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最后一座祠堂倒的时候,是九八年发大水,墙根泡软了,半夜轰一声,祖宗牌位全扣在泥里。
牵头修祠堂的是我三爷,他那时已经七十多了,背驼得像张弓,可嗓门还亮。他挨家挨户收钱,按人头摊,一人五十,在外头打工的翻倍。有人不乐意,说修那玩意儿干啥,能当饭吃?三爷就蹲在人家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一句话不说,抽完一袋,站起来拍拍屁股:“你爹的名字还在里头呢,你看着办。”
钱收齐了,开工那天放了两挂鞭炮。三爷站在地基上,拿拐棍戳着地说:“这儿,正堂,供祖宗。两边厢房,以后谁家孩子考上大学,进来磕头。”他把自己攒的棺材本八千块也塞进红纸包里,交给会计,说:“我那份,多出点,算我替老祖宗谢谢大伙。”
祠堂修了三个月,三爷瘦了十斤。上梁那天他喝多了,拉着我爹的手哭,说这辈子就干成这一件事。我爹后来跟我说,你三爷年轻时在县里当过文书,因为替人写状子得罪了人,被撵回村里,一辈子没抬起头。修祠堂,是他唯一能挺直腰杆的机会。
祠堂修好第三年,三爷的儿子在广东打工,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没救过来。包工头跑了,赔钱的事拖了两年,最后只拿到三万。三爷拿着那沓钱,在祠堂门口坐了一整夜。天亮时他进去,给祖宗磕了三个头,把三万块全塞进功德箱,说:“我儿子没本事,这点钱,给他爷爷修修坟。”
又过了两年,三爷的孙子,才十六,跟人飙摩托车,撞上桥墩。人没死,瘫了。儿媳妇改嫁,把孩子丢给三爷。三爷七十好几的人,每天给孙子翻身、擦屎、喂饭,抽空还去祠堂扫地。有人劝他,别去了,那地方不吉利。三爷瞪眼:“放屁,祖宗还能害自己子孙?”
可村里人背后都说,是三爷修祠堂动了风水。原本祠堂位置是一口老井,填了井才盖的房。有人说那井通着龙脉,填了,龙就困住了。也有人说,是三爷命太硬,一个人扛了全族的香火,折了后人的寿。
三爷不管这些。他每天照样去祠堂,把牌位擦得锃亮,把香炉里的灰筛一遍。零三年冬天,他孙子也没了。三爷一个人办的后事,棺材钱是村里凑的。下葬那天,他站在祠堂门口,没进去,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着送葬的队伍走远。
当天晚上,三爷把祠堂钥匙交给村支书,说:“我修不动了,你们谁爱管谁管。”第二天他就搬去了镇上的养老院,走的时候啥也没带,就带走了他当年塞进功德箱那个红纸包的复印件,上面有他写的八个字:“问心无愧,祖宗有灵。”
祠堂没人管,漏雨,长草,牌位东倒西歪。零八年村里想拆了盖文化广场,有人反对,说这是文物。可没人愿意出钱修。拖到一二年,墙裂了缝,市里来鉴定,说是危房,必须拆。拆那天我去看了,推土机一铲子下去,正堂的大梁咔嚓断了,里面掉出来一个铁盒子。
盒子锈死了,砸开一看,里头是一卷发黄的纸,密密麻麻写着人名,全是修祠堂那年捐钱的。最下面一行,是三爷的字:“我捐八千,替儿子、孙子积德。若他们命薄,是我没修好,不怪祖宗。”
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后来加上去的:“修祠堂的人,是把自个儿垫在祖宗脚底下。踩实了,后人好走。踩空了,自己摔死。我认。”
三爷在养老院活到九十一,走的时候很安详。他孙子那辆摩托车,他一直留着,就停在养老院车棚里,锈成一堆铁。护工说,他有时半夜起来,摸着那车座子,嘴里念叨:“路修好了,你们咋不回来走呢?”
没人回答他。祠堂早就没了,原址上盖了个篮球场,年轻人晚上在那打球,砰砰砰,震得地底下都响。可你要是仔细听,有时候风从球场那头刮过来,卷着尘土,能听见一声旱烟袋磕在石头上的闷响。
那声音,跟当年三爷蹲在人家门槛上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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