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七十六了,上个月开始闹着要请保姆。我妈走了三年,头两年他死活不肯让人进家门,说家里多个外人不自在。今年过年之后突然改口,说腰不行了,做饭蹲下去起不来。
我当时还高兴,觉得老头终于想通了。带他去家政门店那天,他穿了一件旧西装外套,头发抹了水梳得整整齐齐。我没多想,就觉得老头注重形象是好事。
门店里坐着好几个等着面试的阿姨。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六岁的,手脚麻利,说话爽快,之前照顾过两个瘫痪老人,经验一摞一摞的。我心里已经点头了。
我爸在旁边坐着,从头到尾没问一句活儿怎么干。等阿姨说完了,他慢悠悠开口,问人家身体怎么样,晚上睡不睡得着。我当时觉得有点怪,但没往深处想。
阿姨走了以后,我爸把我拉到门口,压低声音说,这个岁数太大了,自己都需要人照顾,请回来干什么。我说人家五十六,比你还小二十岁呢。他不吭声,就看窗外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四十五岁的。皮肤黑,人瘦,一开口就是农村口音,说自己能吃苦,什么活都愿意干,工资好商量。我爸这次问得多了些,问她老公在哪打工,孩子多大了,一年回几次家。
阿姨答得实在,老公在工地,儿子在读大专,一年回去一趟。我爸听完点点头,说回去等通知。人家一出门,他跟我说,这个也不行。
我问为什么。他支支吾吾,说这个长得太粗糙了,看着就没什么文化,做出来的饭估计也不好吃。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他躲开我的眼神,开始摆弄茶杯。
第三个又是个五十出头的。我爸连问题都懒得问,人家坐下来不到几分钟,他就说今天先到这里,回头让中介通知。出来门店,他走在前面,背影还挺直。
中介的人追出来,问到底哪里不满意,帮忙继续物色。我爸站定了,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消化不了的话。他说,要是有年轻点的,长得周正的,一个月给六千二也行。
六千二。我给我爸报的家政预算是四千五,这个数是我和我姐一起凑的。老头自己一个月退休金不到四千,他张口就加了小两千,条件是年轻,好看。
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一句话没说。我爸坐在副驾,一路看着外面,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,说一句“你回去路上慢点”,就走了。那个背影我突然觉得特别陌生。
晚上我给我姐打电话,把事儿说了。我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:他这不是找保姆,他是想找个伺候他的老伴,还是不用领证的那种。
我嘴上反驳,说爸不是那种人。挂了电话我自己坐在阳台上抽烟,越想越觉得我姐说到了根上。要真只是请人做饭打扫,五十六岁那个阿姨哪里不合适?人家经验摆在那儿。
我爸这辈子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。我妈生病那几年,他确实尽心,端屎端尿没含糊过。可我妈走了以后他那些话,我一句句想起来,味道就变了。
他跟小区里别的老头下棋,人家夸他身体硬朗,他回的话是“硬朗有什么用,家里冷锅冷灶”。人家说可以让儿女轮流来,他说“儿女是儿女,不一样”。
不一样在哪儿,他不说。我们做儿女的也不好追问。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他心里那本账,可能就已经开始打了。
我后来自己琢磨过这个事。老头要的其实是一份打包的服务:白天做饭洗衣,晚上有个活人在屋里,说话有人应,生病有人知道。这份打包服务,市面上有个名字叫住家保姆,六千二是市场价。
但问题是他挑人的标准根本不在活儿上。五十六岁的,履历他一个字没问。四十五岁的,人家活儿愿意干到什么程度他也不关心,他只关心人家长得周正不周正。
这就露馅了。真要找个干活的,眼睛盯的应该是手和腿,是干活那双手。他的眼睛盯的是脸。
我还想起一个细节。我妈活着的时候,我爸对她客气,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。饭端上桌他从来不说辛苦,衣服洗好叠好他从来不说谢谢。他不是坏人,他就是觉得这一切本来就该有人做。
我妈做了四十多年。我妈走了,这个位置空了,他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我怎么学着照顾自己”,而是“找个人把这个位置补上”。补的人最好年轻,好看,这样这个位置补得他更舒心。
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那个数字。六千二。他自己一个月花销多少?水电吃饭加药钱,撑死两千出头。多出来那四千多的预算,是冲着什么去的,明眼人都懂。
我姐说得更狠。她说爸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我愿意多花钱,买一个既当保姆又当枕边人还能带出去有面子的。这话难听,但我找不到反驳的角度。
我试着跟我爸摊开谈过一次。周末我买了点水果过去,他正在厨房下面条,锅里就一把挂面一把青菜。我说爸,上次中介那事儿,你到底怎么想的。
他筷子顿了一下,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,我花我自己的钱。我说你的退休金够六千二吗。他不说话了,呼噜呼噜吃面,吃完把碗一推,说人老了就想要个热乎气儿,你们年轻人不懂。
热乎气儿。这四个字他说得特别顺口,像是想了很久。我坐在那,突然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生他的气。
心疼的部分是真实的。他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,我妈的照片摆在柜子上,他每天对着照片吃三顿饭。夜里他要起好几趟,有一回摔在卫生间门口,在地上躺了半天自己爬起来的。这些他从来不主动说,是我从药盒和墙上的蹭痕里看出来的。
生气的部分也是真实的。他受的这些苦是真的,可他解决苦的方案里,那个被请进门的女人是被当成一件东西挑的。年轻的,好看的,多贵都行——这话背后站着的逻辑是,我出钱,我就有资格挑。
而被挑的那个女人,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么挑的?中介手上那些四五十岁的阿姨,大多是从农村出来的,丈夫在外打工,孩子在读书,一个人才扛着一家的开销。她们听到“六千二”这个数,眼睛会亮。
可她们不知道这个数背后附加的条件。等真进了门,活儿干得再好,脸不周正,一样被退回来。这种挑法,比挑保姆更伤人,因为被否定的是人家这张脸,是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的长相。
我甚至想过那个假设:真有一个年轻的、好看的阿姨愿意来,六千二谈成了,然后呢?白天干活,晚上呢?老人夜里睡不着,要不要陪聊?时间长了,村里老公的电话打过来,流言传出去,这个女人怎么办?
我爸大概没想过这些。他那个岁数的人,脑子里压根没有“这个女人的处境”这一栏。他那一栏里装的是自己的孤独,自己的腰,自己的热乎气儿。
也有人说我想多了。我一个同事就说我,你爸就是想要个全职伺候的,提年轻好看不过是为了面子,老头都这样。我当时被他说得动摇了一下。
动摇了没几天,我又把自己拉回来了。因为我爸后来的一个举动。我托中介又约了一个阿姨,五十岁上下,人干净利落,照片我看过,收拾得挺体面。我把照片拿给我爸看。
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“还是不行”,把手机推回来。我问他到底哪不行。他摘了眼镜,说了一句大实话:你妈走之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,说我这辈子不会再找。我答应了。
我愣在那儿。我以为他要顺着这话往下说什么深情的话。结果他接着说,所以不能明着找,找个保姆住家里,名分上说得过去,你妈那边也算交代了。
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这个老头心里的账本。他不是不想找老伴,他是想绕开“找老伴”要付出的代价——子女的意见、亲戚的议论、财产的纠葛、对我妈的交代。请个保姆,六千二,这些全绕开了。
名义上是雇工,实际上什么都有了。房子不用加名,工资按月结,不满意随时换人,连忠诚都是花钱买断的。这份算计精细到让我后背发凉。
我不是没考虑过另一面。我姐劝过我,说爸一个人确实难,他要真能找个伴,两个老人互相照应,我们当儿女的反而省心。这话对。如果他是大大方方去认识一个老太太,两个人处得来,搭伙过日子,我举双手赞成。
区别就在“大大方方”这四个字上。走到明处的,叫互相照应。躲在“保姆”这个词后面的,叫花六千二买一个不用负责任的热乎气儿。前一个是人跟人的事,后一个是钱跟人的事。
这事儿后来在亲戚里也传开了,是我一个表姨嘴快。过年聚餐的时候,一个远房舅舅喝了两杯,当着一桌人的面拍我爸肩膀,说老哥有本事,七十六还能想着这事儿,精神可嘉。
满桌子人笑。我爸也笑,笑得还挺得意。我坐旁边,一口菜没动。那天散席之后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,想不明白一个事:为什么一桌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事有问题。
后来我想通了,不是他们没看出来,是他们觉得看出来了也不必说。老头找年轻保姆,在他们那套观念里,不算什么丑事,顶多算个茶余饭后的乐子。真正较真的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,因为我出的钱,因为我妈的位置,因为我看得太细。
这中间还有一层,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我爸那句话传到中介耳朵里以后,那边真给他推了一个四十来岁的,说是离异,没孩子,愿意做住家。我爸背着我们去见了。
我是从他的通话记录里看到的,那阵子他手机里有个陌生号码,一天好几个。我问他,他先是死不承认,后来说漏了嘴,说人家姑娘还没答复,嫌他岁数大。
姑娘。他管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姑娘。那个女人没答应他,理由是他七十六了。你看,他挑人家年轻好看的时候理直气壮,人家嫌他老的时候,他回家摔了两天遥控器。
这个循环里最讽刺的地方在这儿:他嫌弃五十六岁的人年纪大,可他自己比人家大二十岁。他出的价是六千二,人家嫌他老的时候,一分钱都没多要他的机会。市场规律到了他这儿,就变成他单方面挑人。
我跟中介那边后来聊过一次,那个负责人跟我说了句大实话。说这种老人他们见得多了,退休金不低的,老伴走了的,提的要求清一色:五十以下,长相周正,会做饭,脾气好。工资开得比正常照顾老人的高一截。
负责人说,这种单子他们接得越来越谨慎。因为干成的少,出事的多。有的阿姨干了两三个月哭着要走,说老人半夜不让她关门。有的干成了,处成了,老人的子女又闹上门,说图的是房子。
负责人最后说,这种单子最难的地方,是它从根上就不是一份工作。它挂着保姆的名,里面装的是一个老伴的位置。谁坐进那个位置,谁就被架在火上了。
我听完这些,回头再看我爸,心情特别复杂。他不是个例,他是一个队伍里的一个。公园里、小区里、家政门店里,一大把这样的老头,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同样的账。
这本账的底页写的是什么,我大概能猜到。写的是孤独,是深夜起不来身的害怕,是饭桌上对面没人的空。这些是真的,我不忍心把它们说成假的。
但账本的前面几页,写的是挑选,是出价,是绕开责任的路数。这几页也是真的。两摞真东西装订在一起,就成了一件说不清楚的事。
我最后给我爸的话是这么说的:钱我可以出,保姆我帮你找,条件只有一个,按找保姆的标准找,看手看腿看人品,不看脸。他听完扭头进了屋,关门前甩下一句,不用你们管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
自己想办法。这五个字现在还悬在我心里。他七十六了,能想出什么办法,我不敢细想。我姐说随他去吧,人老了,糊涂就糊涂点。我嘴上答应,可每次路过家政门店,还是会多看一眼里面坐着的人。
上周日我去看他,门没锁,我推门进去,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,已经坨了,他没吃。柜子上我妈的照片前头,多了一个小相框,是空的。
我问他哪来的空相框。他说楼下买的,放相片用的。我问放谁的相片。他盯着电视,半天,说还没想好。
(完)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