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公司留给大儿子、存款给小女儿,唯独没给二儿子;74岁寿宴他没来,我打过去,他只说:我爸只有2个孩子
寿宴定在中午,包间是提前半个月就订好的,竹韵厅,能坐两桌。
我早上五点醒的,躺不住,起来把昨晚熨好的枣红毛衣又套上试了试。侧身看镜子,领口有一小块烫痕,用丝巾遮住了。七点不到,大儿子阿建到了。他站在客厅里打电话,嗓子比平时高:“对,竹韵厅,十二点准时上菜。酒水我带了。对对,茅台,两瓶。”
小女儿阿琴来得晚,十点出头才进门。穿一件米白羽绒服,手里拎着蛋糕盒,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。
“路上堵。”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“妈,这毛衣新买的?”
“去年买的,一直没舍得穿。”
“挺好看。”
她没再说话,把蛋糕放进冰箱。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弹了一下,没关严,她又用膝盖顶回去。
我看了看墙上的钟。十点半。老周还没到。
老周住在城东,坐地铁过来要四十分钟。我给他打过三个电话,第一个没接,第二个响了很久,接起来声音闷闷的,说“知道了”,就挂了。
阿建走过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“走吧,先过去。他直接到饭店。”
我没动。阿建又说:“菜得先点,有些要提前炖。”
我拿起包。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打火机。银白色的,花纹磨得看不清了。老周戒烟五年,这只打火机一直搁在那儿。我想扔,想想还是没扔。
包间里暖气开得足。我坐主位,右手边空着。阿建和他媳妇坐左边,阿琴坐对面。凉菜上了八个,热菜先点了六个。阿建拿菜单划了两下:“清蒸鲈鱼,我弟爱吃。”
阿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老周还是没到。十二点,我让阿建打电话。阿建拨出去,响了七八声,那头挂了。又拨。这回直接关机。
阿琴把筷子搁下,筷子头在碟子边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脆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吃饭。”
阿建看了我一眼。我点头。
菜上齐了,桌子转了一圈。那盘清蒸鲈鱼停在我面前。鱼眼睛白蒙蒙的,像在看我。我夹了一筷子,放到嘴边没吃,搁在碟子里。
阿琴给我盛汤。手稳,汤面平得像镜子。
“妈,喝汤。”
我喝了。冬瓜排骨,有点咸。她平时做菜不这么咸。
吃到一半,阿建喝了口酒,忽然说:“二弟那边,我回头再说说他。”
他媳妇在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。阿建不说了。
我没问他碰什么。阿琴也当没看见。那只空椅子还是空的。
饭吃到一点半。
蛋糕没切。阿琴问:“带回去还是现在切?”
“带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阿建结完账进来,手里拎着没喝完的酒。他站在包间门口,顿了一下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从小就是这样,有话憋不住,但憋别人的话特别能憋。
“到家给我发个微信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阿琴送我回家。电梯到六楼,她掏钥匙帮我开门,又试了试冰箱关严没有。临走时,她站在门口说:“妈,别给他打电话。”
她没说是谁。我也没问。
门关上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茶几上那只打火机还在。我拿起来,翻过来看底部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是老周年轻时候自己拿铁钉划的,笔画歪歪扭扭。二儿子叫周航。他妈走得早,老周一个人把他带大。八岁那年他把这只打火机偷去学校,被老师没收,老周去学校要回来的。回来没打他,只说:“东西再便宜也是人的。”
我把它放下,拿起了手机。
阿琴说别打。我还是打了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那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然后听见一个打火机的声音。他抽烟了。
“航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没来?”
他没立刻说话。我等着。那头有脚步声,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,然后推开一扇门,风声灌进来。他在阳台。
“我爸只有2个孩子。”
他说完这句,我听见打火机又响了一下——他在点第二根。然后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跳了两下,熄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听见冰箱嗡地响了一声。他爸——我丈夫——三年前走的。走之前把公司过户给了阿建,把存款给了阿琴。周航那份,没有。
当时他没说什么。三年来他也没说过一句。我曾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我拿起那只打火机,攥在手心。银白色的外壳,上面那道“周”字还是歪的。
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窗帘下摆一下一下地掀。茶几上放着他爸的照片,黑白的,放在一只旧紫砂杯后面,照片里的嘴角往下沉,像有话没说完。
我忽然想起来,他爸走之前半个月,有一天单独把周航叫进书房,关着门说了半个多钟头。出来的时候周航脸色白得像纸,直接走了,连饭都没吃。
我问老周说什么了,他说“没什么,交代点事”。
那之后一年多,阿建的公司突然买下了城北一块地,那块地皮是周航之前一直谈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
不是躺着睡不着,是根本躺不住。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,又关上。打开,又关上。阿琴走的时候说别给他打电话,我打了。他说了那句话就挂了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我数过,手机上显示四十二秒。
四十二秒。我养了他四十二年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王会计。她以前在老周公司管账,退休三年了,住在城南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我爬到四楼歇了一会儿,扶着栏杆喘。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一辆旧自行车,车筐里塞着一把蔫了的芹菜。
她开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嫂子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侧身让我进去。屋子不大,桌子上摊着报纸,老花镜压在上面。电视机开着,放的是本地新闻,声音很小,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你怎么来的?也没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坐公交。”
她给我倒水。杯子是搪瓷缸子,边上一块磕掉了漆,露出黑铁。
“嫂子,你是不是为周航的事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她坐下来,把电视机遥控器拿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那天寿宴,阿建跟我说了,周航没去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周航不懂事。”
我端着搪瓷缸子,水太烫,没喝。
王会计看了我一眼,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一下一下地按,声音键加一格,又减一格。半天,她说:“嫂子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城北那块地,当年是周航先谈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动。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冒着气,扑在脸上有点潮。
“他谈了大半年,对方都松口了。后来老周让阿建去了一趟,报价多了两成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周航不知道。他回来跟他爸说方案哪里还能改。老周说,不用了,已经定了。”
我端着缸子,手没抖。但我觉得那杯子突然轻了,轻得像纸。
“老周为什么不让他去谈?”
王会计没接话。她把遥控器放下,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什么东西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账册,蓝皮塑料封,边角都卷了。
“这是那年公司的账。你自己看。”
我翻开。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,黄了,是老周的字:城北地款,周转,周航垫。
七个字。垫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航把自己房子抵了四十万,打进了公司账上。当时公司资金紧,老周说就转一下,下个月还。后来——”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,上面有一笔划掉的记录,“没还。”
我把账册合上。手搁在上面,手指头能感觉到塑料封皮上那道裂口。
“这四十万,他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周航自己还的。房子卖了,换了个小的。没跟任何人说。”
我没说话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上落了灰,我盯着看。一片叶子黄了半边,没剪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王会计把老花镜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老周说,嫂子你不用操心这些事。家里有他。”
就这一句。家里有他。
我想起那几年,周航回来少了。过年也是。来了坐一会儿就走,说单位值班。我以为他忙。我以为他跟他爸一个脾气,话少。
现在知道了。他回来一趟,看见阿建开着公司配的车,看见阿琴在饭桌上说存款利息又降了。他听着,吃饭,走人。
从王会计家出来,太阳很大。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,等了三趟车才上去。
下午我给阿建打了电话。
“你弟垫的那四十万,你知不知道。”
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妈,公司的事——”
“我问你知不知道。”
阿建呼了一口气,声音沉下来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让他签放弃协议?”
“什么放弃协议,我没让他签。爸跟他谈的。”
“你爸跟他谈的时候你在不在?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坐在哪儿?”
“楼上。爸让我在楼上等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阿琴来了。她自己开的门,进来把包搁在鞋柜上,站在客厅中间,没坐。
“妈,哥给我打电话了。你今天去找王姨了?”
“找了。”
“妈,你别闹了行不行。”她声音不低,有点发抖,“爸走了三年,你现在要把家拆了?”
“你爸欠你弟四十万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事。”
“公司是你哥的,钱是你弟的。”
阿琴不说话了。她站在那儿,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攥着。过了一会儿她坐下来,坐在沙发最边上,离我半米远。
“妈,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。可爸都走了——”
“你爸走了,账没走。”
她扭头看我。那个眼神我认得,跟她小时候我训她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气,又不敢全气。
“你这么闹,最后谁难受?还不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难受了三年了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。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那天晚上她没留下吃饭。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妈,你要是缺钱,我这边有。”
门关上以后,我坐回沙发。茶几底下抽屉里放着那本账册,我从王会计家带回来的。我把它拿出来,又翻到那页便签。老周的字,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。
我想到老周走之前半个月,把周航叫进书房。出来的时候周航脸色白得像纸。我一直以为老周是交代身后事,一碗水端不平,周航委屈。现在明白了,那是一场交易。老周叫他签放弃协议,拿四十万当筹码。
四十万,他儿子卖房子凑出来的钱,在老周那儿变成了一张抵账的纸。
第三天,我去找了老周的弟弟,周航的二叔。七十二岁了,住在城西,退休金不高,但说话有人听。老周家里的事,他是唯一的长辈。
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,链条油沾了一手。看见我来,他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。
“嫂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评理。”
他把我让进屋。我坐下来,把账册和便签给他看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便签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这是哥的字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账册合上,放在桌上,手在上面按了按。
“嫂子想怎么样?”
“要他把钱还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阿建。现在公司在他手里。”
二叔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屋里没开窗,烟在灯底下慢慢转。
“这事我管不了。”
“你管得了。你是他二叔。”
“嫂子,”他把烟夹在手里,灰掉在桌上,他用小拇指拨到一边,“哥走了。阿建的公司是哥留的。你要是让我去跟阿建说把钱吐出来给周航——这话我说不出口。说了,这个家就真散了。”
“现在就没散吗?”
他抽烟,不说话。
我站起来。“那我去找律师。”
二叔把烟摁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叫住我:“嫂子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找律师,你告谁?告你大儿子?你七十多了,经得起这个?”
“我经得起。”
走出二叔家院子的时候,天阴了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路边那棵法桐的叶子哗哗响。我站在巷口,拿出手机,翻到周航的号码,没拨。翻到阿建的,也没拨。最后锁了屏。
那天半夜,周航给我发了一条微信。就一行字:
“妈,别折腾了。那钱我不要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一大块白的。
我回他:“我要。”
他没再回。
第四天,我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。排了二十分钟队,一个年轻女律师接待了我。戴眼镜,头发扎在脑后,桌上摆着一盒纸巾,显然是给哭的人准备的。
我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她听完,推了推眼镜。
“阿姨,你要告的话,被告是谁?”
“我大儿子。”
“依据呢?”
“他爸欠了二儿子的钱,公司现在在大儿子手里。这笔债要转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四十万,有借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转账记录吗?”
“王会计那里有账。公司账上有。”
“公司账可以调。但是阿姨,关键问题是——这笔钱是借给公司的,还是借给你丈夫个人的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如果是借给公司的,公司现在是你大儿子的,你可以追。如果是借给你丈夫个人的,你丈夫的遗产已经分割完了,你要追,得把三个继承人都告了。”
三个继承人。大儿子,小女儿,还有我。
“而且,”她补充,“诉讼时效可能过了。三年了。”
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,天阴得更重了。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台阶凉,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。
风把树叶子刮到脚边,一片,两片。我低头看,叶子是梧桐叶,干巴巴的,边卷了。
我掏出手机,给阿琴打了电话。
“妈?”
“你把你哥和你弟叫上,周六回家一趟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谈事。”
“妈,是不是又要说钱的事——”
“周六回来。”
我挂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老周的照片从茶几上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相框后面夹着一张纸条,是老周的字,之前一直没注意。我抽出来,上面写着一句话:
“老宅给周航。”
这是老周的字。日期是他走之前一年。
我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:“别告诉阿建。”
我攥着这张纸条,坐了一晚上。
老宅是城东一套小两居,不怎么值钱,但那是老周和周航他妈结婚时住的房子。周航八岁之前都在那儿长大。
他没给周航留公司,没留存款。留了一套老宅。还不敢让阿建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周航打了电话。响了很久,他接了。
“航航,老宅的事你知道吗?”
那头安静。我听见风声,他大概在阳台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去年。”
去年。老周走了两年以后,周航才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妈,我不要老宅。那房子是爸留给你的。”
“你爸写的是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周航——”
“妈,”他打断我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,不是怒,是累,“我什么都不要。我只要你跟哥、跟妹好好过。别为了我——闹。”
最后那个字他咬得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我攥着手机,右手一直在抖,自己发现了才用左手按住。
“你爸欠你的。”
“他不欠了。”周航说,“他养我一场。两清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那头的风停了。他把窗户关上,声音闷了一下。然后他说:“妈,我这边还有点事。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屏幕暗下去。我看见黑下来的屏幕里映着自己的脸,头发乱了,眼窝陷着。
茶几上那只打火机还在。我拿过来,翻到底部,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周”字硌着指腹。
我下了决心。
周六那天,阿建和阿琴都来了。阿建站在阳台上抽烟,阿琴坐在沙发上,手搁在膝盖上攥着。
我没绕弯子。从抽屉里拿出王会计那本账册,翻到那页便签,放在茶几上。又拿出老周那张纸条,压在上面。
“你爸欠你弟四十万。他拿房子抵的。你爸没还。”
阿建抽了一口烟,没回头。
“你爸把这套老宅留给你弟。没跟你们说。”
阿琴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你们俩,谁要说话?”
阿建把烟掐了,转过身,靠着阳台门框。他盯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,看了足有半分钟。
“妈,四十万我认。老宅,我也没意见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话得说清楚——爸走的时候,公司负债多少你知道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三百多万。我扛下来的。二弟要是觉得委屈,行,那四十万我给他。但公司的事,他不能再翻。”
“他翻过吗?”我问。
阿建愣了。
“三年了,”我说,“他跟你翻过吗?跟你妹翻过吗?跟我翻过吗?”
阿建不说话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连寿宴都没来。”我声音很稳,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,“可我不瞎。”
那天阿建在我这儿坐了两个小时。走的时候他把账册带走了,说“我处理”。阿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。”
“告诉你们什么?”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爸偏心,你们都知道。”我说,“只有我不肯看。”
她没有回话。门关上以后,我又一个人了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是周航发来的微信。一张照片。窗台上那只猫还在,下面配了一行字:
“妈,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我看着那只猫,看了很久。然后回他:“钱的事,你哥认了。”
输入框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另外三个字:
“老宅,给你留着。”
他没有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边。楼下收废品的老刘骑着三轮车过去了,车斗里绑着纸壳子,风一吹哗啦响。
我回到沙发前,把那只打火机拿起来,擦干净,放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不是扔掉。是揣着。
日子还得过。但有些东西,该算清楚的,不能再欠了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茶几上老周的照片轻轻晃了一下。
付费卡点
阿建是立冬那天来的。
提着一箱橙子,箱子上的封口胶带翘了一角,粘在纸壳上又撕掉了,留下毛茸茸的一块。他站在门口没换鞋,说楼下停了车,就坐一会儿。
我拿了外套跟他下楼。
单元门口那排长椅是水泥的,早上的霜还没化完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,让我坐。自己站着,把橙子箱搁在脚边。
“妈,公司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你坐着说。”
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来。膝盖并着,两只手搁在上面。
“城北那块地当年手续有点问题。现在上面查得紧。”
风把地上的落叶刮到长椅底下。我没接话。
“不是大事,能处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就是得花点钱。”
“多少。”
他没回答。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阿建,你是来找我要钱的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他摆手,“就是跟你说说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皮鞋面上一道泥点子,干了,裂开一小道白纹。
“还有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二弟那边我联系不上。他换号了?”
“换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新号?”
“知道。”
阿建抬头看我。那个眼神我认得,他小时候跟周航抢东西输了就是这个样——不是委屈,是不甘。
“那四十万我凑齐了,想当面给他。”
“你自己去找他。”
“我找不着。”
我站起来。裤子上粘了凉气,我拍了两下。
“阿建,你爸把周航叫进书房那天,你在楼上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手指头攥着那个橙子箱的提手,纸壳被捏得凹进去一块。
“你说,你听见了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声音很低,像从鞋底下出来的。
“你爸让你弟签弃权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下来。”
“妈,我下来能怎么样?那是爸的决定——”
“你下来能说一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他低下头。皮鞋上那道白纹被风吹得又长了一点。
我没再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我说:“橙子拿回去。你弟不吃。”
“给你的。”
“我也不吃。”
我上楼了。没回头。进门以后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,听见楼下车门关上的声音,引擎响,远了。
茶几上那只打火机还在外套口袋里。我掏出来,放在老周照片前面,摆正了。底朝外,那个歪扭的“周”字对着天花板。
过了几天,阿琴来了。带着孩子,小孩在客厅里跑,把茶几上的遥控器碰掉了。阿琴一边捡一边跟我说:“妈,哥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把橙子退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地的事。这次麻烦不小。”
“他自己的事。”
阿琴把孩子叫过来穿外套。拉链卡住了,她使劲拽了一下,拽上去。
“妈,你说他会不会有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,嘴唇抿着。
“阿琴,”我说,“你爸走的时候把存款都给了你。你哥拿了公司。你弟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。但你要明白,你哥今天找你,是因为他有事。你哥顺的时候,给你打过几个电话?”
阿琴没接话。她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说:“妈,我明白了。”
门关上。家里又静了。
之后那半个月,我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去把王会计那本账册还了。她接过去翻了翻,说留着也没用了。我说你留着,是个证。她把账册塞回书架,跟一本旧相册夹在一起,转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饺子。韭菜鸡蛋的,韭菜有点老,塞牙。我吃了。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没问什么。
第二件,我去了城东老宅。
钥匙在老周书桌抽屉里,一串三把,挂在一只铜圈上。铜圈发绿了,蹭在手心里痒。大门钥匙的齿磨钝了,插进去要转两下才开。门推开时灰落下来一股,我拿袖子挡了挡脸。
窗户关了大半年,屋里有股闷味。家具都用旧床单盖着,掀开来还是老样子。那张方桌,桌面上有一道烫痕,是老周当年搁烟头烫的。圆圆的,浅褐色。我用手指摸了摸。
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厨房的碗还在,落了灰。我把那只老周的茶杯拿去洗了,擦干,放回原位。走到阳台看了一眼楼下,一个老太太在晒被子,拍得嘭嘭响。
临走我把钥匙留在方桌上,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航。
隔了一天他回了。就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又过了大约十天,周航给我打了电话。
“妈,老宅我收拾了一下,搬进来了。”
“家具换了没有?”
“没换。爸那张方桌还在,烫痕也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,有个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个茶杯,我找不到。”
“我洗了。放回碗柜第二层了。”
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。
“谢谢妈。”
“过年回来吗?”
“回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窗玻璃上蒙了层雾气,我伸手指划了一道,外面的槐树露出半截枝。天冷,叶子掉光了。
冬至前两天,阿建又来了。
没提东西,空着手。我下楼时他坐在那排长椅上,抽着烟。看见我,把烟掐了。
“妈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不进去。坐一会儿。”
我坐下了。长椅上的霜化了,有点潮。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地的事处理了。花了些钱,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,”他从内侧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“四十万。你给他,或者告诉我他在哪儿,我自己去。”
我没接。风把长椅旁那棵槐树的枯枝吹得咯吱响。
“阿建,你八岁那年掉进井里,是谁拉你上来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二弟。”
“那年你八岁,他六岁。他够不着你,跳下去托着你,自己灌了好几口水。是你二叔路过,把你们俩捞上来的。”
阿建低下头。手里的那张卡被他捏着,边缘弯了。
“你们俩小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。后来怎么就成了这样。”
他没说话。隔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涩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妈,那年爸让我在楼上等着,我就知道不对。可我想,公司要给我,这件事就……顺过去了。”
“顺过去了?”
“我以为二弟不会计较。他从小什么都不争。”
“什么都不争的人,你当他心里没数?”
阿建把那张卡放在我俩中间的长椅上。塑料卡片搁在水泥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妈,我错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这卡你拿着。你想怎么给他都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——你年纪大了,搬过来跟我们住吧。小雅也说,家里房间空着。”
我看着那张卡。风把它吹动了一点,在水泥面上蹭了一下。
“阿建,我不缺钱。”
“我不是说钱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你爸走的那天,你在哪儿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你在公司里算账。你妹在我跟前哭。你弟……”我停了一下,“你弟一个人卖房子还债,连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三年了。你跟我说过几回话?逢年过节来一趟,吃顿饭就走。你弟不来了,你问过没有?你就当他不存在。”
阿建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。”
“我现在想明白了。”
“晚了。”
两个字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心里撞了一下。但说出来了,也就说出来了,不重。
阿建坐在那儿没动。肩膀缩了一下,像被风吹着了。
“妈,不晚。”他说,“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说,“阿建,不是我不原谅你。你是我儿子,我不恨你。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你爸欠你弟的,我替他还。咱们娘俩的日子,从今往后各过各的。”
我把那张卡拿起来,放回他手里。
“这钱你自己给周航。你要真想给,你能找到他。”
我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冷,早点回去。”
我上楼了,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踩得稳。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下车门响,引擎声远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。没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醒的,天还没亮。起来烧了一壶水,把日历撕了一页。日子照过。
年前,阿琴拉我去商场买了双鞋。她蹲在地上给我试,鞋带系了两回,第二回系得有点松。
“妈,哥那边怎么样。”
“什么怎么样。”
“你们上次谈了。”
“谈了。”
“你原谅他了吗。”
我看着地上的鞋尖,蹭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儿子,我不怨他。”我说,“但我七十多了,不想再替谁扛着了。”
阿琴站起来,抱着鞋盒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眼圈有点红,但没掉泪。
“妈,那年我拿了爸的存款,也没替二弟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怨过我吗。”
“怨过。”
她看着我。商场里的灯白亮亮的,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现在不怨了。”我说,“你爸给的你拿着。但你得记住你亏欠过谁。”
她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
过年那天周航回来了。
瘦了,头发短了,穿一件深灰羽绒服。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袋菜。
“妈。”
“进来。外头冷。”
他换了鞋。鞋柜里那双灰蓝拖鞋是给他留的,压得变形了,他穿上正好,像是没走这几年。
他在厨房做了一下午。四个菜一个汤。那盘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他说:“爸爱吃这个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,火候正好,葱丝切得细。
吃饭时他没提阿建,也没提钱。说了几句老宅的事——阳台那盆绿萝换了土,又活过来了。
“那盆绿萝得有十年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止。爸搬进去那年买的。”
饭后他洗碗。水声哗哗的。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他洗完出来,站在客厅,看着老周的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“妈,那只打火机呢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茶几底下抽屉里。”
他拉抽屉,翻了两下,摸出来。翻过来看底部,那个歪的“周”字。
“这个我带走,行吗。”
“你拿吧。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他攥在手心里,没往兜里装,就那么攥着。坐回来跟我看了会儿电视。电视里放晚会,一堆人唱歌。他看了没十分钟,站起来说:“妈,我回去了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嗯。路上慢点。”
他走到门口换鞋。旧拖鞋脱下来,鞋尖朝外摆好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,你也早点睡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他的车灯亮了,慢慢倒出去,拐个弯,不见了。
窗台上那杯水凉了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把杯子洗了。
开春以后,日子松快起来了。
那天我把冬天的衣服收进柜子,翻出那件枣红毛衣。领口那块烫痕还在,丝巾没系,露着。我对着镜子看了看,笑了一下。没扔,叠好收进去了。
下楼扔垃圾,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下的王婶。她拎着刚买的豆腐,问我:“听说你二儿子搬回来住了?”
“搬城东了。原先那套老宅。”
“那老宅……”
“他住着呢。”
王婶哦了一声,拎着豆腐上楼了。楼道里飘着她家炖排骨的味。
我走出单元门。太阳好,晒得后背暖。小区门口卖菜的大姐换了新摊布,蓝的。看见我说:“阿姨,今儿菠菜新鲜。”
我买了一把,三块五。
拎着菜往回走,路过那排长椅。上面坐了个年轻人,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。我从旁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
回到家,烧水,焯菠菜,拌了蒜泥。一个人吃了一碗。碗筷洗好,放回架子上。
下午收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。是周航发来的照片。
老宅的阳台,那盆绿萝摆在太阳底下,叶子油绿。旁边窗台上,放着那只打火机。银白色的壳,反着光。底部的“周”字朝着镜头,歪歪扭扭。
我看了一会儿,回了他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我走到阳台继续收衣服。风从南边来,晾衣杆上的衣服轻轻晃。
楼下老刘骑着三轮车过去了,车斗里装着空瓶子和纸壳。骑得不快,铃铛响了一声。
衣服叠好,放进柜子。
日子还是那些日子。饭照做,觉照睡,闹钟照响。
只是我心里那本账,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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