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八三年,我中师毕业回老家当老师,机缘巧合借调到公社,命运被改变
一、泥路上的皮鞋声
一九八三年七月,我背着铺盖卷从地区中师毕业,坐了四个小时的敞篷卡车回到县里,又换乘顺路的手扶拖拉机,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整整两个钟头,才到我们公社的岔路口。
那时候我脚上穿的是母亲用攒了半年的布票买的黑色人造革皮鞋,鞋底硬得像铁板,每走一步都在脚后跟磨出一个新血泡。从岔路口到我们赵家坳还有六里山路,我左手提着网兜,里面装着脸盆、搪瓷缸子和一摞教科书,右手拄着一根从路边砍的木棍当拐杖,一步一步往山上挪。
那年我十九岁,叫赵长庚。
我们那个年代,能考上中师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。七九年我考进地区师范学校的时候,整个公社就出了我这一个中师生。乡亲们说赵家的祖坟冒青烟了,我爹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,请了三桌客,连多年不往来的远房叔伯都来了。
四年师范读完,按照分配方案,我应该回县里,由教育局统一安排到乡镇中小学任教。可我爹在春节前就托人递了话,说家里两个老人都快七十了,我娘有严重的风湿,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炕,能不能申请回就近的赵家坳小学教书。
教育局的人说,可以,但赵家坳小学只有四个年级、两个民办老师,编制早就满了。你要回去,只能算代课,工资比正式的差一大截。
我爹说,代课就代课,回自己家门口教书,不丢人。
所以一九八三年七月,我拿着教育局开的介绍信,踩着那双硬邦邦的人造革皮鞋,回赵家坳当了一名代课教师。
赵家坳小学在一座破庙改的院子里。庙是清朝留下的,正殿当教室,偏殿是老师办公室兼宿舍。全校四个年级,三十七个学生,两个民办老师——一个叫孙守田,五十多岁,教了一辈子书,连个民办转正的机会都没轮上;另一个叫刘翠英,三十出头,是本村人,初中毕业就当了民办教师,丈夫在外地煤矿挖煤。
我去报到的那天,孙守田老师正蹲在院子里用石灰水刷墙,看见我来了,把刷子往石灰桶里一插,搓着手迎上来。
"长庚回来了!咱们学校可算来了一个正经师范生。"
他领我看了我的宿舍——偏殿最里头隔出来的一小间,一张木板床,一张歪腿的桌子,墙上糊的报纸还是七六年的。窗户上没有玻璃,钉着塑料薄膜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
"将就着住。"孙守田说,"条件差,你是读书人,能理解。"
我点点头,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放。其实心里多少有点落差。四年前我背着铺盖离开赵家坳的时候,全村人都说这孩子以后要吃"国家粮"了。可现在,我兜里揣着中师毕业证,回到老家破庙里当代课老师,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。
但我没敢跟爹娘抱怨。我爹是生产队的老会计,前两年土地承包到户,他闲下来了,每天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,回来就蹲在墙根晒太阳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"跳农门",可现在我也没跳出多远,就跳到了家门口。
我娘倒是高兴。我回去的第一天晚上,她从炕上挪下来,一瘸一拐地给我煮了一碗糖水荷包蛋,两个,卧得完整。
"长庚,娘知道委屈你了。"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吃,"可娘这腿,你爹那身子骨,你要是分到外头去,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"
我咽下一口蛋白,说:"娘,我愿意回来。"
这话不全是安慰她。我确实想回来。四年的师范生活让我见了一些世面,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赵家坳的土孩子。外面的世界再好,也不如家门口的土炕踏实。
二、公社来了个电话
我到赵家坳小学报到是八月二十五号。九月一号开学,我接手了三年级的语文和四年级的数学,外加全校的音乐课。
孙守田老师教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复式班。刘翠英老师教五年级,还兼着学校的出纳和伙食团管理员。
开学头两个星期,一切按部就班。赵家坳的孩子大多家里穷,有的连铅笔都买不起,用石头在地上写字。我把自己从师范学校带回来的笔记本撕了,订成小本子分给孩子们。孙守田老师说我太浪费,我说没事,我年轻,以后还能挣。
九月中旬的一天,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,我正蹲在院子里给一个叫赵小满的孩子补拼音,公社中心小学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了。
那时候公社到各村还没有电话,有事靠人跑腿,或者靠那个唯一的手摇电话机。通讯员姓马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满头大汗地推着车进了院子。
"赵长庚老师?"他问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"我是。什么事?"
"公社文教组王组长让你明天去一趟,说有工作调动的事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调动?调去哪儿?我刚回来半个月啊。
"知道调去哪儿吗?"
通讯员摇头:"王组长没说,就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。"
他喝了口水,骑上车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粉笔头,心里七上八下。孙守田老师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"好事,好事。能在公社露脸,总比窝在咱这破庙里强。"
刘翠英老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:"长庚,要是真调走了,你那四年级的数学谁教?我这五年级的课都排满了。"
她嘴上这么说,脸上却带着笑。山里人都明白,能离开赵家坳,哪怕只是调到公社,也是往上走一步。
晚上我回了趟家,跟我爹说了这事。我爹听完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"去。公社比村里强。王组长能点你的名,说明有人看到你了。"
"可我刚回来,孩子们都熟了。"
"教书哪儿不是教?"我爹说,"你是个中师生,窝在赵家坳当代课老师,屈才。"
我娘在炕上躺着,听了这话,叹了口气:"要是真调走了,娘这腿疼的时候,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"
我坐到炕沿上,握着她的手:"娘,就算调去公社,也就十几里路,我骑个自行车,二十分钟就回来了。"
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了那双人造革皮鞋——虽然磨脚,但好歹是"国家粮"的标配——借了孙守田老师的自行车,骑到公社。
三、王组长的一杯茶
公社在赵家坳北边十二里地的柳树屯。那地方是这一片的政治中心,公社大院坐北朝南,一排红砖瓦房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子:柳树屯人民公社。
我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,问了门房,找到文教组的办公室。
文教组在最后一排房子的东头,两间屋子。外间是办公的地方,摆着三张桌子,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儿打算盘。里间是组长办公室,门半掩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
声音洪亮,带着点沙哑。
我推门进去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胸前别着两支钢笔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那种廉价的凡士林抹过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那双人造革皮鞋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到我脸上。
"你就是赵长庚?"
"是。"
"坐。"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我坐下,他把桌上的搪瓷茶缸推过来。
"喝水。"
茶缸上印着"工业学大庆"的红字,里面的茶水颜色比酱油还深,一股陈年老茶叶的味道。
"小王,倒杯水。"他朝外间喊了一声。
外间那个打算盘的人应了一声,端了一杯水进来,放在我面前。
"王组长,您找我?"我问。
他点了一支烟,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。
"长庚啊,你的情况我了解。七九年考上地区师范,今年毕业,主动申请回老家教书,这种精神很好。"
他顿了顿,弹了弹烟灰。
"但是呢,公社这边最近有个情况。你知道,咱们公社的广播站缺一个编辑兼播音员。原来的小周考上大学走了。这个岗位不能空着。公社书记点名要一个文化程度高的年轻人。我推荐了你。"
我愣住了。
广播站?编辑兼播音员?
我学的是师范,教的是书,跟广播站八竿子打不着啊。
"王组长,我是学师范的,教了半个月的书了,这广播站的事……"
"你普通话怎么样?"他打断我。
"还行。师范学过。"
"那就行。"他掐灭了烟,"公社书记说了,广播站这个岗位,虽然是事业编,但享受干部待遇。工资比你现在高。而且,这是借调,不算正式调动。你的人事关系还挂在教育系统。干得好,以后有机会转干。干不好,再回学校教书。"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"当然了,这事不勉强。你要是不愿意,我另找人。"
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,心里翻江倒海。
回学校教书,一个月二十八块五,代课身份,前途渺茫。去广播站,工资高,享受干部待遇,还有转干的机会。
可我毕竟是学师范的,当老师才是正路。广播站?我连话筒都没摸过。
"王组长,我能考虑一下吗?"
"给你一天时间。"他说,"明天给我答复。"
四、爹的烟袋锅子
我从公社出来,没有直接回学校,而是骑着车回了家。
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我回来,放下斧头。
"咋样?"
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我爹听完,没说话,蹲在门槛上,点着了烟袋锅子。一口一口地抽,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间绕来绕去。
"爹,您说我去不去?"
他抽了半袋烟,才开口。
"广播站,是公家的事。你去了,就是吃公家饭的人。老师也是公家饭,可代课老师不算数。你去了广播站,哪怕还是临时工,那也是公社的人。"
他磕了磕烟灰。
"长庚,爹跟你说句实话。你学师范,当老师,这条路没错。可你想想,你一个代课老师,啥时候能转正?赵家坳小学的孙老师教了三十年书,到现在还是民办。你比他强,你是正经中师生,可这年头,中师生一年比一年多,你不往前挤,就永远排在后面。"
"广播站是个机会。公社书记点了你的名,这是看得起你。去了,干出成绩,转干不是没可能。一旦转了干,你这辈子就真跳农门了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。
"去吧。"
我娘在屋里听了半天,这时候插了话:"广播站是干啥的?天天在喇叭里说话?那不跟戏台上的人一样?"
我爹瞪了她一眼:"你懂啥?广播站是公社的喉舌。上头有啥政策,全靠广播站传达。这是正经工作。"
我娘不吭声了。
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四年前我从这里走出去,四年后我又回到这里。可这一次,命运好像给了我一个岔路口。
"爹,我去。"
五、广播站的喇叭
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公社。王组长看见我,笑了。
"想通了?"
"想通了。"
"好。今天就开始上班。先去广播站熟悉一下。站长叫老何,他会带你。"
广播站在公社大院西边的一排平房里,三间屋子。外间是播音室,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上面架着一个黑色的话筒,话筒连着一台笨重的录音机。墙上贴着吸音的泡沫板,已经发黄了。里间是编辑室,靠墙一排书架,上面码着各种文件和报纸。
站长老何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,头发稀疏,戴一副瓶底厚的眼镜。他说话声音很轻,跟广播里那种洪亮的声音完全不一样。
"小赵来了。"他推了推眼镜,"王组长跟我说了。你先看看这些。"
他递给我一摞报纸和文件。
"广播站的工作分两块。一是转播上级电台的新闻,每天早中晚三次。二是自办节目,主要是播报公社的通知、农业信息、好人好事。编辑这块,你负责写稿、编稿、审稿。播音这块,你负责录音和播出。"
他领我到播音室,指着那台话筒。
"这个你试试。"
我坐在话筒前面,心里紧张得要命。老何打开录音机,朝我点了点头。
"说点什么。"
我清了清嗓子,对着话筒念了一段报纸上的新闻。念完,老何放给我听。
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低沉、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完全不像广播里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员。
老何听完,没笑,也没皱眉。
"普通话还行,就是声音条件一般。不过没关系,多练练就好了。咱们是公社广播站,不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老百姓能听清就行。"
他关了录音机。
"从明天开始,你跟着我学。先熟悉流程,再上手。"
我点点头。
就这样,我开始了在广播站的工作。
头一个月,我主要跟着老何打杂。扫地、烧水、整理文件、抄写稿子。偶尔老何让我试着播一条通知,他在一旁听着,纠正我的发音和语调。
公社广播站的播音时间每天三次:早上六点半到七点,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,晚上六点到六点半。每次先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,然后播本地内容。
我第一次正式播音是在九月二十八号。那天老何去县里开会,让我一个人值班。
早上六点,我就到了广播站。先把录音机打开预热,检查线路,然后对着话筒试音。
"柳树屯人民公社广播站,测试。"
声音从院子里的大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嗡嗡的回响。门房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,冲我摆了摆手。
六点半,我准时按下播放键,转播中央台的新闻。七点整,新闻结束,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说:
"柳树屯人民公社广播站,现在播送本台消息。"
我念了一篇老何提前写好的稿子,内容是公社秋收进度和秸秆还田的注意事项。念完,我关了机器,长出一口气。
那天中午,我回赵家坳吃饭。刚进村子,就碰到赵小满他娘在井台边打水。
"长庚老师,今早喇叭里是你说话?"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"是我。"
"声音挺好听的。"她笑着说,"就是有点抖。"
我脸一热。
六、孙守田的信
十月上旬,我收到孙守田老师的一封信。那时候写信还是主要通讯方式,公社每天下午有一趟邮递员来送信。
信很短,用毛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:
"长庚:你走后,四年级数学我兼着教,累是累点,但能撑住。孩子们都问你啥时候回来。小满的拼音进步了,能拼出自己的名字了。广播站那边忙不忙?别忘了你是个老师。孙守田。"
我把信读了三遍,心里酸酸的。
我确实快忘了自己是个老师了。每天在广播站编稿、播音,跟学校的事越离越远。偶尔回赵家坳,看见那些孩子,心里会涌上一股愧疚。
但我不能回去。广播站的工作虽然琐碎,可我隐约感觉到,这是我跳出农门的唯一机会。老何跟我说过,县广播站每年会从公社抽调一两个人去帮忙,表现好的能留在县里。留在县里,就意味着转干。
转干——这两个字像一盏灯,在我眼前晃。
十月中旬,公社要开一个全社范围的"冬季农田水利建设动员大会"。王组长找到我,让我写一篇广播讲话稿,由公社书记在大会上念。
"这是书记第一次让你写稿,好好写。"王组长说,"写好了,书记记住你,以后机会多的是。"
我熬了两个晚上,翻了好多文件和报纸,写了一篇三千字的讲话稿。写完后自己读了几遍,改了又改,最后誊抄在稿纸上,送给了王组长。
第二天,王组长把我叫去。
"书记看了,说写得不错。就是太长,砍掉三分之一。"
我拿回去,忍痛删了三分之一,又送上去。这次书记点头了。
大会那天,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,看着公社书记拿着我写的稿子,在台上念了四十分钟。他的普通话不标准,好几个字都念错了,但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。
散会后,王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:"长庚,不错。书记说你文笔好。"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。
七、刘翠英的难处
十一月初,刘翠英老师骑着自行车来公社找我。
她满头是汗,脸冻得通红,一进广播站就喊我。
"长庚,出事了。"
我赶紧把她让进里屋,倒了杯热水。
"咋了?"
"孙老师病了。昨天晚上突然晕倒,今早送到县医院了。说是脑溢血,还在抢救。"
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。
孙守田老师?那个在破庙里刷了一辈子墙、教了一辈子书的孙老师?
"严重吗?"
"不知道。医生说情况不太好。"刘翠英眼圈红了,"学校现在就剩我一个人。五个年级,我怎么教?"
我沉默了。
赵家坳小学只有两个正式编制,加上我这个代课的一共三个人。孙老师一倒,学校就塌了半边天。
"我跟王组长说一声,回去帮忙。"我说。
刘翠英摇头:"王组长说了,你现在是公社的人,不能随便回去。他说公社这边会想办法。"
"想办法?什么办法?"
"他说从别的村调一个老师过来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眼下这半个月,学校怎么办?"
我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"这样,我每天下午下班后骑车回去,帮你看晚自习,批改作业。白天你一个人撑着,实在不行就上复式课。"
刘翠英含着眼泪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我每天下午六点从公社骑车回赵家坳,八点再骑回公社。那十二里山路,白天还好,晚上黑灯瞎火的,只能靠车灯照着往前骑。有几次差点摔进沟里。
这样坚持了半个月。后来公社从邻村调了一个民办老师过来,暂时顶替孙守田的课。
孙守田老师最终没有救过来。十一月底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,他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,把人接回了家。
十二月初,孙守田老师去世了。
我请了假,回去参加了他的葬礼。那个破庙改的学校门口,摆着他的一口薄皮棺材。全村人都来了,学生们排着队,哭得稀里哗啦。
我站在棺材前,给他鞠了三个躬。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句话:"长庚回来了!咱们学校可算来了一个正经师范生。"
可他没等到我"正经"的那一天。
葬礼结束后,我回到广播站。老何看我眼圈红红的,没多问,递给我一杯热茶。
"人走了,事还得接着干。"他说,"这就是命。"
八、书记的秘书
八四年春天,公社改成了乡。柳树屯人民公社变成了柳树屯乡。这个变化不只是名字换了,机构也调整了。原来的文教组并入了乡政府办公室,广播站归乡党委宣传委员管。
三月份,乡党委书记换人了。原来的书记调去县里当副局长,新来的书记姓周,叫周德明,四十出头,是从县里下来的。
周书记到任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广播站的人谈话。
那天老何带着我去了乡政府办公室。周书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比前任书记年轻,也比他精神。
"你就是赵长庚?"他问。
"是。"
"听说你文笔不错,那篇冬季水利建设的讲话稿是你写的?"
"是。"
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,转头问老何:"广播站现在几个人?"
"两个。我负责编辑,小赵负责播音兼编辑。"
"小赵是什么编制?"
"借调。人事关系还在教育系统。"
周书记"哦"了一声,又看我。
"小赵,你以前是老师?"
"是。在赵家坳小学代过课。"
"当过老师的人,说话有底气。"他说,"广播站的工作做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"我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他笑了笑:"别紧张。我听说你播音的时候声音有点抖?"
我脸一热。这事谁告诉他的?
"刚上手,还不熟练。"
"没事,慢慢来。"他摆了摆手,"以后广播站的自办节目,内容要丰富一些。不能光念通知和文件。要贴近群众,贴近生活。你们想想办法,搞点新东西出来。"
从那天起,周书记开始关注广播站的工作。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看看,有时候还亲自写稿子让我播。
四月份的一天,周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"长庚,我想让你给我当秘书,兼着广播站的工作。你考虑一下。"
我愣住了。
秘书?给书记当秘书?
"周书记,我怕干不好。"
"干不好可以学。"他说,"你年轻,有文化,文笔也好。当秘书能锻炼人。以后有机会,我再推荐你。"
这话里的意思,我听得懂。当书记秘书,是往仕途上走的第一步。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干这个,书记却主动点我的名。
"我愿意。"我说。
周书记笑了:"好。从明天开始,你搬过来办公。"
九、秘书的日子
给书记当秘书,比我想象的累得多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先去乡政府把书记办公室打扫干净,烧好开水。然后等书记来了,记录他的工作安排,起草文件、讲话稿、汇报材料。书记下乡调研,我跟着。书记开会,我记录。书记接待来访,我倒茶、递烟、做笔录。
周书记是个工作狂。他每天工作到深夜,我也得陪着。有时候他半夜想起什么事,敲我宿舍的门,让我起来写材料。
但跟着他,我确实学到了很多。他教我怎么写公文,怎么跟上级汇报,怎么跟群众打交道。他说,当干部,最重要的不是文凭,是"眼力见"——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
"长庚,你是个聪明人。"他有一次跟我喝酒时说,"但你有个毛病,心太软。当干部不能心软。心软办不成事。"
我点点头,没敢反驳。
八四年夏天,县里要搞一次"乡镇工作现场会",每个乡都要准备一份经验材料。周书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。
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,白天跑各村收集素材,晚上熬夜写稿。写完后周书记改了两遍,又让我改。来来回回改了五遍,最后定稿。
现场会上,柳树屯乡的经验材料被评为全县第一。县领导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周书记,周书记在台上说:"这份材料是我的秘书赵长庚写的。"
台下一片目光投向我。那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心跳得厉害。
会后,县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找到我,问我想不想去县里。
"小赵,你文笔不错。县里最近缺人,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"
我心动了。县里比乡里高一级,去了就是真正的"国家干部"。但我没敢擅自答应,回去跟周书记说了。
周书记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长庚,县里要你,说明你有本事。我拦不住。但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。你现在跟我干,我了解你,你也了解我。去了县里,一切从头开始。你自己掂量。"
我掂量了三天,最终还是没去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忍心。周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。我刚到广播站的时候,啥也不懂,是他手把手教我。现在他正要用我的时候,我拍拍屁股走了,这不地道。
我去找了那个副主任,说谢谢他的好意,但我暂时不想动。
他笑了笑:"行。以后想通了,随时找我。"
十、赵小满的眼泪
八四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赵家坳小学。
孙守田老师去世后,学校调来了一个新老师,叫李建军,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高中毕业,民办教师。刘翠英老师还在,加上我之前替补的那位邻村老师,一共三个人,勉强撑着。
我去的时候是下午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我站在教室外面听了一会儿,是李建军在教三年级语文。他的普通话比我还差,把"春天"念成"村天"。
下课后,赵小满看见我,跑过来,一把抱住我的腿。
"赵老师,你啥时候回来教我们?"
我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小满长高了,脸也黑了。
"小满,老师现在在乡里工作,回不来了。"
"为啥?"
"老师有别的任务。"
他眼圈红了:"你走了以后,孙老师也走了。现在李老师教得不好,我们都听不懂。"
我鼻子一酸。
"小满,你要好好学。不管谁教,你都要好好学。等你长大了,考出去,像赵老师一样。"
他使劲点头,眼泪掉在我手背上。
那天晚上,我住在家里。我娘的腿好了一点,能下地走路了。我爹还是老样子,每天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"长庚,你在乡里干得咋样?"我爹问。
"还行。"
"啥时候转正?"
这个问题他问了不下十遍了。每次我都说快了,可"快了"两个字说了快一年,转正的事还是没影。
借调就是借调,不是正式调动。我的编制还在教育系统,可人已经不在学校了。这种"两头不靠"的状态,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。
"爹,快了。"
我爹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十一、八五年的转折
八五年春节过后,一件事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县里要选拔一批年轻干部去省里培训,回来后充实到乡镇领导班子。条件是: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,中专以上学历,工作表现突出。
我符合条件。周书记推荐了我。
三月份,我去了省城,在省委党校参加了一个月的培训。那是我第一次去省城。高楼大厦,柏油马路,公共汽车,百货大楼。一切都是新鲜的。
培训的内容是"农村经济体制改革与基层政权建设"。讲课的都是省里的专家教授,讲的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。什么"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""乡镇企业发展""基层民主建设",这些概念像一扇扇门,在我面前打开。
培训结束后,我回到乡里。周书记见到我,说了一句话:
"长庚,你的机会来了。"
原来,县里决定在柳树屯乡搞一个试点——设立"乡长助理"岗位,专门配备年轻干部,协助乡长处理日常事务。这个岗位虽然不是正式职务,但享受副科级待遇,是进入领导班子的跳板。
县里给柳树屯乡一个名额。周书记推荐了我。
四月份,经过乡党委讨论和县里审批,我正式被任命为柳树屯乡乡长助理。
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,我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,手一直在抖。
乡长助理,副科级。这意味着我正式进入了干部队伍。从代课老师到副科级干部,用了不到两年时间。
我爹听到消息后,把那只烟袋锅子擦了又擦,当天晚上杀了两只老母鸡,请了五桌客。比四年前我考上中师时还多两桌。
我娘坐在炕上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"长庚,娘知道你能行。"
十二、刘翠英的求助
八五年五月,刘翠英老师来乡里找我。
她比以前瘦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,头发也白了几根。
"长庚,我有个事想求你。"
"啥事?你说。"
"我丈夫在煤矿出了事。矿上说是违规操作,不给赔。可他是为了抢修设备才受的伤,现在人躺在医院,矿上连医药费都不管。"
她从兜里掏出一沓材料,手在抖。
我接过来看了看。她丈夫叫张铁山,在邻县一个私营煤矿打工。三月二十号,矿井里的传送带出了故障,他主动下去修,结果被掉落的石块砸断了右腿。矿主说他是违规下井,拒绝赔偿。
"你找过劳动局吗?"我问。
"找了。人家说私营煤矿的事,他们管不了。"
"找过法院吗?"
"法院说要起诉,得先鉴定工伤,还得有劳动合同。我丈夫连合同都没签。"
我沉默了。
这事确实难办。八五年的时候,私营经济刚刚起步,相关的法律法规还不完善。农民工在煤矿打工,很多连合同都没有,出了事只能自认倒霉。
"长庚,你是乡里的干部,能不能帮我说说话?"
我看着她。刘翠英老师当年在赵家坳小学教了我五年,从一年级到五年级,手把手教我写字、算数。她丈夫出事,我不能不管。
"我帮你问问。"
我找了周书记,把情况说了。周书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。
"私营煤矿,跨县的,这事确实不好管。但咱们不能看着不管。这样,你以乡政府的名义写一份函,发到那个煤矿所在的乡政府,请他们协调处理。同时,你陪刘老师去一趟县劳动局,找找熟人,看看能不能走工伤鉴定的路子。"
我照办了。
那段时间,我一边忙乡里的工作,一边帮刘翠英跑这件事。去了三次县劳动局,两次邻县那个乡政府,还托人找了矿主谈了一次。
矿主是个光头胖子,态度蛮横:"他违规下井,怪谁?我给他出了医药费就不错了。"
"出了医药费是应该的。"我说,"但他是在工作中受的伤,按理说应该算工伤。你要是不管,我们走法律程序。"
"法律?你吓唬谁?"他冷笑。
我没跟他吵,转身走了。
后来,通过县劳动局的一个熟人帮忙,刘翠英的丈夫做了工伤鉴定,被认定为八级伤残。我又找了周书记,以乡政府的名义给那个煤矿发了公函,施加了一些压力。
最终,矿主赔了三千块钱。
三千块,在八五年不算少了。但对一个断了腿的煤矿工人来说,这点钱能顶什么用?
刘翠英拿到钱的时候,在我面前跪下了。我赶紧扶起她。
"刘老师,您别这样。您教了我五年,这是我该做的。"
她哭着说:"长庚,你没忘了自己是个老师。"
这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十三、周书记的调离
八五年年底,周书记调走了。去了县里当副县长。
他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他握着我的手,说:"长庚,好好干。你是个好苗子,别辜负了自己。"
"周书记,我忘不了您的恩。"
他笑了笑:"别叫我书记了。以后叫老周就行。"
他上了吉普车,摇下车窗,朝我挥了挥手。车开走了,卷起一路尘土。
周书记走后,新来的书记姓马,叫马国胜。四十多岁,一脸严肃,跟周书记的风格完全不同。
马书记不喜欢我。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。
他到任后的第一次班子会上,就提了一件事:乡长助理这个岗位,是临时性的,不能长期占用编制。言下之意,我这个乡长助理,迟早得"腾位置"。
我听到风声后,心里凉了半截。
周书记在的时候,我是他的秘书,他走了,我成了没娘的孩子。
果然,八六年春天,马书记找我谈话。
"长庚啊,你年轻,有文化,是棵好苗子。但乡长助理这个岗位,上面有意见,说要精简。我想把你调到乡企业办去,当副主任。你看怎么样?"
企业办?那是个清水衙门,管着乡里几个小厂子——砖瓦厂、面粉厂、农机修配厂。这些厂子大多亏损,企业办的人整天忙着要账、催款。
从乡长助理调到企业办副主任,明升暗降。
我咬了咬牙:"马书记,我服从组织安排。"
"好。年轻人,多锻炼锻炼。"
就这样,我去了企业办。
十四、企业办的日子
企业办在乡政府大院最西边的一间平房里,两张桌子,一个铁皮柜,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写着各厂子的生产进度。
主任姓钱,叫钱德富,五十多岁,是个老乡镇干部,文化程度不高,但人很实在。
"小赵,来了。"他递给我一支烟,"别听马书记的,你这棵苗子,早晚还得往上长。"
我苦笑了一下。
企业办的工作确实无聊。每天就是统计各厂子的产量、产值,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汇报材料。偶尔去厂子里转转,看看生产情况。
砖瓦厂在乡东头,十几亩地,十几口窑。厂长是个退伍军人,叫赵大炮,跟我同姓不同宗。他这人脾气火爆,但为人仗义。
我去砖瓦厂调研的时候,他领着我转了一圈。
"赵主任,你看看这窑。"他指着一排砖窑,"烧出来的砖,质量没问题,可卖不出去。附近几个村都盖完房了,谁还要砖?"
"能不能往外销?"我问。
"往外销?路不行啊。从咱这儿到县城,二十多里土路,一下雨就成泥汤子。砖拉出去,成本比砖价还高。"
我看了看那条土路,确实坑坑洼洼的,晴天扬灰,雨天泥泞。
"能不能修一下?"
"修?钱呢?乡里没钱,厂里也没钱。"
我记在心里。
回去后,我写了一份报告,建议乡里争取上级资金,修一条从砖瓦厂到县城的砂石路。报告交给了马书记,他看了一眼,说:"想法不错,没钱。"
我碰了一鼻子灰。
八六年夏天,县里来了个通知,说省里有个"乡镇企业扶持资金"的项目,每个乡可以申报一个。钱主任让我写申报材料。
我熬了三个晚上,写了厚厚一沓材料,报了上去。
八月底,结果出来了。柳树屯乡没批。
理由是:项目可行性不足,市场分析不充分。
我气得把笔一摔。
钱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:"小赵,别气。这种事,光靠材料不行,得有人。"
"有人?"
"你得去县里跑。找对人,事情就成了。"
我听懂了。
八七年春节前,我厚着脸皮去了县乡镇企业局,找了那个去年想调我去县里的副主任。他现在是局长助理了。
"小赵,你来了。"他客气地让我坐下,"什么事?"
我把情况说了,他听完,点了点头。
"你这个材料我看过,写得不错。但光材料好不行,得有项目支撑。你们那个砖瓦厂,光说修路不行,得有具体的市场规划。"
他给了我一个建议:找县里的一家建筑公司签一个长期供货协议,作为项目的市场保障。
我回来后,找了赵大炮商量。赵大炮拍着胸脯说:"这事包在我身上。我有个战友在县建筑公司当科长。"
他那个战友还真管用。没半个月,一份供货协议签下来了。
八七年三月,我重新报了材料。这次,批了。
五万块钱。不多,但对于一个穷乡来说,是笔大钱。
钱下来了,路修了。砖瓦厂的砖终于能运出去了。赵大炮请我喝了顿酒,喝高了,抱着我哭。
"长庚,你救了砖瓦厂。"
我没说话,心里却涌上一股成就感。这是我到企业办以来,做成的最大的一件事。
十五、赵小满的录取通知书
八七年夏天,我收到一封信。是赵小满写的。
他考上了县一中。
信写得很短,字歪歪扭扭的:
"赵老师:我考上了县一中。我娘让我写信告诉你。她说要不是你教我拼音,我连字都不认识。赵老师,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,考出去,当干部。小满。"
我拿着信,看了好几遍。
小满考上了县一中。那个曾经连铅笔都买不起的孩子,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。
我回了一封信,写了一页纸。告诉他:好好学,别骄傲,有困难找我。
八月份,小满来乡里找我。他长高了,瘦了,但眼睛亮亮的。
"赵老师,县一中要交学费,一年六十块。我娘凑了四十块,还差二十。"
我二话没说,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给他。
"拿着。学费交了,剩下的买书。"
他不肯要:"赵老师,我以后还你。"
"不用还。你好好读书,就是对老师最好的报答。"
他眼圈红了,把钱接过去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我想起了八三年那个秋天,他抱着我的腿哭的样子。
六年了。一切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十六、马书记的调走
八八年春天,马书记也调走了。去了邻县当副书记。
新来的书记姓陈,叫陈志远,三十八岁,是全县最年轻的乡镇书记。他是从县委办公室下来的,据说很有背景。
陈书记到任后,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干部。他把企业办主任钱德富调去了民政办,让我接任企业办主任。
"小赵,你年轻,有文化,有想法。企业办交给你,我放心。"他在班子会上说。
我成了柳树屯乡最年轻的股级干部。
陈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。他到任后,大刀阔斧地搞乡镇企业。砖瓦厂、面粉厂、农机修配厂,一个个盘活了。又新办了一个编织袋厂和一个食品加工厂。
他让我负责招商引资。八八年下半年,我跑了三次省城,两次地区,联系了好几家企业。
年底,一家省城的食品公司看中了柳树屯乡的苹果,签了一份收购合同。乡里办起了苹果加工厂,把苹果做成罐头。
那一年,柳树屯乡的乡镇企业产值翻了一番。陈书记在全县大会上做了典型发言。
八九年春天,我被提拔为副乡长,分管乡镇企业和教育。
副乡长,副科级实职。从八三年毕业到现在,六年时间,我从代课老师走到了副乡长的位置。
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,我回了趟赵家坳。
我爹已经七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他坐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我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。
"长庚,你当副乡长了?"
"嗯。"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"你孙老师要是活着,该多好。"
我鼻子一酸。
"爹,孙老师教了我,我教了小满。小满考上了县一中。这就够了。"
我爹笑了。那是我在他脸上见过的最舒心的笑容。
十七、九零年的风波
九零年秋天,出了一件事。
县里审计局来乡里审计,发现企业办有一笔两万块钱的款项去向不明。那笔钱是省里拨的扶持资金,用于砖瓦厂的技术改造。
审计的人找到我,让我说明情况。
我查了账,发现那笔钱在八八年年底被马书记批条子调走了,用在了乡政府办公楼的建设上。
马书记早就调走了,可批条子是他签的字。
审计局的人说,这是挪用专项资金,要追究责任。
我急了。那笔钱确实不该动,但批条子的是马书记,我一个企业办主任,敢拦吗?
我去找陈书记。陈书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这事我来处理。"他说。
他去了县里,找了县长,又找了审计局。最后,这件事定性为"资金使用不规范",由乡政府补齐资金,相关责任人做书面检查。
我写了检查,在班子会上念了。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但事情总算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六年前,我坐在这里播音,心里充满希望。现在,我坐在这里当副乡长,心里却满是疲惫。
当干部,不是我想象的那样。有光鲜的一面,也有见不得人的一面。有成就感,也有屈辱感。
我想起了周书记说过的话:"当干部不能心软。"
可我做不到。我骨子里还是那个赵家坳的土孩子,见不得人受委屈,见不得事不公平。
十八、刘翠英的退休
九一年春天,刘翠英老师退休了。
她教了二十五年书,到头来还是民办教师。八几年的时候,国家有过一次民办教师转正的政策,但她当时超龄了,没赶上。
退休金一个月三十二块。
我去参加了她的退休仪式。乡里的小学教室里,坐着十几个学生代表,墙上贴着"感谢刘翠英老师"的横幅。
刘翠英站在讲台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她看着那些孩子,眼泪哗哗地流。
"我教了一辈子书,没教出什么大人物。但你们都是我的孩子。"
她走下讲台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我赶紧上前扶住她。
"刘老师,慢点。"
她抓住我的手,力气很大。
"长庚,你当副乡长了。刘老师没看错你。"
我鼻子一酸:"刘老师,没有您,就没有我。"
她笑了。笑得像个孩子。
送她回家的路上,她说:"长庚,我有个心愿。"
"您说。"
"我想去北京看看。这辈子没出过省,想去天安门看一眼。"
我记在心里。
九一年五月,我托人帮她办了手续,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两百块钱,让她儿子陪她去了北京。
她回来后,给我带了一面小国旗。
"长庚,我到天安门了。我看了升国旗。那旗真红啊。"
她把小国旗递给我,手在抖。
我接过来,插在办公桌的笔筒里。那面小国旗,我一直留着。
十九、赵小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
九二年夏天,赵小满高考。
他报了师范。跟当年的我一样。
成绩出来那天,他骑着自行车来乡里找我。满头大汗,脸上却带着笑。
"赵老师,我考上了。地区师范学院。"
我一把抱住他。
"好!好!好!"
他考了四百八十二分,比录取线高了三十七分。
"赵老师,我报的师范。我想回来当老师。"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好。回来当老师好。"
小满成了赵家坳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。他娘杀了一头猪,请了十桌客。我去参加了,坐在上席。
小满给我敬酒,说:"赵老师,没有你,就没有我。"
我说:"小满,是你自己争气。"
二十、九三年的抉择
九三年春天,县里又来了调令。
这次是调我去县教育局当副局长。
推荐我的人是周书记——不,周副县长。他一直记着我。
教育局副局长,正科级。这对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干部来说,是难得的机遇。
但这一次,我犹豫了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舍不得。
我在柳树屯乡待了十年。从八三年到九三年,十年。我从一个代课老师变成了副乡长,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三十岁的男人。这里的一草一木,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
我爹已经七十三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我娘的腿彻底废了,下不了炕。
如果我去了县里,就不能天天回家了。
我去找陈书记,说了我的顾虑。
陈书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长庚,你去吧。"他说,"县里比乡里高一级,平台更大。你是个干实事的人,在教育局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家里的事,我让人多照顾。"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"别忘了,你是从柳树屯走出去的。"
九三年四月,我拿着调令,离开了柳树屯乡。
走的那天,赵大炮来了,钱德富来了,刘翠英让人扶着来了,小满也来了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,站在乡政府大院门口,看着我上车。
我上了吉普车,摇下车窗。
"乡亲们,我走了。"
车开动了。我回头看,那些人站在尘土里,朝我挥手。
我爹没来。他站在家门口,远远地看着。
我娘躺在炕上,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:"别忘了你是个老师。"
二十一、尾声
九八年,我三十四岁。已经是县教育局的局长了。
小满从师范毕业,回到了赵家坳小学。他接过了孙守田老师和刘翠英老师的教鞭,成了那里最年轻的老师。
赵家坳小学搬进了新校舍,不再是那座破庙了。三排红砖瓦房,有玻璃窗,有水泥地。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用着崭新的课本和铅笔。
我回去看过一次。小满站在讲台上,给孩子们上语文课。他的普通话比当年的我标准多了。
我站在教室外面,听着他的声音,想起了八三年那个秋天,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的情景。
那时候我十九岁,穿着人造革皮鞋,手里攥着粉笔头,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。
十五年过去了。我从一个代课老师变成了县教育局长。但骨子里,我依然是那个赵家坳的土孩子。
我爹在九五年走了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手里还攥着那只烟袋锅子。
我娘在九七年走了。她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:"长庚,娘知道你出息了。娘没白疼你。"
我跪在炕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现在,我站在赵家坳小学的院子里,看着那些孩子。他们跟当年的小满一样,眼睛亮亮的,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。
我想起了八三年那个机缘巧合的借调。如果那天公社的通讯员没有来,如果王组长没有点我的名,如果我没有去广播站,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
也许我还在赵家坳小学当代课老师,也许我早就转正了,也许我去了别的学校。
但命运没有如果。
那一次借调,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从代课老师到广播站播音员,从书记秘书到副乡长,从企业办主任到教育局长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泥泞的山路上,一步一个脚印,一步一个血泡。
但我从不后悔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走到哪里,无论我当多大的官,我永远都是那个赵家坳的孩子,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。
那天晚上,我住在家里。老屋还在,虽然破旧了,但还能住人。我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闻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花香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孙守田老师刷墙的身影,想起了刘翠英老师含泪的笑容,想起了周书记拍我肩膀的温度,想起了小满抱着我腿哭的样子。
这些人和事,像一颗颗星星,缀在我人生的夜空里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了广播站的喇叭声,听见了孩子们的读书声,听见了我爹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的声音。
一切都在,一切又都不在。
这就是命运。
八三年,我中师毕业回老家当老师,机缘巧合借调到公社,命运被改变。
但命运改变的,不只是我。还有小满,还有赵家坳的孩子们,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心的人。
我们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、前行。有人被冲走了,有人上岸了。上岸的人,回头看那些还在水里的人,会伸出手。
这就是我理解的命运。
不是天注定,是人注定。
你注定要走哪条路,取决于你在岔路口的选择。而你的选择,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。
我是什么样的人?
我是一个从赵家坳走出来的孩子。我吃过苦,受过委屈,见过不公平,也见过善良。我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,也没有忘记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虫鸣渐渐小了。我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梦里,我回到了八三年。十九岁的我,穿着人造革皮鞋,背着铺盖卷,走在赵家坳的泥路上。
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。
一切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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