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夏
他是在工位上刷到这条推送的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他刚把一份报表发出去，眼睛酸得厉害，顺手点开那条推送。标题写得挺唬人——男性若有这4个爱好，往往寿命更长，占一个也不错，你有几个？他笑了一下，想划走。这种文章他见得多了，无非是劝人戒烟戒酒多运动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。可手指还是停住了，鬼使神差地往下滑了滑。
第一个爱好，钓鱼。他愣了一下。他认识几个爱钓鱼的，周末天不亮就出门，后备箱里塞满渔具，一坐一整天，回来的时候桶里可能就两条小鲫鱼。他以前觉得那是浪费时间，有那功夫不如在家躺着。可文章里说，钓鱼的关键不在鱼，在水边坐着的那几个小时。人得学会把自己从日常里摘出来，什么都不想，就盯着水面看。浮漂一动，心里那根弦也跟着动一下，然后又静下来。他琢磨了一下，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。他上一次什么都不想是什么时候？记不清了。他每天脑子里装的全是报表、会议、孩子补习费、老家的房贷，睡觉前刷手机都得刷到眼睛睁不开才肯放下。不是不想停，是一停下来就慌。
第二个爱好，下棋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爷爷下象棋，蹲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，棋盘是爷爷用木板画的，棋子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。爷爷走一步要想半天，他不耐烦，催爷爷快点，爷爷就说“急什么，又不是赶火车”。后来爷爷走了，那副棋子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文章里说，下棋能让人脑子一直转着，老了不容易糊涂。他倒不担心糊涂，他担心的是自己脑子转得太快，停不下来。快和慢，好像不太一样。
他往下翻。第三个爱好，养花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工位旁边那盆绿萝，叶子已经黄了一半，土干得裂了口子。他不记得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了。家里阳台上有几盆多肉，是孩子妈买的，孩子妈不在家的时候他压根想不起来浇。没几天叶子就瘪了，浇了水又鼓起来，反反复复的。文章说养花的人心态好，看着东西慢慢长，自己也会慢下来。他盯着那盆快死的绿萝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。它也没招他，就这么干着。
第四个爱好，运动。这个他不陌生。他膝盖不好，医生建议少爬山，他就彻底不动了。以前还打打羽毛球，现在拍子都不知道塞哪了。文章说不是非得去健身房，走路也算，遛弯也算。他每天上下班坐地铁，从家到地铁站走八分钟，从地铁站到公司走五分钟。加起来十三分钟。他想了想，把这十三分钟算成运动，好像有点糊弄自己。
他把文章关了，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暗下去，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。斜对面那个同事又在打电话跟客户扯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里的火压不住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。一屋子人，没一个脸上是松快的。他自己呢？也没什么两样。
下班的时候他没直接去地铁站，绕了远路，沿着河边那条道走了一段。河边有人钓鱼，一个戴草帽的老头，桶放在脚边，里面空空的。他站那儿看了几分钟。老头回头瞅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又把头转回去了。水面很平，偶尔有风吹过，起一层细波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看出什么名堂，但也没觉得无聊。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，好像有一点点回来了。
到家以后他给绿萝浇了水。叶子还是黄的，但土湿了，看着顺眼了一些。他又看了看阳台那几盆多肉，有一盆底下新冒了个小芽出来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，把柜子底下那副羽毛球拍翻了出来。拍线松了，握把的胶皮也粘手了，但他还是装进了包里。午休的时候他去楼下空地挥了几下，拍线打在球上“噗”的一声，没什么弹性。但他挥了几下，后背微微出了点汗，胸口好像松快了一点。
他没打算立刻培养什么爱好。钓鱼要置办装备，下棋找不到人，养花得从头学，运动得慢慢来。这些他都清楚。但那天晚上睡觉前，他没刷手机。他靠在床头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就那么待了一会儿。很快，但好像也挺长。
那盆绿萝后来还是没救回来。但他在花盆里插了一截新的，是从楼下花坛里剪的，泡出了根，栽进去了。能不能活他不知道。阳台上的多肉他隔三差五浇点水，没怎么管，也没怎么死。
他后来再没打开过那篇推送。但他偶尔会想起里面那句话——占一个也不错。他想自己可能一个都没占上。不过河边那几分钟，还有蹲在阳台看多肉冒芽的那一会儿，应该也算点什么吧。
算不算，他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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