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被解雇,小姑子就怂恿公公把我扫地出门,我收拾好行李,8 天后,小姑子也被公司开除了,理由是:她那个经理是我妈安排的
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把工位抽屉里那盆绿萝往纸箱里装。
电话响了四声我才接,我妈在那头问我在干嘛,声音挺平常的。我说在公司收拾东西。她顿了一下,问为什么收拾东西。我说被解雇了,今天最后一天。
我妈沉默了几秒。
我以为她要骂我,或者问我犯了什么错。结果她只说了一句,那你回来吃饭吧,晚上炖了排骨。然后就把电话挂了。
那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,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人事让我三点半之前把东西清走,我超了三分钟。人事是个比我小八岁的姑娘,站旁边一直看表,嘴上说没事没事你慢慢来,手已经把我的门禁卡捏在掌心里了。
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。
财务部,从出纳做到主管,工资从三千八涨到八千二。不高,但我们这个三线小城,八千二够体面了。人事给我的说法是岗位调整,编制缩减,我的位置取消。我问那为什么小刘留下了,她比我晚来三年,做的还是我教出来的活。人事笑笑,说这个是上面的决定,她也不清楚。
我信她个鬼。
但我不想在办公室闹,我四十多岁的人了,闹起来难看。我把绿萝装好,把抽屉里一盒没拆的胃药拿上,把电脑里自己的东西删干净,抱着箱子走出去。前台小姑娘眼神躲着我。保洁阿姨倒是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我出了写字楼,才发现自己没开车。车是我老公的,今天他开走了。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太阳挺好,照得地上的树影一块一块的,有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过去,电瓶车后座绑着两个保温箱,我听见箱子里有汤汤水水晃动的声音。
我打了个车回家。
进门的时候,我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,是戏曲频道。我换鞋,他扭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。
我拖着箱子往卧室走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用往里放了。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他手里捏着遥控器,眼睛盯着电视,字是一个一个字往外蹦的。“小敏跟我说了,你被单位开了。我们老陈家不留吃闲饭的。你自己收拾收拾,回你妈那去吧。”
小敏是我小姑子,我老公的妹妹,今年三十六,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,箱子还在脚边。电视里一个旦角在唱,拖得很长,我听不清词。
“爸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。”他终于把脸转过来,一张七十多岁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你嫁进来十七年,没给我们家生个一男半女,我跟你妈活着的时候没说啥,死了也没法说,现在你连工作都没了,你让我儿子养你一辈子?”
我张了张嘴。
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。“房子是我儿子名下的,你心里有数。”
我没吵。
真的,我一句都没吵。我走进卧室,把那个装绿萝的纸箱放在地上,然后打开衣柜,开始收衣服。
我一边收一边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停了,公公在打电话,应该是打给我老公。他讲话声音压得低,我听不真切,只听见一句,“你赶紧回来,把这个事说清楚。”
我老公叫陈建军,跑货运的,给一家物流公司开长途,一趟出去三四天。这个点他应该在高速上。
我收了两个行李箱,一个编织袋。
衣服、鞋子、几本书、结婚时候我妈给我的那对金耳环,还有一只旧铁盒,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存单和几张照片。我把铁盒塞在行李箱最底下,用毛衣裹了一圈。
收东西的时候我摸到衣柜最上头有个塑料袋,拿下来看,是前年冬天我给公公买的护膝,买了两副,一副给他一副给我爸。我爸那副他一直戴着,公公这副,标签还没拆。
我把那个袋子放在床上了。
然后我坐在床边,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只鸟在叫,叫得很急。我看见床头柜上摆着我跟陈建军的合照,是十一年前在青岛拍的,海边上,我穿一件红上衣,他搂着我的肩,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。
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,没带走,扣在了柜子上。
那天晚上陈建军没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。
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,从那个我住了十七年的房子里走出来。公公在客厅喝茶,头都没抬。我在门口穿鞋的时候,看见鞋柜上那双我上周刚给他擦过的皮鞋,黑色的,旧了,但擦得亮,鞋头还有一点油光。
我关上门,下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,又一层层灭掉。
我回了我妈家。
我妈今年七十岁,一个人住在老城区,两室一厅,八十年代的房子,厨房在阳台上,厕所是蹲坑。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菜,看我拖着箱子进来,没问东问西,只说了一句,把那间屋的床给你铺好了,被罩是新换的。
我把箱子放好,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。
我妈端了杯水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,问我,饿不饿。
我说不饿。
她又问,建军知道吗。
我说不知道,他出车了。
我妈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明白。我妈这辈子不容易,我爸走得早,五十三岁那年心梗,说走就走。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,在纺织厂干到退休,后来又去超市做了六年理货员。她手上有茧,指关节粗,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劳碌命。
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苦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,床腿还是那四条,床边有四个压出来的印子,深深浅浅的。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,只是靠窗户的角上洇了一片水渍,比我记忆里大了不少。
我睡不着,拿手机看。
朋友圈里小敏刚发了一条,九宫格,配文是“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”,第一张就是她跟我公公的合影,在我家客厅拍的,公公笑得很开心,她靠在他肩上,两个人面前摆着一桌菜。
那条朋友圈发出来是晚上八点十二分。
我看了眼时间,又看了眼那条朋友圈,然后把手机关了。
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。
四十三岁,女性,财务岗,在一个三线城市。我跑了六家,投了二十多份简历,回复的有三家,一家嫌我年龄大,一家工资开到四千五,还有一家让我去做销售,说财务暂时不缺人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在找工作。我妈每天给我做饭,炒一个菜一个汤,我说我吃不了那么多,她说你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
到了第四天,陈建军终于给我打电话了。
他第一句话是,你在哪。
我说在我妈家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爸跟我说了。
我说嗯。
他说,你别往心里去,我爸年纪大了,说话不好听,你先在那边住几天,等我回去咱们再商量。
我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他又说,敏敏最近心情也不好,公司那边压力大,她跟爸说的那些话你别计较。
我问他,你知道她跟爸说了什么吗。
他说,无非就是那些,你别多想。
我说我没多想,我就问你一句,你爸让我搬出来这个事,你怎么看。
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,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他说,你先住着吧,等我回去再说。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手里攥着手机,看见楼下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葱慢慢走过去,走得特别慢,走两步歇一步。阳台角落那盆仙人掌是我妈养的,养了十几年了,一直没死,也没怎么长,就那么大,跟个拳头似的。
第五天,我弟来了。
我弟比我小三岁,在开发区一家厂里做技术员,人老实,话不多。他进门就喊了声姐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,说,这里有八千块,你先拿着用,不够再说。
我说我不要,我有。
他说你拿着,我知道你现在难。
我妈在旁边看着,没吭声。
我弟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,姐,你知道小敏为什么针对你吗。
我看着他。
他说,上次过年吃饭,她不是说她那个公司效益好嘛,想让咱妈帮忙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的业务。当时你没接话,后来她又提了一次,说你们公司要采购一批办公家具,她想接这个单子,你说采购这块不归你管,她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。
我想起来了。
是有这么回事,去年冬天,小敏在饭桌上提的,当时我说我管财务,采购不归我,而且我们公司有固定的供应商。她笑了笑,说嫂子你这就是不帮忙呗。
我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想起来,那顿饭之后她再没叫过我一声嫂子。
第六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我原来公司的老同事,财务部的小周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跟我说,姐,你走了以后,上面招了个新人进来。
我说哦。
她又说,是刘总那边塞进来的,好像是刘总老婆的什么亲戚。
刘总是我们公司分管人事的副总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小周又说了几句闲话,问我找到工作没有,我说在找。她说姐你人好,肯定能找到更好的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
第七天,我去了趟社区医院。
我这几天胃一直不舒服,吃东西就胀,晚上也睡不好。社区医院的医生姓吴,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,给我开了一盒药,跟我说你这是情绪引起的,别想太多,按时吃饭。
我拿着药往外走,在走廊里碰到了李阿姨。
李阿姨是我家老邻居,跟我妈几十年的交情,她比我妈小几岁,但看起来老得多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问我妈最近怎么样,我说挺好的。她叹了口气,忽然说了一句,她说人呐,到了咱们这个年纪,别的都是假的,身体是自己的。
我笑了笑,说是啊。
她又说,我那个儿媳妇上个月跟我儿子离婚了,孩子也没要,走了。
我不知道怎么接,只能说,那孩子怎么办。
她说,我带着呗,还能怎么办,那是我孙子。
她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的是几盒药,我瞥了一眼,看见上面写着“二甲双胍”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的。我想起公公那句话,“我们老陈家不留吃闲饭的”。我想起陈建军在电话里那声沉默。我想起小敏那条“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”的朋友圈。我又想起我妈,想起她那天放下电话说“回来吃饭吧,晚上炖了排骨”。
我起来喝了杯水,看见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我走过去,门虚掩着,从缝里看见我妈坐在床边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翻。我推开门,她抬头看我,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。
我问她,妈你怎么还不睡。
她说,就睡就睡。
我看见她枕头边上放着一部旧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我没看清她在看什么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,我妈打了一个电话。
第八天是周六。
我早上起来,我妈已经出门了,桌上留着早饭,粥、咸鸭蛋、一小碟咸菜。粥还温着。
我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陈建军。
他的声音不对,有点急,有点冲,还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慌。
“小敏被开除了。”
我拿着筷子,没反应过来。
他又说了一遍,小敏被开除了,今天早上的事,人事给她打的电话,让她下周一不用去了。
我问他,为什么。
他说,她那个经理,就是她上面的直接领导,被调走了。新来的经理第一天就找她谈话,说她岗位取消。
我哦了一声。
陈建军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,忽然问我,你妈是不是认识我们这边什么人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,小敏那个经理姓周,周经理,据说被调走是因为上面打了招呼,是集团那边压下来的。小敏今天早上哭了一早上,说肯定是有人搞她。我爸刚才还问我,说是不是你妈认识周经理。
我放下筷子。
我说我不知道,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认识什么周经理。
他说,你真不知道?
我说,我真不知道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碗粥。粥已经不冒热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我用筷子把它挑起来,又放下。
我妈是十点半回来的。
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,还有一袋水果。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,今天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。
我看着她。
她换鞋,把菜拎到厨房,洗手,开始摘菜。我跟进去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她背对着我,摘菜的的动作跟平时一样,稳稳当当的。
我开口,妈。
她嗯了一声。
我说,小敏被开除了。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钟,然后继续摘菜,说,是吗,我不知道。
我说,妈,她那个经理姓周。
我妈没说话。
我接着说,是集团那边打的招呼,把她调走的。
我妈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,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冲在菜叶上。她冲了一会儿,关掉水,拿过毛巾擦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跟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一样,不喜不怒,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。
她说,闺女,妈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。年轻的时候你爸走了,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,也没求过人。但是这次,妈求了。
我说,你求谁了。
她说,我以前在超市上班的时候,有个同事,姓周,她老公在你们那边集团做副总。很多年没联系了,前几天我想起来,打了个电话。
她顿了顿。
她说,就说了两句,我说我闺女在你们下面一个公司干了七年,被辞了,也没个说法。我说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眼眶有点热。
我妈看着我,说,我没跟她说要开除谁。小敏那个事,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我问她,什么时候知道的。
她说,昨天。
她说完,转过身去,把菜倒进锅里,油滋啦一声响起来。
我站了一会儿,回客厅坐着。
电视没开,茶几上有一份前天的报纸,我妈没事的时候爱翻翻报纸,虽然很多时候就是看看上面的菜价。我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一页招聘启事,上面有很多人被红笔圈了圈。
我妈不认几个字,但她会用笔圈。
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是陈建军,他发来一条微信,说晚上过来一趟,当面谈谈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
下午三点,我出门去买了点东西。
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,老板娘叫住我,说有你家的包裹。我接过来看,是个纸盒子,不大,寄件地址写着青岛。我拆开,里面是一个保温杯,银色,普通的样式,杯身上有一小片磕掉的漆。
盒子底下有一张纸条,是陈建军的字,歪歪扭扭的,写着:上次出车在青岛服务区买的,想给你个惊喜,一直没机会给。
我攥着那个杯子,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我身边过去,轮子在地上哗啦啦地响。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,灰白色的,低低地压着。
我把保温杯放回盒子里,走回家。
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,一件一件叠好。我走过去,帮她把衣服抱进来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我们两个在客厅里叠衣服,谁也没说话。叠完了,她把那一摞衣服放在沙发上,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她说,闺女,妈这个事做得对不对,妈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说,妈,你别想那么多了。
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纸盒子,忽然问了一句,这是建军寄的?
我点头。
她没再问。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看见其中一盏灯底下站了个人,看身形像是陈建军,但他没上来,站在那儿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的。
我妈也看见了。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,把火打开,说,我再给你热热那碗粥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,陈建军那支烟抽完了。
他把烟头踩灭,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。我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,没让他看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我妈端出那碗热好的粥,放在我面前。
粥冒着热气,上面那层皮被我挑掉的地方露出白白的米粒,稠稠的,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。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,送进嘴里。
不烫,温温的,刚好。
我妈坐在对面,看着我喝粥,忽然说了一句,那盆绿萝别忘了浇水。
我嗯了一声。
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放着什么节目,隐隐约约传过来一点声音,听不清是什么,只听着热闹。
我喝了半碗粥,放下勺子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我妈打那个电话到底算不算做错了。她只是想替自己闺女说句话,可这句话最后落到谁头上,变成了什么事,谁也料不到。小敏被开除,是因为我妈,还是因为她自己那家公司的别的原因,我也没弄明白。陈建军那支烟抽完了没有,他为什么不上楼,他到底是来谈什么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这日子还得往下过,只是有些事好像不一样了。你们说,我妈这个电话,她到底该不该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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