住院二十天,医疗费总共七万六千多,出院时结算,你从嫁妆定期里取出来付了。这个有住院结算单和银行取款记录,一一对得上。”
“对。”
老郑翻到下一页:“这张卡是周明的工资卡,也是你们婚后主要的共同收入账户。月均入账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,三年下来累计进账四十七万左右。日常开支主要在你这边的卡上扣,我看了,每个月房租、水电、物业、吃饭、日用品,平均八九千,都是你在安排。”
苏晴抿了一口水,淡淡地说:“他从来不管这些,工资卡他自己拿着,说男人身上没钱在外面没面子。每个月转给我六千当家用,剩下的他自己花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老郑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,“我仔细看了,从去年九月开始,他每个月多转出三千到五千不等,收款人都是周婷。到今年三月为止,累计六万整。”
苏晴从帆布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的微信截图:“这是周婷朋友圈发过的一个包,一万八,去年十月买的。同一个时间段,周明给她转了两次钱,一次一万,一次八千。”
老郑接过去对了对日期,点了点头:“金额和时间对得上。不过要说明一点,这六万块是从周明工资卡里转出去的,严格来讲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周婷说是借款,但没有任何借条、没有约定还款期限,你是配偶,未经你同意的单方处置,这部分你是可以主张追回的。”
“能追回多少?”
“六万的一半,也就是三万。因为另外三万本来也是周明的份额,他要把自己的那份给他妹妹,法律上你拦不住,但你那一半,他无权单独处置。”
苏晴放下水杯,声音很平:“好。那剩下的共同存款呢?”
老郑翻到最后一页:“工资卡目前余额六万两千多。扣掉一些零碎的理财赎回和信用卡还款,可分割部分大约是六万。你这边的卡里还有一万二左右,也是共同剩余。加在一起,共同存款可分割总额是七万二。按照均等分割原则,你能拿到三万六。”
“再加上追回的三万,一共六万六。”苏晴自己算了出来。
“差不多。”老郑合上文件夹,“另外,你住院期间的医疗费从嫁妆里出,这个可以主张周明承担一半,因为夫妻有相互扶养义务。不过考虑到嫁妆是你个人财产,医疗费从你个人账户出,主张返还三万八是有依据的。但实际判下来,考虑到对方的经济状况和过错程度,能拿到多少不好说。我建议你把重点放在共同财产分割和追回那三万上,医疗费作为谈判筹码提,但不作为主要诉求。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阴云更沉了,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玻璃上,拉出细细的水痕。
“那就按你说的来。”她抬起头,“共同存款七万二,我分三万六。被转走的六万里属于我的一半三万,要求返还。合计六万六。医疗费的事,我可以让步,但他必须承担他该负的责任。”
老郑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斟酌:“苏晴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诉讼周期长,调解可能反复,周明那边接到律师函之后大概率不会痛快答应。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。”
“我住院二十天,他们一个人都没来。这笔账,我不打算一笔勾销。”苏晴把蓝色文件夹收好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,我只要我该拿的。”
老郑点头,拿出一张纸开始列证据清单:结婚证、户口本、身份证、住院结算单、嫁妆定期存单和取款记录、共同账户三年流水、周明工资卡三年流水、周婷收款记录对应截图、周婷朋友圈截图、周明电话录音文字整理版、周明来访录音文字整理版。每一行后面他画一个方框,逐项打钩确认。
“律师函我今天就起草,明天寄出去。收件地址写他公司还是家里?”
苏晴想了想:“写他公司。他爱面子,在公司收到律师函会比在家里收到紧张。”
“好。另外,他如果主动联系你,你尽量不要在电话里说太多,让他发文字,文字好留证据。真要通电话,提前打开录音,开头确认一下时间和他身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下密了。苏晴没带伞,站在门口檐下看雨帘子一样垂下来。街上的车都放慢了速度,雨刷左右摆动,溅起的水花打在路沿石上。她伸手接了一把雨水,凉的,顺着指缝流下去。
手机震了两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,说蒸了腊肉。苏晴点开听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回了个“回”。然后她翻到通讯录里周明的名字,看了两秒,把备注从“老公”改成了“周明”。改完她锁了屏,把手机装进口袋,冒着雨走向公交站台。
三天后,周明的电话打过来了。苏晴正在院子里帮父亲修那辆老自行车的链条,满手黑乎乎的机油。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,来电显示“周明”,她没急着接,先把手上的油擦干净,才按下接听键。
“苏晴你什么意思?”周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,背景里隐约有同事说话的声音,他压低了嗓子,但火气一点没压,“律师函寄到我公司来了?前台小姑娘签收的时候全办公室都看着,你让我脸往哪儿搁?”
苏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他说完,才平静地开口:“我让律师寄的。内容你看过了吧?”
“看过了,全是胡说八道!什么叫我转给婷婷的钱你要追回?那是我自己的工资!”
“工资卡是婚后账户,婚后的收入都是共同财产。你转出去六万,我只要求返还属于我的三万。剩下的三万我一分不要,你自己那份你愿意给谁给谁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周明在找没人的地方。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些,但更急了:“苏晴你别跟我来这套,什么共同财产,那是我挣的钱!你住院花了八万,我都没说什么——”
“那八万是我的嫁妆。”苏晴打断他,语气没有起伏,“你住院二十天来看过我一次吗?你妈来过吗?你妹妹来过吗?”
周明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,”苏晴继续说,“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,你转给周婷六万,这件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。我是查了流水才知道的。周明,这三年家里的房租、水电、吃饭、人情往来,每一笔都是我在算,你有没有问过我怎么撑下来的?”
电话那头传来周明粗重的呼吸声。半晌,他说了一句:“那你也不能把律师函寄到公司啊。我领导看到了怎么想?”
“你做的时候没想过我怎么想。”苏晴说完这句,把手机挂断了。
她没有拉黑他,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,搁在窗台上。院子里父亲正蹲在自行车旁,拿扳手敲着链条盒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母亲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,透过窗户看了苏晴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:“吃饭了。”
苏晴洗了手坐到桌前。桌上摆着腊肉炒蒜薹、蒸鸡蛋羹、清炒莴笋,还有一碟咸菜。父亲开了一瓶啤酒,给苏晴也倒了一小杯。苏晴端起来抿了一口,苦的,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起来。
她夹了一筷子鸡蛋羹,忽然开口:“爸,妈,我打算跟他把手续办了。”
父亲放下酒杯,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几秒后,父亲说:“想好了就行。家里有你住的地方。”
母亲没抬头,但声音很稳:“吃过饭我帮你把东屋收拾出来,你那些书和资料摆进去,以后安心住。”
苏晴低下头扒饭,眼眶有些发酸,但没掉眼泪。窗台上那部手机又亮了起来,是周明的来电。她没有接,由着它响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过了几分钟,一条短信弹出来,只有四个字:我们谈谈。
苏晴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屋外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敲着瓦檐,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被洗得翠绿,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子。她忽然想起来,当年嫁给周明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。
第十一章 婆婆上门闹
第二天上午,苏晴正蹲在院子里帮父亲收拾那辆旧自行车,链条上的锈怎么刷都刷不干净。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婆婆的电话,打到我这儿来了。”
苏晴接过手机,母亲已经按了接听。周母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带着一股子尖利劲儿:“亲家母啊,你们家苏晴怎么回事?说离婚就离婚?我儿子哪里对不起她了?你让她接电话!”
苏晴把手机举到耳边,语气平常:“妈,我在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随即音调拔高:“你还知道叫我妈?苏晴我告诉你,小两口吵架归吵架,你把律师函寄到明明公司去是什么意思?你这是要毁他前程啊!他领导都找他谈话了你知道吗?”
“那笔钱转给周婷的时候,你们也没跟我商量。”
“什么你们我们的!”周母的声音又尖了几分,“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,家里的钱怎么用还要跟你汇报?再说了,那钱是明明挣的,给亲妹妹凑个婚房首付怎么了?你当嫂子的不帮衬就算了,还查账?还发律师函?你有没有一点做媳妇的样子!”
苏晴没有接话,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自行车链条上的锈迹。院子里刚下过雨,空气潮润,石榴树底下的泥地被冲出几道浅浅的水沟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”周母在电话那头急了。
“妈,二十天。”苏晴说。
“什么二十天?”
“我住院二十天,你们家没有一个人来过。周明说他在跑业务,周婷说她在准备订婚,您呢?您连个电话都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周母的声音换了一种腔调,像是憋着火又硬压下来:“我不是让明明去看你了吗?再说了,你那嫁妆钱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?又没花我们周家的钱,你有什么好计较的?我跟你说苏晴,做人要讲良心,明明这三年养着你——”
“房租是我交的。”苏晴打断她,“水电是我交的,周明那辆车的保险是我续的。这三年家里的开销,我自己心里有本账。”
周母被噎了一下,随即像被点着了一样:“好啊,你倒是会算账!那你把明明的工资卡还回来!那是我们周家的卡!”
“那里面还有六万,是我们婚后的共同积蓄。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!那是明明的血汗钱!”周母的声音高得连旁边蹲着修车的父亲都抬起头来。
苏晴没再说什么,把手机递还给母亲。母亲接过去,对着话筒说了一句:“亲家母,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。”说完就挂了。
苏晴以为这事告一段落,没想到一个小时后,院门外响起了拍门声。
那声音又急又重,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。隔壁张婶先探出头来看,然后是斜对门的老赵,再到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娘,人都往这边聚。苏晴从屋里出来时,已经听到周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又高又亮,像是特意说给整条巷子听的。
“苏晴!你出来!你把话说清楚!我们周家哪点对不起你了?你住院的钱我们没出,可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家明明给了八万八的彩礼!你现在要离婚,彩礼你退不退?”
苏晴站在门后面,手按在门闩上,没有马上开。
周母的声音继续:“大家伙儿都听听啊!这儿媳妇住了二十天院,回来就要跟我儿子离婚,还寄律师函到单位!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多,养了她三年,她倒好,拍拍屁股就要走,还要分我们家的钱!”
门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,张婶、老赵、小卖部的老板娘,还有几个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的邻居。周母穿着一件暗红色薄棉袄,头发梳得油亮,站在院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,旁边的周婷裹在一件白色羽绒服里,低着头看手机,耳朵上那对大耳环晃来晃去。
苏晴把门打开了。
周母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真会出来。苏晴穿着一件旧毛衣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站在门槛里面,目光平静地从周母脸上移到周婷脸上,再到门外那些邻居身上。
“苏晴你总算出来了!”周母上前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苏晴鼻尖,“你跟大伙儿说说,我们家明明——”
“妈,您先别急。”苏晴的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我有样东西,想请您先听一下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那是上周周母打来的电话,苏晴当时按了录音。手机音量开到最大,周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……你那嫁妆钱反正放着也是放着,婷婷婚房首付还差二十万,你拿出来应个急怎么了?你嫁过来就是周家的人,嫁妆当然也是周家的钱……明明工资卡在我这儿,每个月我给他留两千零花,剩下的我替他存着,你当媳妇的别老惦记……”
音频还在继续,周母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变了。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。门外的邻居们安静下来,张婶的嘴微微张着,老赵端着碗忘了扒饭。小卖部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越来越多的人,低声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什么时候录的!”周母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,伸手要去抢手机。
苏晴收回手,把手机装进口袋。“您说的话,我总得留个记性。”
周母张了张嘴,一时找不出话来。周婷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拽了拽周母的袖子:“妈,别说了,走吧。”
“走什么走!”周母甩开女儿的手,但气势已经泄了大半。她环顾四周,邻居们的眼神变了,刚才看热闹的兴头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。
张婶端着搪瓷碗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周家嫂子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人家姑娘住院二十天你们没人管,现在又来要嫁妆钱,说不过去啊。”
周母嘴唇动了动:“你……你外人知道什么!”
“我们外人看的是道理。”老赵也接了话,把碗往手心里一搁,“苏晴她爸老实巴交一个人,姑娘嫁到你们家,住院了你们没人去,回头还上门来闹,这理到哪儿都说不通。”
周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她原本是来闹个声势,让苏晴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,没想到录音一放,话头全转到了自己这边。周婷又拽了她一下,这回力气更大些:“妈,走吧,别在这儿丢人了。”
周母咬了咬牙,指着苏晴的鼻子,手指却抖着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最后她把手指收回来,一甩袖子,转身往外走,走得又快又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周婷跟在她后面,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,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败退的旗。
苏晴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走远。邻居们没有马上散,张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:“晴啊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没事,张婶。”苏晴笑了笑,笑得有些淡,“让大家看笑话了。”
“这哪是笑话,这是道理。”老赵端着碗往回走,还不忘回头说一句,“你这孩子心明眼亮,好样的。”
苏晴回到院子里,关上门。父亲还蹲在自行车旁,手里的扳手攥着没动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,说:“锅里的水开了,给你下碗面?”
“好。”
苏晴坐到石榴树下面的石阶上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亮着三条未读消息,都来自周明。第一条是“我妈去找你了?我不知道这事”,第二条是“苏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”,第三条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苏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三年婚姻,她第一次从周明嘴里听到“对不起”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三个字抵不了住院二十天的无人问津,抵不了那六万块钱的私自转账,更抵不了他妈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些话。她把那三条消息往左一划,标记为已读,然后退出聊天界面,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。
“李律师,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案子,我想尽快推进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苏晴“嗯”了一声,又说了两句,挂断电话。母亲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,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。苏晴接过碗,筷子挑起来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低头吃面,吃得认真,像是从来没有这么饿过。
而院门外,巷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尽。有人把周母闹事这一段拍了小视频发到了社区群里,配了一句话:“这样的婆家,早离早好。”
苏晴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这是她这些天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第十二章 丈夫的最后选择
周明是第二天傍晚到的。
苏晴正蹲在院子里帮母亲择韭菜,听见巷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,紧接着是关车门的闷响。她没抬头,手指继续在韭菜根上掐着泥。脚步声从巷口一路过来,停在院门外,又停了好一会儿,才响起敲门声。
“苏晴,是我。”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苏晴把手上的泥拍了拍,站起来去开门。周明站在门外,穿着那件藏青色羽绒服,头发有些乱,眼窝凹进去一圈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是水果,一个是牛奶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苏晴侧身让他进来。周明走过院子时脚步很慢,眼睛到处看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这个院子有多小、多旧。他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,转身面对苏晴,两只手在身侧搓了搓,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身体怎么样,也不是问她这些天好不好。
“那个,住院的费用,保险报销了没?”
苏晴看着他,没说话。周明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,如果报销下来了,家里现在正好有点周转不开……”
“周明。”苏晴打断他,“你来,你妈和你妹知道吗?”
周明的眼神闪了一下,嘴张了张:“她们……不知道。我自己来的。苏晴,我妈那天的事,我确实不知道,我要是在家肯定不会让她来闹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,她也是急的,婷婷那边……”
“婷婷的婚房首付还差二十万,对吗?”
周明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料到苏晴什么都知道,嘴唇动了动,索性把话挑开:“对。婷婷婆家那边催得紧,说年底之前首付不到位就要重新考虑。我妈这些天血压都高了,我爸晚上也睡不好。苏晴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可咱们是一家人,你就当帮帮婷婷……”
“我住院二十天,你们谁来过?”
周明被这句话堵住了。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又想起是在别人家里,把烟盒攥在手里没打开。
“我那时候在出差,回来都月底了……”
“周明,你出差是第三周才去的。第一周,我打了七个电话给你,你接了三个,每次都说在忙,让我找我妈。”
周明的烟盒被他攥得咔咔响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,把烟盒往桌上一拍:“苏晴,咱们别绕了。你到底怎么想的?日子还过不过?”
“你说怎么过?”
“那八万。”周明抬起眼,目光直直看着她,“你嫁妆那八万还在吧?你住院花的钱是你自己的,我知道,可那本来就是你的钱。现在婷婷那边急用,你先拿出来,等她那边缓过来,年底前肯定还你——”
“用我嫁妆的钱,给你妹妹付婚房首付,然后年底还我?”苏晴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周明,你工资卡里的钱呢?我们结婚三年,你卡上应该有不少吧?”
周明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苏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银行APP的转账记录,把屏幕转向他,“半年前,你分三次转给周婷六万块,备注写的是‘借款’,但没借条。那六万里,有三万是我婚后跟你一起攒的。周明,这账你认吗?”
周明盯着屏幕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推开,语气突然硬了起来:“那钱是我挣的,我转给我妹怎么了?她急用,我能不帮?”
“你挣的?”苏晴收回手机,“结婚三年,家里的房租、水电、买菜、你爸妈的过节费,哪一样不是两个人的钱一起出?你算过你自己的卡剩多少吗?”
周明不说话了。他站在堂屋中央,两只手垂在身侧,肩膀绷得很直。院子里传来母亲炒菜的锅铲声,葱花下锅的滋啦声隔着窗纸传进来,混着傍晚的炊烟味。这一切都很日常,日常得和他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。
“苏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很多,“你跟我说这些,就是不想过了?”
“我想过。”苏晴说,“可你妈昨天站在我家门口骂我骗婚骗钱的时候,你没在。我住院二十天,你妈你妹一个电话都没有的时候,你也没在。周明,这日子怎么过?”
周明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堂屋门口,背对着苏晴,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门槛外面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那种夫妻之间试图讲和的柔软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苏晴很熟悉的一种神色——每次他和他妈打完电话,决定“这事就这么定了”的时候,就是这副表情。
“行。”周明说,“离婚可以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“你净身出户。”周明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名下的嫁妆归你,但夫妻共同财产你别想分。那八万,就当你住院的费用,跟家里没关系。你要是同意,明天我就跟你去办手续。你要是不同意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就拖着,反正我不急。”
苏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择韭菜留下的绿色汁液还在指缝里。她把那点绿渍在裤子上蹭掉,然后抬起头。
“周明,你确定这是你的意思,还是你妈的意思?”
周明的脸绷紧了:“谁的意思不重要,这是我的条件。”
“那我也给你看几样东西。”苏晴转身走进里屋,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放在堂屋的方桌上:住院费用结算单,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八万三千多的总额;银行转账记录打印件,三笔转给周婷的明细用荧光笔标了出来;还有一支黑色的录音笔。
“这是住院的全部费用,八万三,一分钱没走你们周家的账。这是你转给周婷六万的银行记录,其中三万属于婚后共同财产,我要求追回。至于录音笔里是什么,你妈昨天在我家门口已经感受过了。”苏晴把这些东西推到桌子中央,“周明,你提的条件我一条都不接受。我的方案是:离婚,你返还转给周婷六万中属于我的三万,分割你工资卡余额里属于我的部分,各自名下的嫁妆归各自。你同意,我们好聚好散。你不同意,这些东西会递到法院。”
周明的目光在那堆材料上停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捏起那张住院结算单,看了几秒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有些抖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晴从未听过的陌生感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住院第三天,我给你打电话说医院催费,你说让我先垫着,回头给我。”苏晴说,“我垫了。垫完我就想明白了。”
周明咬紧了牙关。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,这次真的拆开了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堂屋里散开。母亲从厨房出来,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退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周明把烟掐灭在桌上,拿起那个文件袋里的转账记录看了一眼,然后摔回桌上,“你要告就告,我奉陪。但我告诉你苏晴,这官司打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拖个一年半载,你什么都耽误了。”
“我不怕耽误。”苏晴说,“总比跟你们家耽误一辈子强。”
周明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一把抓起羽绒服,从门口冲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接着是车门摔上的巨响,引擎发动,轮胎在冻土上打滑的声音刺耳地响了一阵,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公路尽头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苏晴站在方桌旁边,把那些材料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母亲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,往桌上放的时候瞥了一眼院门外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还回来不?”
苏晴把文件袋封好口,放进随身的背包里。她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幅她上学时贴的旧挂历,声音很轻:“不回来了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递给苏晴:“吃饭。菜凉了。”
苏晴接过筷子,坐到母亲对面。父亲从外面推着自行车进来,在院子里停好,洗了手进屋。一家三口围着方桌坐下,谁也没提刚才的事。只有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,说最近降温,提醒大家注意保暖。
吃到一半,苏晴的手机亮了。周明的消息,五个字:“你别后悔。”
苏晴看了一眼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石榴树的枯枝沙沙响。这个冬天很长,但她忽然觉得,等得到春天。
第十三章 调解桌上的清算
调解室设在镇司法所二楼,一间不大的屋子,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,桌面上的漆磨得发白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。墙上挂着一面“调解为民”的锦旗,旁边贴着几张调解流程的展板。窗户朝南,阳光斜照进来,在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。
苏晴到得早。她坐在桌子靠窗的一侧,面前摊着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的材料按顺序叠放整齐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扎得规矩,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。旁边坐着她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,姓沈,三十出头,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,昨晚刚把材料最后核对了一遍。
“紧张吗?”沈律师低声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苏晴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开又合上,手指在袋口来回摩挲,“就是觉得这地方挺讽刺的,结婚的时候没人给我们调解,离婚倒是有人管了。”
沈律师没接这句话,只是把一支录音笔从包里取出来,放在两人中间,按下红点。这是她们之前商量好的,调解过程全程留底。
门被推开。周明先进来,后面跟着周母。周明穿了件黑色夹克,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,像是刻意收拾过。周母手里攥着一个布袋,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,嘴角往下一撇,在周明旁边坐下。
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姓赵,短发,声音不高但很稳。她给每人倒了杯水,然后坐到桌子正中间的位置,翻开面前的记录本。
“都到了,咱们就开始。”赵调解员先看周明,“周明,苏晴提出离婚调解申请,你这边是什么意见?”
周明端起纸杯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的时候用了点力,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桌上。“我不同意离。”他说,眼睛没看苏晴,盯着赵调解员面前那本记录,“她就是闹脾气,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。”
苏晴没说话。沈律师把文件袋里第一份材料抽出来,推到桌子中间——是苏晴的住院记录和费用清单,二十天的住院时间用红笔圈了出来,费用总计八万零三百。
“赵调解员,这是苏晴因交通事故住院的全部记录。住院二十天期间,周明先生及其家人无人探望,无人垫付费用,所有医疗费由苏晴个人承担。”沈律师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文稿。
周母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她自己有手有脚,住院又不是不能动,非要人伺候?”
赵调解员抬头看了周母一眼,没接话,只是在那份材料上扫了几秒,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第二份,”沈律师又抽出一张纸,“周明先生名下工资卡近半年的转账记录。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,分六笔转给周婷,共计六万元。这些钱属于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,未经苏晴同意擅自处分。”
周明的脸绷紧了。他转头看了周母一眼,周母的嘴抿成一条线。
“那是借的,婷婷说了要还。”周明开口。
“有借条吗?”沈律师问。
周明没答。
“有约定还款时间吗?”
“亲兄妹之间——”
“有聊天记录或者录音可以证明是借款吗?”
周明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周母这时候插进来:“我儿子的钱,他想给谁给谁,关她什么事?她嫁进来三年,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——”
“阿姨,”赵调解员抬手打断她,“今天是调解周明和苏晴的婚姻问题,您是旁听,先让当事人说。”
周母被噎了一下,脸色不好看,但没再出声。
苏晴这时候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推到桌子中间。是周明工资卡的近半年流水,她之前去银行柜台打印出来盖了章的,每一笔转给周婷的记录都用荧光笔标黄了。
“赵调解员,这张卡是我们婚后办的,每个月他的工资打进来,我用这张卡交房租、水电,还有平时生活开销。”苏晴指着流水单最下面一条余额记录,“目前卡里还剩六万一千多。这是夫妻共同存款。”
周明看了一眼那张流水单,眉头拧起来。“你什么时候打的?你翻我卡?”
“卡在我这里,我为什么不能打?”苏晴的声音依然很平,“住院的时候我拿这张卡交过费,后来还给你了。但手机银行一直绑着我的号码,我住院闲着没事,就点开看了看。”
周明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。
赵调解员把几份材料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,花了七八分钟。她看完转账记录,又翻了翻住院清单,然后抬头看周明。
“周明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。”赵调解员的语气不重,但很认真,“苏晴住院二十天,你为什么没去?”
周明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出差。”
“二十天都在出差?”
“中间回来过,忙。”
“回来过没去医院?”
周明不说话了。
“你妹妹那六万块,苏晴住院期间你转的?”
“那是之前就答应她的,她订婚要买房——”
“我问你,转钱的时候苏晴知道吗?”
周明再次沉默。
赵调解员把材料合拢,放回桌上,看着周明的眼睛。“周明,我跟你说清楚。按法律规定,婚后双方的工资收入属于共同财产,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大额处分,另一方有权主张追回。苏晴住院二十天你家里没人管,这是事实;你转给你妹的六万有银行记录,这也是事实。真走到法院,这些证据对你很不利。”
周母听到这里坐不住了,布袋往桌上一撂:“什么不利?我儿子的钱!我儿媳妇住院是她自己开车不小心,怪谁?我们家没找她赔钱就不错了!再说了,她那个嫁妆八万,嫁进周家门就是周家的钱,拿出来给婷婷买房怎么了?”
“妈!”周明低喝一声。
赵调解员没有理会周母,继续看着周明。“苏晴这边提出的调解方案,你听一下。”
沈律师把一张写好的调解协议推到周明面前,逐条念出来:“第一,双方自愿离婚。第二,周明名下工资卡余额六万一千元,苏晴分得三万,周明分得三万一千。第三,周明转给周婷的六万元,其中三万元属于苏晴应得部分,由周明负责向周婷追回后支付给苏晴,或由周明先行垫付。第四,各自名下嫁妆及个人物品归各自所有。第五,无其他财产争议。”
周明看着那张纸,脸色从黑转红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。“三万?还要我还三万?你想得美。”
“这已经是考虑调解效率的让步了。”沈律师说,“真到法庭上,诉讼费、律师费另算,而且判决结果不会比这个差多少。”
周母把那张调解协议拿过去看了几眼,然后一把拍在桌上。“不行!一分都不给!离就离,净身出户!她还想拿钱?”
赵调解员皱了皱眉,转向周母:“阿姨,我再提醒您一次,这里是调解室,您是旁听。如果您继续干扰,请您出去。”
周母的火气被这句硬生生堵回去,脸涨得通红,却不敢再大声,只低声嘟囔了几句。
赵调解员把目光重新收回到周明身上。“周明,你自己说,你同不同意这个方案。”
周明盯着桌上那份协议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面前照出一道亮光,他看着看着,忽然伸手去摸口袋,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,被赵调解员抬手制止了。
“这里不能抽烟。”
周明把烟拿下来攥在手里,烟身被他攥得变了形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晴,苏晴也在看他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。
“苏晴,”周明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非要这样?”
“是你们家非要这样。”苏晴说,“住院二十天,我打了六个电话给你,你总共回了我三条消息。第一条说忙,第二条说让我先垫,第三条说回头再说。回头是二十天后你打电话问我那八万呢。”
周明的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“周明,我不恨你。”苏晴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。你妈说得对,你嫁过来就是周家的人。可我不想当周家的人了。”
周明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烟,碎烟丝从指缝里掉出来,落在桌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头问赵调解员:“三万能不能少?”
“不能。”赵调解员很直接,“你签了,今天就可以把协议定下来,走民政局。你不签,苏晴这边会直接起诉。周明,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,是让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周明又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周母忍不住在旁边拉他的袖子,低声说“别签”,又长到赵调解员准备开口催他。他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笔,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,停了几秒。
苏晴看着他的手,看着他迟疑的笔尖,忽然想起三年前领结婚证那天,他在民政局签字的样子,利索,干脆,签完还冲她笑了笑。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可靠。
周明的笔落下去,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名字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把“明”字的最后一横拉出去老远。
他把笔往桌上一丢,站起来,看也没看苏晴,大步走出了调解室。周母抓起那个布袋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苏晴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,追着周明出去了。
调解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赵调解员把协议收起来,盖了章,递了一份给苏晴。“拿着这个去民政局,那边会给你们办手续。”
苏晴接过那份协议,看了很久。她的名字和周明的名字并列在纸上,中间隔着一行条款。她想起结婚证上两个人的照片,并排贴在一起,现在那份结婚证还在老家抽屉里锁着。
她站起来,把协议放进文件袋,和沈律师一起走出调解室。走廊里光线很暗,楼梯间的窗户外能看见镇上的主街,有几家店铺已经挂了红灯笼,快过年了。
沈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苏晴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走到司法所门口,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让她头脑清醒了些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:“谈完了吗?你爸买了排骨,晚上炖汤。”
苏晴打字回复:“谈完了。这就回来。”
她按下发送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调解室里的暖气还留在衣服上,但外面的风很冷。她拉紧外套的拉链,朝镇上的公交站走去。
第十四章 各自的路
离婚手续是在镇上民政局办的。
那天下了点小雨,苏晴到得比约定时间早,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。周明是踩着点到的,头发有些乱,眼底发青,像是没睡好。两个人在柜台前坐下,工作人员按流程核对了调解协议和证件,问了几句是否自愿,就把离婚证打了出来。
红本换成浅褐色的本子,中间隔着一道柜台,两个人一人拿了一本,谁也没说话。
周明翻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,塞进口袋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偏了偏头,丢下一句:“钱我转你卡上。”
“三天内。”苏晴说。
周明没应声,推开门走进雨里。苏晴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,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车很快汇入车流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,后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团模糊的红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,把它放进文件袋,和调解协议叠在一起。
三天后,六万块到账。苏晴查了两遍余额,确认数字没错,又给沈律师发了消息。沈律师回了个“收到”,后头跟了句:“后续有事再找我。”
苏晴盯着那六万想了很久。这笔钱里有周明工资卡里属于她的部分,也有周明转给周婷那六万中追回的一半。她原本可以拿得更多——工资卡总余额十二万,其中六万是婚后共同积蓄,但周明坚持那六万是“他自己的工资”,调解时死活不松口。苏晴不想拖下去,争的是那笔被转走的部分,剩下的她没再较真。
她把其中的两万转给了父母。
母亲收到短信提醒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看,等苏晴从屋里出来,她才擦着手问:“你是不是给我转钱了?”
“嗯。房子后墙那条裂缝得修了,屋顶的瓦也该换一批,趁着开春前弄好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没有推辞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我让你爸去找瓦工。”
苏晴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,冬日的阳光落在萝卜干上,一排排切得整整齐齐,带着一点酱色的边。母亲在旁边翻晒,偶尔说一句“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”。苏晴嗯一声,没多解释。
修房子的事很快就启动了。苏晴的父亲找了镇上的瓦工师傅,连着干了五天,把后墙加固,屋顶换了新瓦。最后一天上梁的时候,瓦工师傅在屋脊上系了条红布,父亲放了挂鞭炮,声音劈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在巷子里荡出回音。母亲端了一盆热水出来给师傅们洗手,又塞了几包烟。
苏晴站在院子里看着焕新的屋顶,觉得肩膀卸掉了一块什么。
工作的事也在年前定了下来。她原来在省城的广告公司请了长假,住院二十天加上回老家休养,前后一个多月。部门总监打过两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,她想了想,提出了离职。总监挽留了几句,听她语气坚定,就说回头有合适的项目再合作。
苏晴没打算歇太久。她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一个甲方——本地一家做农产品电商的公司,他们正在推一个新的品牌线,需要一套完整的营销策划。对方听说她自己接了,当天下午就约了面谈。
面谈安排在镇上的一家茶馆。甲方负责人姓林,三十出头,之前在省城见过两面。他把需求讲了一遍,苏晴听着,脑子里已经开始搭框架。谈了一个多小时,基本敲定了合作方式和周期,月底交初稿。
从茶馆出来,苏晴站在街边,冬天的风还是冷,但太阳已经出来了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沿着主街慢慢走回父母家。路过镇小学门口,几个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,笑声脆生生的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租的那个小单间,晚上加班回来在便利店买饭团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觉得辛苦,现在回头想,每一步都算数。
周明那边的事,是小姑子周婷自己来说的。
那天傍晚苏晴正在院子里收衣服,手机响了一声,微信消息。周婷的头像跳出来,发了一段话,删删改改的痕迹很明显,最后留在屏幕上的只有几句:
“嫂子,我跟周明的事……我婚事推迟了。首付凑不齐,两家谈崩了。我妈天天在家骂,周明也搬回我妈那住了。那三万块钱我后来才知道是你追回的,我之前不知道那些钱有你一半。这话我该早点说。”
苏晴看完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回复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她把衣服抖开,一件件叠好放在衣篮里,最后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祝你以后顺利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收衣服。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父亲的外套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后来她辗转听镇上的人和周明那边亲戚传话,拼出了周明如今的处境。周婷的婚事确实卡住了。男方家里提出首付二十万,周婷自己攒了五万,周明前前后后给了她六万多,其中一半还是苏晴追回的那笔,剩下缺口还有近十万。周母把周明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取出来填了一部分,还是不够。男方那边催了几次,周婷急得嘴上起泡,周母就骂周明没本事,说他连妹妹的婚事都帮不上忙。
周明从苏晴老家回去之后,在镇上住了几天。周母每天早晚念叨钱的事,周婷隔三差五打电话哭,周明被夹在中间,据说有两次在饭桌上摔了筷子。后来他搬到周母那边去住,把自己那套小房子的租金拿来补贴首付,才算暂时堵住了周母的嘴。但首付的缺口还在,婚期一推再推。
苏晴听这些的时候正在电脑前改方案。母亲在客厅择菜,随口说了一句“那家人也是够呛”,苏晴嗯了一声,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。
她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。她只是觉得,有些账算清楚了,有些账还在别人那里转圈,而她不再需要参与那个循环了。
广告方案交出去之后,林总那边很满意,追加了一个短视频推广的项目。苏晴忙了起来,每天上午在房间里写策划,下午和甲方对接,晚上改稿。母亲做好了饭喊她,她就端着碗坐到院子里吃,父亲在旁边讲今天镇上发生的事——哪家的狗又跑丢了,哪个铺子要转租,谁家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苏晴听着,偶尔插一句,碗里的饭不知不觉就吃完了。
开春之后,镇上换了新颜。柳树抽了芽,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黄。苏晴的项目越接越多,她注册了个体工商户,又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女生做助手。两个人把苏晴家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当了工作室,两张桌子,两台电脑,墙上贴了一面白板,写满了项目节点。
那天下午苏晴在白板上写完下周的排期,助手小陈凑过来看,问她:“姐,你之前是在省城大公司做的吧?怎么想着回镇上来了?”
苏晴把笔放回托盘,想了想说:“省城有大公司的好,镇上有镇上的好。我现在这样也挺好。”
小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坐回自己工位上继续画图。苏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,窗外是她从小长大的巷子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远处田里的油菜花一直铺到山脚下,金灿灿的一片。
她想起去年冬天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些日子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她盯着看了二十天,看出各种形状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被困住了。现在看来,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那间病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:“晚上想吃什么?你爸去镇上买鱼。”
苏晴打字:“红烧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回到桌前坐下。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,她点开其中一个,光标在标题下面稳稳地闪着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照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排期上,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,照在桌角那支钢笔上。
她按下第一个字,键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院子外面传来小陈和母亲打招呼的声音,母亲笑着应了一声,问小陈要不要留下来吃饭。小陈说家里等她呢,明天再来。苏晴听到这些声音,手指没有停。她写完了第一段,又写第二段,屏幕上渐渐填满了字。
夕阳落下去的时候,苏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她走到院子里,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油烟从窗户口飘出来,带着蒜香和一点辣味。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到她出来,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鱼篓。
苏晴笑了一下,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,看鱼篓里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。父亲说:“你妈说红烧,我估摸着还得放点豆腐。”
“那就放豆腐。”
“行。”父亲把烟掐灭,拎着鱼篓站起来,“你忙完了?”
“今天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进来搭把手,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苏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跟着父亲进了厨房。厨房里暖烘烘的,灯光有些暗,但锅里的热气蒸腾着,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柔软起来。她接过母亲递来的围裙系上,低头切姜丝的时候,听见母亲在灶台边说,小陈这丫头做事利索,比你以前那个搭档强。苏晴笑着嗯了一声,把姜丝拨进锅里,嗤啦一声,香味窜了上来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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