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老周认识那年,我二十六,他二十五。那时候我刚结婚半年,他还没对象,在同一个单位不同部门,平时见面点个头,连话都说不上几句。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篮球赛,单位组织的,我们俩分在了一队。他打球不怎么说话,但传球特别准,我跑出空位他球就到了。那场球打完,他递给我一瓶水,说:“你跑位挺贼的。”我说:“你眼神也挺贼的。”就这么着,算是认识了。
后来加了微信,偶尔聊几句,无非是今天食堂哪个菜好吃,明天哪个领导又开会开到半夜。我那时候刚调到一个新岗位,活儿多,压力大,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多,他也在办公室,两个人隔着走廊喊一声,就一起去楼下吃碗面。他吃面喜欢加两勺辣椒,我不吃辣,每次看他碗里红彤彤一片,我都觉得他这人挺狠的。他说这不叫狠,叫活得明白。我问什么叫活得明白。他说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
那时候我不太懂这话。我那时候刚结婚,老婆叫小敏,在银行上班,比我小两岁。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,谈了八个月就结了婚。小敏人好,脾气好,长得也白净,我妈说我是烧了高香。我承认我烧了高香,但说实话,结婚以后的日子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。不是不好,是跟我预想的不一样。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,结了婚住到一起,反而话少了。也不是没话说,就是那些话翻来覆去都是柴米油盐,今天吃什么,明天水电费交了没有,周末去不去我妈那儿吃饭。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,她已经睡了,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,看着她背对着我的后脑勺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老周那会儿还是一个人,他不急,他妈急。他妈给他安排了好几场相亲,他去了几次,回来都说没感觉。我说你要什么感觉,过日子不就是搭伙吗。他说搭伙也得找个顺眼的,不然天天对着那张脸吃饭,饭都咽不下去。我说你这要求太高了。他说不高,我就想找个能聊得来的。我说聊得来是什么标准。他说就是我在外面受了委屈,回家跟她一说,她能听明白我在委屈什么,而不是跟我说你别想那么多。
我那时候觉得他这话矫情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这个标准,其实挺高的。
我跟老周真正变成那种能约饭的朋友,是因为一次出差。单位派我们去外地参加一个培训,三天两夜,住一个标间。第一天晚上培训结束,我们俩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吃饭,点了两个菜,一瓶啤酒。他喝啤酒我喝白开水,他问我怎么不喝,我说我老婆不让我在外面喝酒。他说你老婆管得挺严。我说也不是严,就是我不爱喝,喝了头疼。他笑了一下,没再劝。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。聊工作,聊领导,聊单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小时候,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,爷爷奶奶带大的,父母在外面打工,一年见一次。他说他小时候最怕过年,因为过年父母回来,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,他不知道该叫爸妈还是该叫叔叔阿姨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我听出来他嗓子有点紧。我没接话,给他倒了杯水。他喝了一口,说: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
那是第一次,我觉得老周这个人,不只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周。
培训结束回来以后,我们俩的关系就变了。以前是碰见了打个招呼,现在是隔三差五约着吃顿饭。有时候是他找我,有时候是我找他。吃饭也没什么正事,就是聊聊天,说说最近怎么样。他跟我说他相亲又相了一个,对方是小学老师,人挺好的,就是说话声音太小,他得凑近了才听得见。我说那不正好,你耳朵不好使,她声音小,你俩凑一块儿正好互补。他笑了,说你这嘴是真损。
那段时间我跟小敏的关系有点僵。也不是吵架,就是那种闷闷的僵。她跟我说她同事的老公升了科长,我说那挺好的。她说人家老公还带她同事去旅游了,我说那也挺好的。她就不说话了。我那时候没意识到她在暗示什么,我那时候就是个木头。后来她跟我妈说,说我心里没她。我妈打电话来骂我,说我不懂女人心。我说我怎么不懂了,她说你懂个屁。
那天晚上我跟老周吃饭,我喝了点酒,跟他说了这事。我说我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,我工资卡都交给她了,家里的事也都是她说了算,我还能怎么样。老周听完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半天,说:“你交工资卡,她说了算,这些她都稀罕吗?”我说那她稀罕什么。他说:“她稀罕你心里有她。”我说我怎么心里没她了。他说:“你心里有没有她,你自己知道。”
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我那天晚上回去,小敏已经睡了。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,想我跟小敏从认识到结婚这几年,我好像确实没怎么主动关心过她。她生日我记不住,都是她提醒我我才想起来。结婚纪念日也是,她说要去吃顿好的,我说行,你定地方。她定了地方,我又嫌远,说在家附近随便吃点得了。她没说什么,但我记得那天她吃得很少。
我想着想着,觉得老周说得对。我确实心里没她,或者说,我心里有她,但没把她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
后来我开始试着改。小敏说她同事的老公带她去旅游,我就问她想去哪儿。她说想去大理。我说行,下个月请年假去。她有点意外,说你不是嫌远吗。我说不嫌了。她看了我半天,说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。我说没有,就是觉得该带你去转转。
那次去大理,是我跟小敏结婚以后最像谈恋爱的一次。我们俩在古城里逛,在洱海边骑自行车,晚上在小酒馆里听歌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说:“你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。”我说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她没说话,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。
从大理回来以后,我跟小敏的关系好了很多。她开始主动跟我聊她工作上的事,我也愿意听。有时候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,说:“你以前都不爱听我说这些。”我说:“以前是我不对。”她拿眼睛瞪我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那段时间我跟老周吃饭的频率降下来了。不是故意的,就是日子顺了,人就不太需要往外跑了。老周也不在意,偶尔在微信上发个消息,说哪家新开了个馆子,要不要去尝尝。我有空就去,没空就说过两天。他说行,那就过两天。
后来老周也处了个对象,叫小丁,在药店上班,人挺爽快的,说话大嗓门,笑起来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。老周带她来跟我们吃饭,小敏跟她聊得挺热乎,两个女人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,我跟老周反而插不上话。那天吃完饭回去,小敏跟我说:“老周这对象行,能管住他。”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。她说:“你没看她吃饭的时候一直给他夹菜,他自己都没顾上吃。”我说那说明她疼他。小敏说:“也说明他这人得有人疼。”
老周跟小丁谈了半年,就领证了。领证那天他给我发了个微信,就一张结婚证照片,配了四个字:“尘埃落定。”我回了他一个恭喜,然后跟小敏说老周结婚了。小敏说那咱们得随份子。我说行,包个大点的。
老周结婚那天我去了,小敏也去了。婚礼办得不大,就请了双方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。老周穿着西装站在台上,有点紧张,说话都磕巴了。小丁在旁边笑他,说你别紧张,又不是上刑场。底下人都笑了。我也笑了,但笑完以后,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。不是嫉妒,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,好像昨天我们还坐在路边摊上喝啤酒,一转眼他就成了别人的丈夫。
老周结婚以后,我们约饭的次数更少了。他有了家,我也有了家,大家都忙。但每年还是会聚几次,有时候带着老婆,有时候就我们俩。带着老婆的时候,就是四个人吃饭,小敏跟小丁聊她们的,我跟老周聊我们的。有时候聊着聊着,两个女人凑过来听一耳朵,然后说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起劲。我跟老周对视一眼,都笑了,说没聊什么,就瞎聊。
小敏有时候会问我,说:“你跟老周怎么那么能聊?你们俩天天见面还不够?”我说我们俩不是一个部门的,平时也见不着。她说那你们聊什么呀。我说聊球,聊吃的,聊单位那些破事。她说那我也能聊啊。我说你聊的跟他聊的不一样。她问我哪儿不一样。我一下子答不上来,想了半天,说:“他聊的是外面的世界,你聊的是家里的世界。”她听了,没说话,过了会儿说:“那你是喜欢外面的世界还是家里的世界?”我说:“我都喜欢。”她说:“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我被她这话问住了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这句话。她说得对,人只能选一个。但我不知道我该选哪个。我不是不爱小敏,我也不是对老周有什么别的想法,我就是觉得,老周像是另一个我,一个没结婚的我,一个还能在外面瞎晃荡的我。跟他吃饭的时候,我好像能喘口气,能暂时忘掉家里的那些琐碎。但我也知道,我不能一直喘气,我得回家。
后来有一次,我跟老周单独吃饭,我喝了点酒,跟他说了小敏那句话。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老婆说得对,你只能选一个。”我说那你选哪个。他说:“我选了小丁。”我说你后悔吗。他说:“后悔倒谈不上,就是有时候觉得,结了婚以后,人好像变小了。”我说怎么变小了。他说:“以前觉得天大地大,哪儿都能去。现在觉得,天大地大,都不如家里那张床大。”
我被他这话说得有点心酸。我说那你以前说的活得明白,就是这么个明白法?他笑了,说:“对,就是这么个明白法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我以前想要自由,现在我想要安稳。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那天吃完饭,我送他回家。他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你也别想太多,你老婆挺好的。”我说我知道。他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然后他进了小区,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,抽完才发动车子回家。
回到家,小敏还没睡,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看见我回来,说:“又跟老周吃饭去了?”我说嗯。她说:“你们俩怎么老有说不完的话。”我说:“就是瞎聊。”她没再问,把电视关了,说:“早点睡吧。”我说好。我洗漱完躺到床上,她背对着我,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要是哪天不想跟我过了,你直接跟我说,别憋着。”我说你胡说什么呢。她说:“我没胡说,我就是觉得,你有时候人在这儿,心不在这儿。”我翻了个身,从后面抱住她,说:“我心在你这儿。”她没说话,但我感觉她身体慢慢松下来了。
那以后,我尽量多陪小敏。周末她想去逛街我就陪她去,她想去她妈那儿我就开车送她去。她有时候看我这么积极,反而有点不适应,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我说没有,就是想对你好点。她说那行,那你把碗洗了。我说行。我洗碗的时候,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我,说:“你以前都不洗碗的。”我说:“以前是我不对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着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我跟老周还是偶尔约饭,但频率更低了,有时候一两个月才见一次。见了面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说,就是问问近况,聊聊球赛,聊聊最近看的新闻。他跟我说小丁怀孕了,我说恭喜恭喜,要当爹了。他说有点慌,不知道该怎么当爹。我说你到时候就会了,人都是被逼出来的。他说那你呢,你什么时候要孩子。我说再等等吧,小敏说想再攒两年钱。
其实小敏跟我说过想要孩子,是我说再等等。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,可能是还没准备好,可能是觉得一旦有了孩子,我跟老周这种偶尔还能出来坐坐的日子就彻底没了。我知道这想法挺自私的,但我控制不住。
老周的孩子出生那天,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,皱巴巴的小脸,闭着眼睛,小手攥成拳头。他配了一句话:“当爹了,感觉像做梦。”我回他:“恭喜恭喜,好好养。”他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突然有点空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抱着小敏,说:“咱们也要个孩子吧。”小敏愣了一下,说:“你认真的?”我说:“认真的。”她没说话,但把脸埋在我胸口,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。
后来小敏也怀孕了。她怀孕那段时间,我尽量多在家待着,给她做饭,陪她散步。她孕吐厉害,半夜起来吐,我给她倒水,拍她的背。她吐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说:“你以前可没这么细心。”我说:“以前是我不对。”她笑了,说:“你现在怎么老说这句话。”我说:“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有多不对。”
孩子出生那天,我在产房外面等着,老周给我发了个消息,说:“加油,兄弟。”我回他:“嗯。”然后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,我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我进去看小敏,她满头是汗,脸色苍白,但看见我就笑了,说:“是个闺女。”我说:“闺女好,闺女贴心。”她伸出手,我握住,她的手冰凉,但劲儿很大。
那以后,我的日子就彻底变了。每天下班回家,先抱孩子,再吃饭,然后洗碗,然后给孩子洗澡,哄她睡觉。小敏说我变成熟了不少。我说是闺女把我逼成熟的。她笑着说那得谢谢闺女。
我跟老周约饭的次数更少了,一年能见个两三回就不错了。有时候在微信上聊几句,都是聊孩子,他说他儿子会爬了,我说我闺女会笑了。他说他儿子半夜哭闹,我说我闺女也是。聊完这些,就没什么话了。有时候我想约他出来坐坐,但一想到家里那一摊子事,又觉得算了。
有一次,我在商场碰见他,他带着他儿子,我带着我闺女。两个孩子都坐在推车里,一个东张西望,一个啃手指头。我们俩站在商场中庭,聊了大概五分钟,聊的都是尿不湿哪个牌子好用,奶粉哪个不拉肚子。聊完他说:“那我先走了,小丁在那边等我。”我说:“行,我也得回去了,小敏在家等着呢。”我们俩笑了笑,各自推着推车走了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他比以前胖了点,背也稍微有点驼,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我转过头,推着我闺女继续走。我闺女在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,我低头看她,她冲我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我也笑了,说:“走,回家找你妈去。”
那天晚上,小敏跟我说,她在商场看见我跟老周了。我说嗯,碰见了,聊了几句。她说:“你们俩现在怎么生分了?”我说:“没生分,就是都忙。”她说:“你以前跟他吃饭,回来都挺高兴的。现在你好像不太提他了。”我说:“没什么好提的,都挺好的。”
她没再问。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想起老周以前说过的那句话: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”我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,我想要我闺女好好长大,想跟小敏好好过日子。我不想要什么,我不想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。
但有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些跟老周坐在路边摊喝酒的晚上。那时候我们都还没结婚,都没孩子,都觉得自己挺年轻的。那时候我们聊什么都行,聊到半夜也不困。那时候我觉得,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我不知道,但男人跟男人之间,肯定有。
后来有一次,我跟老周终于又约了一顿饭。就我们俩,没带孩子,没带老婆。还是以前常去的那家路边摊,老板换了,菜的味道也变了。我们俩点了几个菜,一人一瓶啤酒。他喝了一口,说:“这家不行了。”我说:“是,不行了。”他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还行,你呢。他说也还行。
然后我们俩就没话了。以前我们俩能聊一晚上不带停的,现在坐在一起,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。也不是没话说,就是那些话好像都说过一遍了,再说就没意思了。他低头吃菜,我低头吃菜,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,笑一下,然后又低头吃菜。
那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,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。我说下次我请。他说行。我们俩站在路边,他点了根烟,我没抽。他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我说:“嗯,慢点开。”他拍了拍我肩膀,跟以前一样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难过我们俩生分了,是难过时间这东西,它真的会把人改变。以前我们俩是无话不谈的朋友,现在我们是两个孩子的父亲,是两个家庭的丈夫,是两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身体。我们还在,但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们了。
我回到家,小敏问我今天跟老周聊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她说:“你们俩好久没单独吃饭了,我还以为你们会聊很久。”我说:“聊了,聊了一个小时。”她说:“那都聊什么了?”我想了想,说:“聊了聊孩子,聊了聊最近怎么样。”她说:“就这些?”我说:“就这些。”她没再问,转身去给孩子冲奶粉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我知道,我选了我该选的。老周也选了他该选的。我们都选了安稳,选了家庭,选了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。那些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,那些深夜里的推心置腹,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散场的酒局,都留在了时间里。
但我不后悔。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来,然后心里轻轻疼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下,很快就过去了。
后来我闺女三岁了,上幼儿园了。有一天我去接她放学,在幼儿园门口碰见老周,他也来接他儿子。两个孩子在一个班,以前我们不知道,还是老师说的。他看见我也挺意外,说:“你闺女也在这儿?”我说:“嗯,你儿子也在这儿?”他说:“嗯,真巧。”
我们俩站在幼儿园门口,看着两个孩子从里面跑出来。我闺女跑过来抱住我的腿,喊爸爸。他儿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喊爸爸。我们俩低头看着各自的孩子,都笑了。他说:“要不周末带孩子一起出来玩?”我说:“行啊,去公园?”他说:“行,就公园。”
周末我们带着孩子去了公园。小敏也去了,小丁也去了。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滑梯,玩沙子,玩得满头大汗。我们四个大人坐在长椅上,看着孩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小敏跟小丁聊育儿经,我跟老周聊最近的球赛。聊着聊着,老周忽然说:“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在这儿打过球吗?”我说:“记得,那时候你传球特别准。”他说:“现在不行了,膝盖疼。”我说:“我也是,跑不动了。”
我们俩都笑了。小敏在旁边问:“你们俩说什么呢?”我说:“说以前打球的事。”她说:“你们俩还打过球?”我说:“嗯,年轻的时候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带着笑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,孩子在前面跑,我们四个在后面慢慢走。小敏挽着我的胳膊,小丁挽着老周的胳膊。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,我们俩赶紧跟上去。我看着前面我闺女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旁边老周的背影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跟老周坐在路边摊喝酒,他说他想要活得明白。我现在觉得,我活得挺明白的。我知道我是谁,我知道我在哪儿,我知道我该做什么。我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,心里装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我现在心里很干净,就装着我闺女,装着小敏,装着这个家。
老周也一样。他以前总说他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人,他找到了小丁。他现在可能也不太需要跟别人聊了,因为他想说的话,小丁都听得懂。
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,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但我知道,我跟老周之间的感情,比友谊深一点,比爱情浅一点,比亲情淡一点,但比什么都真一点。他是我的兄弟,是我年轻时候的见证者,是我人生路上一个很重要的坐标。有他在,我就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;有他在,我就知道我走了多远。
那天从公园回来,小敏在车上问我:“你跟老周认识多少年了?”我算了算,说:“快二十年了。”她说:“真久。”我说:“是挺久的。”她说:“你们俩能好这么多年,也挺不容易的。”我说:“是挺不容易的。”她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
我握着她的手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,心里想着,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你会遇见一些人,跟他们走过一段路,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但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,不会消失,它们会留在你心里,变成你的一部分。
我跟老周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我们还会约饭,还会带孩子一起玩,还会在微信上聊几句。可能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,但我知道,只要我找他,他一定在。他也知道,只要他找我,我也一定在。
这就够了。
不对,不能说这四个字。那就说,这样就好。
日子还在往前走,我跟老周都在各自的轨道上,稳稳当当地走着。偶尔交汇,偶尔并行,但大部分时候,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,看着自己的风景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友谊吧,不需要天天见面,不需要时时联系,但你知道,那个人在,你们之间的那根线,一直没断。
我闺女六岁那年,老周的儿子也六岁。两个孩子上同一个小学,还是同班。开学那天,我们俩在校门口碰见了,都穿着正装,像是去开会。他看着我说:“你穿这么正式干嘛?”我说:“闺女第一天上学,得重视。”他说:“我也是,儿子第一天上学。”我们俩站在校门口,看着各自的孩子的背影走进校门,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走吧,找个地方坐坐?”我说:“行。”
我们俩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早餐店,要了两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他喝了一口豆浆,说:“时间真快。”我说:“是,真快。”他说:“你闺女都上小学了。”我说:“你儿子也是。”他说:“咱们是不是老了?”我说:“是老了,但还没老透。”
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角有皱纹了。我想他看我大概也是这样。我们都老了,但我们都还在。
吃完早餐,我们俩走出早餐店,站在路边。他说:“那我先走了,公司还有事。”我说:“行,我也得去上班了。”我们俩握了握手,跟以前一样,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他比以前更胖了,背也更驼了,走路有点晃。但他还是那个老周,还是那个跟我说“活得明白”的老周。我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我知道,我们还会再见。也许下个月,也许下个季度,也许下一年。但没关系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
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,我还是没想明白。但男人跟男人之间,肯定有。我跟老周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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