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男子退伍遭女友分手,静待半月,人武部上门:请跟我们走一趟
一
陈默把最后一个迷彩背包带子系紧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宿舍里很安静,其他人都走了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,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九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上——那是他入伍两年里叠过的最后一条。
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。四张铁架床,两张书桌,墙角那面"优秀士兵"的锦旗是他去年得的。他没摘下来,留给了下一任住这间屋子的战友。
下楼的时候,班长老周在楼梯口等着他。
"走吧。"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多说。
营区门口,送兵的车已经发动了。陈默回头看了一眼,操场上有新兵在跑五公里,口号声一声接一声,像浪头一样涌过来。他站了两秒,转身上车。
车子开出去很远,他还能看见营区大门上那几个字。
到家是下午四点多。江西宜春,袁州区的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他拎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,腿还有点习惯性绷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才打开。门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他喊了一声:"妈。"
没人应。
他换鞋进屋,看见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,电视柜上摆着几盒药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推开主卧的门——
母亲李秀兰躺在床上,听见动静翻了个身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回来了?"
"妈,你咋了?"陈默把行李箱往门口一靠就走过去。
"没事,老毛病,血压高,吃了药好多了。"李秀兰撑着坐起来,"你爸在单位加班呢,说今晚给你接风。"
陈默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,不烫,但脸色不太好。他皱了皱眉:"去医院看了吗?"
"看了看了,上周刚去的,医生就说注意休息,开了点药。"
他没再追问,但心里已经记下了。他妈这个人,从来报喜不报忧,真要是没事,不会大白天躺着的。
晚上父亲陈建国回来,带了一只卤鸭和两瓶啤酒。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坐下,陈建国给他倒了一杯啤酒,自己倒了一杯,举起来说:"两年了,辛苦了。"
陈默接过杯子,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啤酒的味道让他想起新兵连的时候,班长偷偷带了一罐,几个人分着喝,一人抿一小口,跟做贼似的。
"回来就好。"陈建国说,"工作的事,我托人问了,区里下个月有个辅警招聘,你可以去试试。"
"行。"陈默点头。
他爸是区供电公司的老员工,还有两年退休,人脉都在体制内。陈默知道他爸肯定早就替他想好了路,心里暖了一下。
"小雅呢?"李秀兰问了一句。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林小雅,他当兵前谈的女朋友。两个人从高中认识,断断续续联系了两年。他入伍前她答应等他,说两年很快就过。
"她……"陈默放下筷子,"我回来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,她说分手吧。"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"为什么?"李秀兰问。
"没说什么具体原因,就说不合适了。"陈默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陈建国把啤酒杯放下,哼了一声:"分就分,这种人——"
"爸。"陈默打断他,"别说了。"
他不是不难受。两年里他攒了假没休,就为了回来见她。走之前她送他去火车站,说等他回来就结婚。现在说分就分,连面都没见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。不是因为要面子,是他从小就这样,难受的时候反而不说话,把东西往肚子里咽。
李秀兰叹了口气,给他夹了一块鸭腿:"吃菜。"
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屋里,翻来覆去。床是他走之前的那张,被褥是母亲新换的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他盯着天花板,想起入伍那天,林小雅在站台哭,他穿着迷彩站在车厢门口,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。
那个手势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。
二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陈默过得很规律。
早上六点起床,出去跑步,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跑五公里。这是部队养出来的习惯,改不掉,也不想改。跑完回来买早餐,豆浆油条,给母亲带一份小米粥。
上午帮母亲收拾屋子,买菜做饭。他妈的血压确实高,他翻了药盒,发现有些药快吃完了,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下午有时候去父亲单位附近转转,看看老街的变化。宜春这两年发展得挺快,新开了好几个商场,但他家这片老城区还是老样子,路边梧桐树更粗了。
林小雅没再联系他。他也忍着没再打过去。
他不是没想过挽回。但那天电话里她的语气太平了,平到让他觉得她可能早就想好了。既然人家想清楚了,他再纠缠就没意思了。
他爸说的辅警招聘,他报了名。笔试在十月中旬,他每天下午在屋里看书刷题。他学历是大专,在部队考的成人本科还没拿到证,辅警的门槛刚好够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像河里的水,不急不慢。
第十天的时候,他接到了高中同学刘磊的电话。刘磊在南昌做装修,听说他回来了,说:"默哥,有空来南昌玩啊,我请你吃小龙虾。"
"行,过阵子去。"陈默说。
"对了,"刘磊忽然压低声音,"你知道林小雅的事不?"
陈默的心跳快了半拍:"什么事?"
"她好像跟一个开宝马的在一起了,我一个朋友在万达那边看见的,说那男的开宝马X5,穿得人模狗样的。小雅挽着他胳膊,笑得那叫一个甜。"
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"默哥?"
"嗯,知道了。"他说。
"你别往心里去啊,那种人不值得——"
"没事,挂了。"
他坐在书桌前,盯着那本《公共基础知识》看了很久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后来他想通了。不是想通了,是认了。人家选了更好的,他选不了别人,但可以选择不纠结。他把自己那点情绪收拾收拾,继续看书。
第十五天,下午三点。
门铃响了。
陈默正在厨房帮母亲择菜,听见门铃喊了一声"来了",擦擦手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,一个是人武部的干事,姓吴,穿着常服,另一个穿着迷彩,背着个包。
"陈默同志?"吴干事问。
"是我。"
"你好,我们是袁州区人武部的。有个事想跟你谈一下,方便进来说吗?"
陈默愣了一下,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李秀兰从卧室出来,看见两个穿制服的,有点紧张:"这是……"
"阿姨好,我们是区人武部的。"吴干事笑着打了个招呼,"陈默同志,是这样的,省军区有个专项任务,需要抽调一批有相关经验的退伍士兵参与,时间三个月,待遇按照民兵训练补贴标准执行,包食宿。我们看了你的档案,你在部队期间表现优秀,有驾驶和通讯操作资质,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。"
陈默听完,脑子转了几秒。
"什么任务?"
吴干事笑了笑:"具体细节需要签了保密协议才能说,但你可以放心,不是什么危险任务,是支援性质的工作,在省内。"
陈默看了一眼母亲。李秀兰虽然不太明白,但看儿子表情,知道不是坏事。
"你爸打电话跟我说过,说你回来还没定下来,这个机会挺好的。"李秀兰轻声说。
陈默想了想,点头:"我去。"
"好。"吴干事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,"那麻烦你填一下这个,明天上午九点到人武部报到。"
填完表,送走两个人,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门合上。
他忽然觉得,这半个月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一个电话,等一个消息,等一个方向。现在方向来了。
三
第二天一早,陈默到区人武部报到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退伍兵,年纪跟他差不多,二十出头。吴干事站在前面,旁边坐着一个穿陆军作训服的军官,肩上一杠两星,少校。
"同志们,安静一下。"吴干事拍了拍手,"这位是省军区动员处的高参谋,由他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。"
高参谋站起来,三十多岁,寸头,目光很利。
"各位,这次抽调你们,是因为省里有一个应急通讯保障任务。今年汛期之后,赣北几个县的基础设施受损严重,有些偏远乡镇的通讯基站至今没有完全恢复,加上年底要开展全省民兵整组演练,需要一批有通讯和驾驶技能的同志参与保障工作。任务周期三个月,从十月到十二月底,地点在九江和景德镇两个方向。"
底下有人小声议论。
"待遇方面,"高参谋继续说,"每人每天补助两百元,包食宿,任务结束后由人武部出具鉴定证明,表现优秀的推荐到相关岗位就业。你们考虑一下,愿意参加的,签个意向书。"
陈默没犹豫。两百一天,三个月一万八,加上食宿全包,对他来说已经不错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份正经事干。
签完意向书,当场编组分队。陈默被分到了通讯保障组,负责车载通讯设备的操作和维护。他在部队就是通讯兵,这个活儿对他来说不算难。
当天下午,他们坐大巴前往九江。
车上的气氛比他想象中好。同组的几个退伍兵很快就聊开了,有个叫大强的,比他大两岁,吉安人,在部队开过装甲车,话特别多,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"默子,你哪个部队的?"大强问他。
"驻闽某部,通讯连。"
"哦,通讯的,那咱俩对口。我是开车的,你管设备,咱俩搭档呗。"
陈默笑了笑:"行。"
九江的驻地在一个半山腰上的训练基地,条件比他想象的简陋一些。宿舍是六人间,上下铺,公共浴室。但被子还是叠成豆腐块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第一个星期是集中培训。高参谋亲自带着他们过设备,对流程。陈默上手很快,第三天就能独立操作那套车载通讯系统了。高参谋检查的时候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陈默知道那个点头就是认可。
大强在旁边挤眉弄眼:"默子,高参看上你了。"
"闭嘴。"陈默笑着推了他一把。
培训结束,他们被分配到各个点位。陈默和大强一组,负责九江都昌县方向的一个移动通讯保障点。那地方偏远,离县城四十多公里,在一个半山腰上,基站就架在车顶。
去的那天,山路十八弯,大强开着他那辆经过改装的通讯车,开得稳当。陈默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,山一层一层的,雾气从谷底升上来,像白纱。
"到了。"大强停下车。
那是一个小平台,三面环山,一面能看到远处的鄱阳湖。基站架起来之后,陈默测试了一下信号,稳定。他松了口气。
"行,今晚就住车里?"大强问。
"先住车里,明天看看附近有没有民房可以租。"
没想到的是,他们还没去找房子,房子先找上门来了。
四
第二天一早,陈默正在车边调试设备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,背有点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手里拎着个竹篮。
"小伙子,你们是来修信号的?"老大爷问。
"大爷,我们是通讯保障的,不是修手机的。"大强笑着解释。
"哦哦,那也差不多。"老大爷把竹篮递过来,"我老婆子昨天听说山上有当兵的来了,让我送点红薯过来。自家种的,甜得很。"
陈默接过来,篮子里十几个红皮红薯,还带着泥土。
"大爷,这怎么好意思——"
"害,有啥不好意思的。你们大老远来给我们修信号,我们老百姓还能不表示表示?"老大爷搓了搓手,"对了,我叫周德福,就住在下面那个村子里,周家村。你们要是没地方住,村里有个空房子,以前是村小的教室,现在没人用了,收拾收拾能住人。"
陈默和大强对视了一眼。
"大爷,那房子要钱吗?"大强问。
"要啥钱!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帮我看着点别让人偷了东西就行。"周德福摆摆手,"晚上我让我家老太婆给你们做顿饭,你们来就行。"
那天晚上,陈默和大强真的去了周德福家。
周家是那种老式农村自建房,两层,外墙贴着白瓷砖,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结了不少果子。周德福的老伴姓孙,大家都叫她孙婶,胖胖的,说话嗓门大,一见面就拉着陈默的手说:"哎哟,这孩子长得真精神,跟我家孙子差不多大。"
晚饭很丰盛。腊肉炒冬笋、土鸡汤、炒青菜、蒸红薯。孙婶一个劲儿往陈默碗里夹菜,说:"你们当兵的苦,多吃点。"
陈默吃得眼眶发热。
他想起自己奶奶,也是这么胖胖的,也是这么爱往他碗里夹菜。奶奶前年走了,走的时候他在部队,没赶上最后一面。
"孙婶,我自己来。"他夹了一块腊肉,咬了一口,咸香,是那种土猪肉的味道。
"小伙子,你叫啥名?"周德福问。
"陈默。"
"哪个陈?"
"耳东陈,沉默的默。"
"好名字,沉默是金。"周德福点点头,"哪里人?"
"宜春袁州区的。"
"哦,宜春好地方啊,月亮文化城嘛。"周德福显然去过宜春,"你当兵几年?"
"两年。"
"回来多久了?"
"半个月。"
周德福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后来陈默才知道,周德福有个孙子,也在当兵,在新疆,两年没回来了。孙婶每次看见穿军装或者跟部队有关的年轻人,都特别亲。
村小的空房子第二天就收拾好了。周德福带着几个村民来帮忙,扫灰的扫灰,通水的通水,还搬了两张木板床进来。虽然简陋,但比住车里强多了。
陈默和大强搬进去的那天,孙婶又送来了一床新棉被。
"这是我去年新做的,没用过,你们盖。"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,拍了拍。
"孙婶,这怎么行——"
"怎么不行?你们帮我守着房子,我谢你们还来不及呢。"
陈默没再推辞。他知道,有些好意是推不掉的,推了反而让人家不高兴。
日子就这样安顿下来。
每天早上六点,陈默准时起床,先检查一遍设备,然后沿着山路跑三公里。大强起不来,每次都裹着被子骂骂咧咧:"默子你真是属鸡的,天不亮就折腾。"
上午维护设备,下午有时候跟着周德福去村里转转。周家村不大,三十多户人家,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信号通了之后,村里人高兴得不得了,好几个老人拿着手机找陈默:"小伙子,帮我看看这个视频怎么放?我想看看我孙子发的。"
陈默就手把手教他们。有个八十多岁的周奶奶,耳朵背,他就把字放大了写在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按。周奶奶学会之后,第一次跟在外地打工的孙女视频通话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"看见了,看见了,我孙女的脸,真清楚啊!"她对着屏幕喊。
陈默站在旁边,鼻子酸了一下。
五
十月底,辅警笔试的日子到了。
陈默跟高参谋请了一天假,坐车回宜春考试。大强帮他盯着设备,说:"去吧去吧,考上了别忘了我。"
笔试在区一中,考场里坐满了年轻人。陈默拿到卷子,深吸一口气,开始答题。
行测和公共基础知识,他在部队里断断续续看过一些,回来这半个月又集中复习了十来天,题目不算太难。他写得很快,两个小时提前交卷。
出来之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。
"考得怎么样?"陈建国问。
"还行,感觉能过。"
"那就好。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。"
"等任务结束吧,还有两个多月。"
"行,注意身体。"
挂了电话,他在区一中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这里是他的母校,他高中就在这里读的。校门口那棵香樟树还在,比以前更粗了。他想起高三那年,林小雅坐在他前桌,上课的时候偷偷传纸条给他,上面写着"放学等我"。
那些事像旧照片,翻出来看一眼,放回去,不丢,也不常看。
回到九江驻地,大强迎上来:"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那就行。对了,高参找你,说省里要来人检查,让你把设备台账整理一下。"
陈默点点头,去了。
高参谋在临时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。看见陈默进来,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"坐。"
"高参,您找我?"
"嗯。省军区后天来人,检查各点位的工作情况。你的台账要整理好,另外,有个事想问你——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部队?"
陈默愣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"你的表现,我和吴干事都看在眼里。这次任务结束之后,区人武部打算组建一支常备民兵应急分队,需要骨干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留下来,走民兵连长的路子,以后有机会转专职人民武装干部。"
陈默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。
"我学历可能不够。"他说。
"成人本科拿到了吗?"
"明年六月。"
"那就行,到时候符合条件。"高参谋看着他,"你自己考虑一下,不着急,任务结束前给我答复就行。"
陈默回到宿舍,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
留下来,意味着稳定的工作,在体制内,离家近,能照顾父母。但辅警那边如果考上了,也是一条路。两条路都不差,但方向不同。
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,说了这事。
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自己想清楚。两条路都不错,但民兵连长那条路发展空间可能更大一些。不过辅警更自由,看你想要什么。"
"我想要一个能让我妈安心的工作。"陈默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那就够了。"陈建国说,"你妈这几天血压好多了,她说你回来之后她心情好,药都少吃了一颗。"
陈默的眼眶有点热。
六
十一月的江西,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。
有一天下午,正在下大雨,陈默在屋里维护设备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。他跑出去一看,周德福浑身湿透了站在车边,脸色发白。
"大爷,你怎么了?"
"小陈,快,孙婶摔了,在厨房滑倒了,起不来——"
陈默二话没说,跟着周德福往山下跑。雨太大了,路滑,他差点摔了一跤,扶着树才站稳。
孙婶躺在厨房地上,右腿肿得老高,脸色惨白,咬着牙不吭声。
"快送医院。"陈默蹲下来,"大爷,车呢?"
"在村里,路太烂开不上来——"
"我那辆通讯车能开到哪?"
"到村口。"
"行,先背到村口。"
陈默把孙婶背起来,周德福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。雨打在脸上,睁不开眼。孙婶在他背上,轻得像片叶子。
到村口的时候,大强已经把车开过来了。陈默把孙婶放到后座,大强一脚油门往县医院冲。
到了医院,拍片子,右腿胫骨骨折,需要住院。
周德福站在走廊里,手一直在抖。陈默递给他一杯热水,他接过去,没喝,就握着。
"大爷,别怕,骨折不是什么大事,养几个月就好了。"
"她这辈子没住过院。"周德福的声音哑了,"我这个老头子,没用。"
"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"
孙婶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。陈默和大强轮流在医院守着,周德福不让他们守,说年轻人觉多,但陈默还是留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孙婶从麻醉中醒过来,看见陈默坐在床边打盹,轻声说:"孩子,回去睡吧,我没事的。"
陈默睁开眼:"孙婶,您醒了?疼不疼?"
"不疼,打了止痛针。"她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"你跟你奶奶一样,心善。"
"您怎么知道我奶奶?"
"你睡着的时候说梦话,喊奶奶。"
陈默愣住了。
"你奶奶是走了吧?"孙婶问。
"……嗯,前年走的。"
"我猜到了。你喊她的时候,声音跟小孩子一样。"孙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"没事,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,你这么好,她放心。"
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他不是因为孙婶的话哭的。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地戳他了。退伍回来半个月,分手,找工作,一切都在自己扛。他以为自己扛得住,但孙婶这一句话,把他那层硬壳戳了个洞。
孙婶的住院费是个问题。周德福的儿女都在外地打工,寄回来的钱不多,老两口的积蓄也不够。陈默看在眼里,没声张,自己先垫了五千块住院押金。
大强知道后,二话不说转了他三千。
"默子,别跟我客气,就当投资了,以后你当连长了我找你办事。"
陈默没接那句玩笑,认真地说了声谢谢。
后来周德福的儿女赶回来了,把陈默垫的钱还了,非要请他吃饭。陈默推不过,去了。饭桌上,周德福的儿子周伟敬了他一杯酒:"陈兄弟,我爸说你跟亲孙子一样,我替我爸妈谢谢你。"
"周哥,您别这么说,孙婶对我好,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。"
"应该不应该的,人心是秤。"周伟说,"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"
七
十一月中旬,省军区检查组来了。
陈默的台账整整齐齐,设备运行正常,信号测试数据全部达标。检查组的一个上校翻了翻他的工作日志,问:"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?"
"是。"
上校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陈默注意到他在日志上多看了两眼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本日志后来被当作范本在全区通报表扬了。
检查结束后,高参谋把他叫到办公室:"表现不错。对了,你辅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,吴干事帮你查了,笔试过了,面试在十二月中旬。"
"谢谢高参。"
"两条路都在你面前了,想好了吗?"
陈默想了想,说:"高参,我想好了。我选民兵应急分队。"
高参谋笑了:"为什么?"
"辅警是份工作,但民兵连长这条路,能让我学的东西更多,也能帮到更多人。就像这次在周家村,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份,可能就不会去那个村子,不会认识周大爷和孙婶。我想做那种能实实在在帮到人的事。"
高参谋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"好。回去等通知吧。"
十二月初,任务进入收尾阶段。各点位陆续撤收设备,陈默和大强负责最后一批。
撤收那天,周德福和几个村民来送他们。孙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,比上次见精神多了。
"小陈,以后常来啊。"她喊。
"孙婶,您好好养伤,我过年来看您。"
大强在旁边按喇叭:"走了走了,默子,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驻地。"
陈默上了车,摇下车窗。周德福站在路边,朝他挥手。孙婶也挥着手,拐杖在另一只手里,像一面小旗子。
车子转过山弯,看不见了。
大强开着车,忽然说:"默子,你说咱俩以后还能一起干不?"
"能。"陈默看着窗外,"只要你想,就能。"
回到驻地,交完设备,签了撤收单。高参谋在门口等着他们,手里拿着两个信封。
"这是你们的鉴定证明和补助,签字领走。"
陈默签了字,接过信封。里面是三个月的补助,一万八千块,加上之前预支的,一共两万多。
他数了数,没丢。
高参谋又递给他一张纸:"这是区人武部专职民兵连长岗位的招录通知,明年三月报名,你符合条件。好好准备。"
陈默接过那张纸,纸很轻,但他觉得沉甸甸的。
八
十二月十五日,陈默回到宜春。
辅警面试在三天后,他还是去参加了。不是因为非要那个岗位,是因为他已经报了名,不能放人家鸽子。
面试在区人社局,七个人一组,抽签答题。陈默抽到的是"如何处理群众纠纷",他结合自己在部队处理战友矛盾的经历,说得条理清晰。面试官点了点头。
出来之后,他给高参谋发了条消息:"面试完了,不管结果如何,民兵连长那条路我走定了。"
高参谋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辅警的结果半个月后出来,陈默笔试加面试总分排第三,录取希望很大。但他已经不纠结了。他给招考办打了个电话,说明情况,主动放弃了录取资格。
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,说:"你确定吗?这个岗位很多人抢的。"
"我确定,谢谢您。"
挂了电话,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放弃不难,难的是放弃之后不后悔。他不会后悔。
年底,区人武部发了正式通知,陈默被推荐参加明年春季专职民兵连长的招录考核。吴干事专门给他打了电话:"好好准备,体能、理论、面试,三项都要过。你的档案我看过,条件没问题,就看你自己了。"
"谢谢吴干事。"
"谢什么,是你自己争气。"
元旦那天,陈默一家三口吃了顿火锅。李秀兰的血压控制得不错,脸色红润了很多。陈建国破天荒开了瓶好酒,是茅台镇的一个牌子,不贵,但平时舍不得喝。
"儿子,爸敬你一杯。"陈建国举杯。
"爸,我敬您。"陈默碰杯。
"你妈说你回来之后变了。"陈建国说。
"变了?"
"嗯,以前你闷,现在还是闷,但闷得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憋着,现在是从容。"陈建国喝了一口酒,"爸没文化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爸看得出来,你心里有数。"
陈默笑了。
他确实心里有数。这半年,从退伍到分手,从等待到出发,从迷茫到坚定,他走了很长的路。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,实实在在的。
正月初八,他去看孙婶。
周家村通了水泥路,车能直接开到村口。孙婶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,看见他来,高兴得不行,非要杀鸡。
"孙婶,别忙了,我坐一会儿就走。"
"那哪行,大过年的,必须吃顿饭。"
周德福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陈默,放下斧头过来握手:"小陈来了。"
"大爷,过年好。"
"好,都好。"周德福笑得满脸褶子,"你那个工作定下来没?"
"定了,三月考核。"
"好,好。你肯定没问题。"
陈默在周家村待了一下午,帮周德福修了院墙的一处裂缝,又陪孙婶看了会儿电视。临走的时候,孙婶塞给他一个红包。
"拿着,压岁钱。"
"孙婶,我都多大了——"
"多大都是孩子。"她把红包硬塞进他口袋,"这是你孙婶的心意,不要就是看不起我。"
陈默没再推。
红包里是六百块钱,崭新的。他后来查了一下,是六张百元钞,号码连着。
他把红包收在钱包最里层,没花。
九
三月十日,专职民兵连长招录考核。
宜春军分区,操场。
体能测试:三公里,他跑了十一点五,优秀。俯卧撑一百二十个,优秀。仰卧起坐一百个,优秀。
理论考试:军事理论、民兵法规、应急管理,他背了三个月的书,闭着眼都能写。
面试:五个考官,问了他三个问题。
"为什么想当民兵连长?"
"因为我当过兵,知道部队的纪律和担当意味着什么。也因为我见过老百姓对一支可靠力量的需要。在都昌的那三个月,我帮村里的老人调手机、送摔伤的孙婶去医院,这些事不大,但让我明白,基层武装工作不是写在文件上的,是做在老百姓心里的。"
"你认为民兵连长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?"
"靠谱。老百姓遇到事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你靠不住,他们就没了主心骨。"
"如果工作和家庭有冲突,你怎么处理?"
"尽量兼顾,实在兼顾不了,跟家人沟通。我爸说过一句话,'心里有数'。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以什么为重。"
面试结束,他走出考场,阳光很大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大强在门口等着他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"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什么叫还行,你肯定过了。"大强把水递给他,"对了,我跟你说个事,我也报了,在吉安那边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跟你干了一段时间,觉得这活儿有意思。能帮到人,还有编制,比我在南昌搞装修强。"
陈默笑着锤了他一拳:"那就一起。"
四月,公示名单出来了。
陈默,袁州区某街道专职民兵连长,试用期一年。
他拿着手机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,给高参谋发了条消息:"高参,过了。"
高参谋回了一条:"意料之中。好好干。"
五月初,陈默正式上岗。
街道武装部在街道办事处二楼,一间办公室,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。他的第一件事是整理辖区内的适龄青年兵役登记信息。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,上门走访了十几户,把台账建了起来。
六月份,区里组织民兵集训,他带着街道的二十个民兵去训练基地。队列、射击、应急救护、防汛演练,他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过,跟在部队时一样认真。
有个民兵叫小胖,体能差,三公里跑不下来。陈默每天陪他加练,早上五点半叫他起床,陪他跑。跑了半个月,小胖终于及格了,抱着他哭:"连长,我以前从来没坚持过这么久。"
"你不是坚持了,你是突破了。"陈默说。
七月份,汛期。宜春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锦江水位上涨。街道启动防汛应急响应,陈默带着民兵分队上堤巡查。他穿着雨衣雨靴,扛沙袋,查管涌,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。
第四天早上,水位开始回落。他坐在堤坝上,啃着一包压缩饼干,看着江水慢慢退下去。
大强给他打电话:"默子,听说你们那边防汛呢,没事吧?"
"没事,水位退了。"
"那就好。对了,我这边也过了,吉安那边录取了,下个月上岗。"
"好,恭喜。"
"同喜同喜。"
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。
十
八月,陈默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"陈默,我是林小雅。听说你当了民兵连长,恭喜你。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,那时候我太年轻,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祝你一切都好。"
他看了两遍,没回。
不是因为还生气,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。说"没关系"太假,说"谢谢"太远,说"祝你也好"又像是客套。
他最后把短信删了。
不是删掉那段记忆,是删掉那个需要回复的念头。有些事不需要结局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
九月,退伍一周年。
他回了一趟老部队,不是正式回去,是借着出差的机会绕过去的。营区大门还是那个样子,只是门口的哨兵换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新兵在操场上跑操,口号声震天响。他站了两分钟,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颗八一徽章,是退伍那天班长老周给他的。他说:"默子,不管以后去哪,别忘了你当过兵。"
他没忘。
十月,国庆假期。陈默陪父母去了一趟明月山。李秀兰的血压稳定了,精神头不错。陈建国难得请了年假,一家三口坐缆车上山。
山顶上风很大,李秀兰裹着外套,指着远处的云海说:"真好看。"
陈默站在她旁边,给她拍了张照片。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"妈,以后每年都出来玩一次。"他说。
"行,只要你爸肯请假。"
陈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:"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了?"
陈默笑了。
下山的时候,他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区人武部吴干事打来的。
"陈默,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省里要评选年度优秀专职民兵连长,你的材料报上去了,市里初步通过了,省里还在审。不管结果如何,你这一年干得很好,街道和区里都认可。"
"谢谢吴干事。"
"谢什么,是你自己争气。"吴干事重复了去年那句话,"对了,周家村那边,孙婶恢复得不错,能自己走路了。她托人带话,说让你有空去吃红薯。"
"好,我抽空去。"
挂了电话,他看着山下的风景,层层叠叠的绿,一直铺到天边。
他想起一年前,他退伍回家,女友分手,前途未卜,坐在家里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现在他知道。
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答案,是因为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了。每一步都不大,但每一步都算数。
他当过兵,见过最严的纪律和最真的情谊。他帮过人,也被人帮过。他失去过,也得到过。他迷茫过,但最终找到了方向。
他叫陈默,沉默的默。
但他的人生,从来不沉默。
风从山顶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跟上父母的脚步,往山下走去。
路还长,但他不急。
一步一步来,总会到的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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