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最好的结果,从来不取决于教得多好,也不取决于学得多想学,而取决于两个人在课堂上匹配到了什么。
—— 王彬武
没有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好学校,遇上好老师,这是人之常情。但进了好学校,有了好老师并不等于孩子的学习可以高枕无忧。现实中,好学校也有学业失败的学生,好老师也有教不好的学生。
01教不好,不是教师一个人的事
这里有一个被我们长久忽视的教育现实:教育的结果,不取决于教师教得多好,也不取决于学生有多想学,而取决于教师与学生在具体的教学中,究竟匹配到了什么程度。
我们从经验出发,会认为优秀教师就该教好所有学生,教不好就说明不够优秀。这种认识只看重教育供给的一端,却忽视了学生自身的状态和家庭的支持程度,同样是决定教育结果的重要因素。
教育共生律 在任何一个教育系统中,教育结果都不是由教与学各自的状态决定,而由二者的匹配度决定;任何一端的缺席,都会使结果低于预期。教与学相互依存,谁也不能单独存活,这才称得上“共生”。
教育者与学习者,二者通过经验交互共同定义教育内容、共同塑造彼此的认知边界与存在状态。这个过程无法被简化为单向传递。任何试图将其中一方降格为纯客体的操作,都将使系统从“教育”退化为“驯化”或“自毁”。
从“教育共生律”的视角看,“教好”不是一个教师单方面能做到的事,教育是教育者与学习者在交互中共同生成。教师提供学习的内容、方法、条件;学生需要愿意被改变、有能力被改变、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准备好被改变。如果学生拒绝被改变,或者还没准备好改变,或者他的认知结构与教师的方法难以兼容,教师再怎么努力,师生也不会进入“共生”状态。这不是教师的能力问题,而是共生结构的固有属性:单向无法生成。
那么,学生这一端为什么会常常缺席?因为他可能正在经历某种教师看不见的撕裂:家庭教育的缺失、生活矛盾的困扰、情感的波动、人际交往的挫败、学习障碍得不到引导……
这些事发生在教室之外,却决定了教室之内能不能发生教育。教师再优秀,也无法让教育真正发生。
用“教育共生律”的逻辑看,优秀教师不等于能教好所有人。因为“教好”从来不是教师一个人能完成的事。
「教师的责任不是保证结果,而是提高“共生”发生的概率与质量;不是对产出负责,而是对条件负责。」
优秀教师的标志不是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好,而是在更多学生身上触发共生。
02共生,是彼此都被改变
教育共生律是教师和学生在相互的了解、适应、交流中彼此都发生改变。
在教与学的关系中,发生改变的不仅是学生,老师也应该被学生改变。学生的困惑暴露了老师教学的盲区,学生的新问题拓展了老师的知识边界,学生的质疑迫使老师重新审视自己的教学设计。
但现实中,很多老师上了多年的课,对知识的理解深度没有本质变化,对学生的学习状态缺乏关注。这样的课堂上,老师是知识的唯一来源,学生是被填充的容器,老师讲、学生记。学生可以被允许提问,但“挑战老师的知识权威”是禁忌。老师以为自己在教育,实际上在进行信息传递。课堂里没有真正的“相遇”,只有“传递”。
教育共生律中,学生的改变不只是学业成绩,还包括认知、态度、价值观以及身心健康的全面发展。我们需要的成长,是学生对自我发展的觉知,而不是对教学要求的“顺从”。
我们心目中的好学生如果是“乖”“听话”“遵守纪律”,那么质疑老师、挑战规则、提出“奇怪想法”的学生,就会被归类为“问题学生”。一个孩子在课上问“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解”,得到的往往不是回答,而是一句“先记住,考试不考为什么”。
当教育的过程奖励顺从、惩罚反抗时,培养出来的学生不是“在小事上服从、在大事上有勇气质疑”的人,而是只会等指令的人,教育就变成了“驯化”,既不利于学生的成长,也不利于社会的进步。
03评价把共生改写成了生产
共生难以发生的根本问题,是教育评价导向。
「我们的评价体系给教育设定目标,用考试成绩作为最主要的衡量标准,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:把“共生”重新变成“生产”。」
生产,就有标准。从教学的起点,到教学的过程,再到学习成绩的输出,每个环节都要可测量,才称得上标准。无论是“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”,还是“核心素养”“关键能力”,目标一旦被指标量化、被考试绑定、被排名驱动,它就不再是“方向”,而变成了一个等待填充的模具。
这个模具给教师带来的问题是:你的价值等于你学生的分数。教师选择的最佳策略不是“创造共生”,而是执行最高效的分数生产流程。任何偏离“提分最优路径”的尝试,都会被评价体系惩罚,教学就变成不顾学生实际情况的单向输出,就出现了“填鸭式”“灌输式”的教,和机械训练、重复刷题式的学。
创造共生意味着教学过程的缓慢、效果的不可控、结果的不确定,教师无力承担这样的风险。这不是个别教师的懈怠,是结构性的窒息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样的教育是不对的,但为什么难以改变呢?
不确定是权力最不能容忍的。确定的目标、可测量的结果、可比较的差距、可排名的次序,都会成为可问责的依据。整个教育管理按照这样的逻辑运转,如果承认“教育没有确定结果”,那就意味着:你无法用分数来评价教师,无法用升学率来评价校长。
「所以评价体系不是“不知道自己错了”,是它承担不起承认自己错了的代价。支撑这套体系的权力结构,需要确定性来维持自身的合法性,哪怕这个确定性是以牺牲教育的本质为代价的。」04人工智能:解药,还是升级版
定政策容易,改变观念却难如登天。当政策与观念错位时,只能出现扭曲的教育现实。
最终推动教育改变的,往往不是教育内部的自我修正,而是外部条件的改变。今天,社会变革的最大变量就是人工智能。
当人工智能让知识与技能的获得变得容易而快捷,教师不用耗费大量的精力在备课、批改、重复讲解上,真正的教育共生才会出现。教师有时间观察学生学习的状态,了解学生学习的方法;会注意到学生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好奇的意义,帮他找到兴趣的入口;会在学生遇到学业的困境、道德的冲突、精神的迷茫的那个瞬间,出现在学生身边。
当人工智能能处理标准化任务时,那些机械记忆、流程化运算、重复性演练的学习变得轻松,人类教育的重心会转向创造、审美、价值判断、跨领域连接、应对未知、情感共鸣等人工智能无法胜任的能力。学生那些看似浪费时间的动手、绘画、探究变成了生存的必需品,教师与学生才会共生创造。
当知识可以随时被调用,考试对“记住了多少”的测量就会贬值——至于它作为选拔工具还能走多远,是另一回事。但当学生不再只是因为考试的需要而被迫学习,“学习者的参与度”就变成了不可回避的核心问题。学习变得与他的兴趣有关、与他的生活有关、与他想成为的人有关。作为学习者参与学习的内驱力才会产生,教师才会与学生共同成长。
「人工智能是消除不确定性最强大的工具,全过程数据采集、学习行为画像、精准诊断,会让“生产”逻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彻底,而不是更松动。」
但是如果我们还是用“生产”的逻辑,而不是“共生”的逻辑改变教育,可能永远也走不出当下教育的桎梏。
无论人工智能让教育发生什么变化,有一件事不会变:即使遇上最好的老师,孩子仍然要自己准备好被改变。
教育的未来不在于技术的介入,而在于关系的重塑。只有当评价不再假装教育可以由一个人完成,教师才可能从分数的生产者回到潜能的发现者,学生才可能从被填充的容器回到主动的探索者。任何优秀的教师都教不好所有的学生。教师责任重大,但面对没有准备好的学生,教师有天大的本事,也无法教好他。
作者系陕西学前师范学院副校长
编辑:王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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