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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大货,跑了半辈子。西边那条线,山多,弯急,下坡的时候刹车片都发烫,冬天还好,夏天能把轮胎跑出一股胶皮味儿。每回跑到那个镇子边上,天差不多就擦黑了,我就把车停在那家饭馆门口。招牌是旧的,灯箱上“兰姐饭馆”四个字,有两个不亮了,远远看过去像“兰姐反馆”。我头一回进去,是零几年的事,那会儿她刚守寡没两年,店里就她一个人,灶上灶下地忙。我坐角落里,要了一碗面,她端上来的时候,手指头碰了一下碗边,烫得缩回去,拿围裙角捏着耳朵。我那会儿刚跑西线,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吃着吃着就冒出一句,你这辣子炸得香。她说,香就多吃。就这么一句话,我记了二十二年。
这事我谁也没说过。不能说。家里老婆跟我过了三十多年,给我生了一儿一女,伺候我爹妈走,家里那几亩地她一个人种,后来进城给儿子带孩子,腰累弯了,膝盖也坏了。她不知道。她要是知道了,不会闹,她不是那种人。她会不吭声,把饭做好了搁桌上,自己进里屋躺着,躺两天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就是这种不吭声,比拿刀剜我还难受。所以我不说。说了,这个家就散了,哪怕她原谅我,那个东西也回不去了。有些事就像轮胎扎了钉子,你拔出来,洞还在,补上了,跑起来还是提心吊胆。
可兰姐那边,我也放不下。她男人是车祸走的,也是跑车的,死的时候孩子才上小学。她一个人把饭馆撑下来,供孩子念书,孩子后来考到省城去了,一年回来一趟。我跟她,说不上什么爱不爱的,就是两个人都有个洞,凑一块儿,能挡点风。每回我到,她把菜热上,有时候是一盘回锅肉,有时候是炒个鸡蛋,看有什么剩的。我吃饭,她坐旁边择菜,也不怎么说话。吃完饭,我把碗一推,她收走,我去后面那个小屋里躺一会儿。天不亮我就走,走的时候她还没醒,灶上给我温着一壶水。就这么过了二十二年。你算算,二十二年,一个月跑三趟西线,一趟在她那儿歇一宿,那是多少宿?我闺女今年三十一,我认识兰姐的时候,她还没上初中。
我家里那个,跟我吵过一回。就一回。有一年过年,我跑车回来晚了,年夜饭都凉了,她没等我。我进门,她把饺子端出来,说,你干脆别回来了。我说路上堵。她说,路上堵,你心里也堵?我没接话。她也没再问。那以后她再没提过。她心里有没有数,我不知道。她后来跟儿子去了城里,我在老家待着,跑车跑到六十三,腰不行了,才把车卖了。卖车那天,我坐在驾驶室里,摸着方向盘,摸了半天,最后拍了它一下,说,老伙计,咱俩到头了。卖了三万八,我给兰姐转了两万,她没收。她说,你留着养老。我说,我养老有儿子。她说,儿子是儿子的,你手里得有两个。最后她收了一万,说算借的。
你品品,这叫什么账?我算不明白。我这一辈子,对得起谁,对不起谁,掰扯不清。说对不起家里那个,可我挣的钱,一分不少拿回去,儿子买房我出了八万,闺女出嫁我陪了四万,我爹妈生病,是我拿的钱,她娘家有事,我也没含糊。可要说对得起,我又干了什么?我在外面有个人,二十二年,这事搁谁身上,能说对得起?兰姐那边,我也对不住。她跟了我二十二年,没名没分,没穿过我买的一件衣裳,没跟我逛过一回街,连生病都是我赶巧了才能去瞧一眼。有一年她阑尾炎住院,我正好跑车在外头,她自个儿签的字。后来我知道了,在电话里说不出话。她说,没事,小手术,你别惦记。你说这话说得轻巧,我能不惦记吗?
我老伴前年查出来那个病,乳腺上的,做手术,化疗,头发掉光了。我在医院陪床,夜里她睡着了,我坐那儿看吊瓶,一滴一滴往下走,我就想,这一辈子,她跟着我,到底图个啥?图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?图我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,饭端到跟前?图我从来没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?她那件棉袄,穿了十几年,袖口磨得发亮,我说买件新的,她说不用,在家穿。她就这么个人。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形,我心里堵得慌。那会儿我就想,等这事过去,我哪儿也不去了,就在家守着她。可后来她好了,我又跑了两趟西线。没别的原因,就是脚不听使唤,心也不听使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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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姐后来找了个老伴,镇上退休的一个老教师,人挺老实,见了我还递烟。我接了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兰姐在旁边说,你少抽点。我说,嗯。那天我吃完饭,多坐了一会儿,老教师在里屋看电视,声音开得挺大。兰姐说,你以后别来了。我说,嗯。她说,他对我不错。我说,那就好。她说,你也好好的。我说,嗯。然后我就走了。上车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,围裙上还是那块油渍,跟二十多年前一样。我开出去两公里,把车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,待了有十分钟。没哭,就是不想动。后来后面的车按喇叭,我才走。
我老伴现在跟我住在老家,儿子说接我们去城里,我们不去。她在院子里种了点菜,养了几只鸡,我每天早上去早市,买点豆腐,买点肉。有时候路过药店,想起来她的药快没了,就进去买一盒。她的医保卡里钱不够,我就添现金。药店的小姑娘说,大爷,你人真好。我笑笑,没说话。人好?我算什么好人。有些事,烂在肚子里,烂了一辈子,到死也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往她心上捅刀子。她这一辈子,没享过我的福,我不能让她老了老了,再遭这个。
可有时候半夜醒了,听见她在旁边打呼噜,我就睡不着了。我就想,兰姐这会儿在干嘛?那个老教师对她好不好?她那个阑尾炎的刀口,阴天下雨还疼不疼?想完了,又骂自己,你算个什么东西,你有什么资格想这些。然后翻个身,把被子掖掖,闭上眼睛,等着天亮。
人这一辈子,就是一笔烂账。你以为你算得清,到头来一分也算不清。你说你亏了,可你占着便宜的时候忘了?你说你占了便宜,可你搭进去的,拿什么都换不回来。我开了十八年大货,跑了多少趟西线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。那条路上,有个镇子,镇子边上有个饭馆,饭馆里有个女人,等过我,给我热过饭,给我温过水。这事,我带到土里去。我谁都不说。
我得回去了。老伴让我捎点酵母粉,说晚上发面,明天蒸包子。她蒸的包子,皮薄馅大,一咬一兜油。我吃了三十多年,还没吃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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