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路,像极了部队里打靶时那种有节奏的点射声。我靠在硬座上,军大衣裹着身子,胸口别着那枚三等功奖章,隔着衣服都能觉出它硌肉的棱角。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荒秃渐渐变成南方初春那种怯生生的绿,田埂上有人赶着水牛在走,远处山坳里升起炊烟,这些都是我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穿着中山装出差办事的干部,过道里都站满了人,售货员推着小车来回喊让一让让一让,脚底下全是瓜子壳和橘子皮。我对面坐着一个老头,看样子是去南方走亲戚的,一路上跟我搭话,问我在哪个部队当兵,我说在河北,他说好地方,当兵的人有出息。我笑了笑没接话,手伸进兜里摸那封信。
秀兰写来的信我随身带着,一共三页纸,最后一页折了两道,上面写着等我回来。字迹圆圆的,每个字都像她那双爱笑的眼睛。当兵四年,我就靠着这些信过来的。新兵连站军姿站到腿肿,五公里越野跑到吐酸水,演习时在泥坑里趴了三天三夜,只要想想她,这些都能扛过去。指导员老周总说咱们当兵的要学会忍耐,可没人告诉我,有些忍耐的尽头,是空。我把信纸展开又折好,上面的字都快被我摸模糊了。她说家里今年收成不错,她爹给她买了台缝纫机,她学着做衣裳,给我做了一件衬衫,等我回去试。她说她娘养了十几只鸡,其中有只芦花鸡特别能下蛋,攒着卖钱给咱们结婚用。她说村东头老王家盖了新房子,三间大瓦房,红砖到顶,她看着眼馋,说咱们以后也盖那样的。这些话我每封都能背下来,在训练间隙背,在站岗的时候背,背得滚瓜烂熟,像背枪械分解要领一样。
火车到站是下午三点多。县城的车站还是老样子,水泥地面上裂着缝,缝里长着歪歪扭扭的草。站台上的广播喇叭滋滋啦啦响着,一个女声在报站名,声音时断时续。我背着行李卷,军装笔挺,皮鞋擦得锃亮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行李卷里除了换洗衣服就是给秀兰买的东西,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,在部队服务社买的,攒了三个月的津贴。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,是我托司务长从北京捎回来的,花了一百二十块,几乎花光了我当兵四年的积蓄。我想着回去给她戴上,看她笑着骂我乱花钱。
街边卖烧饼的还是那个瘸腿老刘,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烧饼差点从手里掉下来。
明子,回来了?
嗯,回来了。
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没接,眼神躲闪了一下。我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供销社,看见玻璃窗里摆着新到的暖水瓶,红色铁皮壳子,上面印着喜鹊登梅。我想起来秀兰说过,结婚的时候要买一对这样的暖水瓶,她娘家陪嫁一对,我这边再买一对,成双成对。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天,琢磨着明天就来买。供销社的售货员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,又缩回去了,那眼神怪怪的。
拐进巷子口,远远看见我家那棵老槐树。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女人,看见我,手里的针线全停了。张家婶子站起来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什么,只是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家嫂子。李家嫂子低下头假装纳鞋底,针扎到手指头上,哎哟一声。气氛不对,我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却没停。我冲她们点了点头,她们也点头,可那表情像是看着什么可怜的东西。
我妈在院子里喂鸡,听见门响抬起头,手里的瓢直接掉在地上,苞米粒撒了一地。她嘴唇哆嗦着,老半天才喊出一句:明子回来了!然后眼泪就下来了,扑过来抱着我,哭得浑身直抖。她抱着我的胳膊,一遍一遍摸我的脸,摸我的肩膀,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。我低头看她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褶子比四年前深了好多。
妈,我回来了,您别哭。我拍着她后背,像小时候她哄我那样。
我爸从屋里出来,板着脸,可眼圈红红的。他接过我的行李卷,沉甸甸地往屋里拎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看见他的背驼了,走路有点跛,是去年冬天去山上砍柴摔的,我妈信里提过,说养了两个月才好利索。饭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猪肉炖粉条,还有一盘炒鸡蛋,一盘腌萝卜。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饭,可那顿饭谁都没吃几口。我几次想问秀兰的事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我妈一直给我夹菜,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,夹起来的粉条又掉回碗里。
直到傍晚,我实在忍不住了,说:妈,我去秀兰家看看。
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我妈别过脸去擦眼睛,我爸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,闷声说:明子,秀兰她去年腊月嫁人了。
我耳朵里嗡的一声,像是炮弹在近处炸开的那种感觉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:您说啥?
嫁到邻县去了。她爹收了人家三千块彩礼,给她哥娶了媳妇。秀兰不愿意,跪在地上求了两天两夜,她爹拿扁担打的她后背全是青印子。我妈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我爸在旁边抽烟,一口接一口,屋子里全是呛人的旱烟味。
我坐在门槛上,从兜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等你回来三个字刺得眼睛生疼。我爸在屋里叹气,说那家人来送过信,说秀兰临走前留了句话,就一句:告诉明子,我对不起他。
我没说话,把信折好,揣回兜里。那晚我躺在炕上,盯着房顶的椽子看了一整夜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白惨惨的。我想起当兵走的那天,秀兰在村口送我,塞给我一双鞋垫,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。她说等我回来就结婚,盖三间大瓦房,养一院子鸡。我说好。那个好字现在卡在嗓子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我翻了个身,摸到枕头底下那双鞋垫,四年了,我一直带着,边角都磨毛了,可上面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换上便服,跟我妈说出去走走。她没拦我,只是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还热乎着。我顺着村后的土路往河边走,那是以前我和秀兰经常去的地方。河边有片小树林,杨树刚抽出嫩叶子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我蹲在河沿上,看着河水发呆,脑子里空空的,又满满的。河水还是那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以前夏天的时候,秀兰在这儿洗衣服,我就坐在岸上给她唱军歌,她老嫌我跑调,可每次都听得眼睛弯弯的。
明子哥。
我猛地回头。
秀兰站在小树林边上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头发剪短了,扎着根黑皮筋。她瘦了好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睛显得格外大。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,指甲掐进布里,指节发白。
我站起来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慢慢走过来,脚步很轻,像怕踩坏什么似的。走到跟前,她抬起头看我,眼眶红红的,可没掉眼泪。她说:明子哥,你瘦了。
就这么一句话,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她往树林里看了一眼,说:你跟我来,我给你留了样东西。
我跟着她走进小树林。这片树还是咱们一起种的,那年春天她爹让她来看林子,她偷偷叫我过来帮忙,两个人挖坑、栽苗、浇水,手上全是泥。她说等树长大了,咱们就在这儿搭个秋千。现在树已经比碗口粗了,可秋千一直没搭起来。林子里很静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。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。
走到林子深处,她停下来,蹲下身,从一棵最大的杨树根底下开始扒土。土是松的,显然经常翻动。扒了没几下,露出一个铁盒子,就是部队里装压缩饼干那种。她把盒子抱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,递给我。
打开看看。
我掀开盖子。里面是钱。一沓一沓的票子,有大团结,也有五块、两块、一块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放着那张我当兵走之前跟她照的合影,照片边上压着一枚银戒指,是我奶奶留给我的,说将来给孙媳妇。照片上她扎着两条辫子,我穿着军装,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,背景就是这片小树林,那时候树才刚栽下去,细细的杆子,还没我肩膀高。
三千七百块。秀兰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我把家里给我的嫁妆卖了,还有这两年绣花挣的,你拿着。盖房子,或者做点小买卖,都行。
我盯着那些钱,手开始抖。那些票子有新的有旧的,有整有零,一看就是攒了很久。有几张上面还沾着绣线的颜色,红的绿的,像她手指头被针扎破渗出来的血印子。
秀兰……
明子哥你听我说。她打断我,蹲在那儿,手抓着膝盖,仰着脸看我。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我也难受。可我没办法,我哥要娶媳妇,我爹收了人家钱,我要是不嫁,我哥就得打光棍,我娘天天哭,我爹拿扁担抽我,抽完了又自己蹲在墙根哭。我能怎么办?我总不能看着我哥娶不上媳妇,看着我娘哭瞎眼。
她说着说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铁盒子上,啪嗒啪嗒响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可越抹越多,最后干脆不抹了,就那么任眼泪流。
可我答应你的事我没忘。我说等你回来,我一直在等。我攒钱,一分一分攒,想着万一你回来了,好歹能帮你一把。这些钱你拿着,就当我……就当我给你留的嫁妆。
我把铁盒子合上,推回去:这钱我不能要。
你必须拿着!她突然提高了声音,带着哭腔,明子哥,我嫁了人了,我配不上你了。可这钱是干净的,是我一分一分攒的,不是那家人的。你拿着,你盖房子,你娶媳妇,你好好过日子。你过好了,我心里才能好受点。
她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我站在那儿,胸口堵得说不出话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她身上,像撒了一地的铜钱。她哭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,肩膀先抖,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受伤的小动物。以前她哭的时候我就哄她,说别哭了别哭了,再哭就不好看了。她就会破涕为笑,拿拳头捶我。可现在我不能哄了,不能碰了,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我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近了我才看见,她脖子下面有道浅红色的疤,是扁担抽的。我伸手想碰,又缩回来了。那道疤有两寸来长,已经结了痂,可边上还泛着红,一看就是没好利索。
他……对你好吗?
她擦了把脸,吸了吸鼻子:还行。老实人,不喝酒,就是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他娘厉害,老嫌我嫁过来带的东西少。不过这些都不算啥,我能忍。
秀兰……
明子哥你别说了。她站起来,把铁盒子塞进我怀里,这回力气很大,我往后趔趄了一步。你走吧。这林子以后你别来了,让人看见不好。我今天是偷跑回来的,赶下午的班车回去。
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:那棵最大的杨树,你走那年我在这儿埋了个玻璃瓶,里面放着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。你要是哪天路过,就把它挖出来,烧了。别留着,留着难受。
然后她就走了,脚步很快,蓝布衫子在树影里一晃一晃,越来越小,最后从林子另一头穿出去,不见了。
我抱着那个铁盒子站在树林里,站了很久。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,像下大雨。我蹲下来,在那棵最大的杨树底下挖,挖了半尺深,真的摸到一个玻璃瓶,里面卷着纸。我把瓶口敲碎,把那封信抽出来。纸已经发黄了,上面我写的字歪歪扭扭:秀兰,我在部队挺好,就是老想你。今天班长表扬我了,说我射击有天赋,让我当副班长。我想好好干,争取转志愿兵,这样以后回来能安排工作,咱们日子就好过了。你等着我。
我把信叠好,连铁盒子一起抱回家。我妈看见那个盒子,什么都明白了,抹着眼泪进了里屋。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,半天说了一句:是个好闺女,可惜咱家没福气。
那天晚上,我把三千七百块钱数了三遍。每一张票子都平平整整,有的还带着绣线的味道。银戒指在灯底下发着幽幽的光。我把戒指套在小拇指上,有点紧,可不想摘。数到最后,我发现盒子最底下还有东西,是一个红布包的小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缕头发,用红线扎着,又黑又亮。是秀兰的头发,她以前辫子长到腰那里,又粗又黑,村里人都说像缎子。现在她把辫子剪了,可留了这一缕给我。
第二天,我去镇上信用社,把钱存了。信用社的人问我存谁的,我说存我自己的。他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瞟我,我假装没看见。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储蓄光荣的标语,红色的字,下面有一行小字:存款自愿,取款自由。我拿着存折出来,阳光刺得眼睛疼。
又过了几天,我去找发小刘建军。他在镇上开了个农机修理铺,油渍麻花的,手上全是黑机油。看见我,直接把扳手一扔,跑过来抱我。
妈的,你可算回来了!我听说了秀兰的事,正想去找你,又怕你……
没事。我打断他,我想找点事做。
啥事?
修拖拉机,或者开大车,什么都行。我不想在家待着。
刘建军看了我一会儿,说:正好,我表哥在县运输队,缺个跑长途的。就是辛苦,跑山西拉煤,一来一回七八天,吃住在车上。你要是不嫌……
我去。
第三天我就上了车。老解放,方向盘没助力,拐弯得站起来抡。车厢里一股子煤灰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,玻璃窗关不严,冬天冷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。跑车的日子没日没夜,从县里装货,走国道,翻太行山,到山西大同那边的煤矿,装上煤再往回开。一趟下来七八天,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觉,饿了啃口凉馒头,喝口军用水壶里的白开水。可我喜欢这种日子,开着车在路上跑,什么都不用想。路两边是黄土地,光秃秃的山,偶尔过个镇子,能看见赶集的人。有时候夜里有月亮,照着公路白晃晃的,像一条河,我就顺着河开,开到哪里算哪里。跑车的老司机都有一套自己的规矩,比如上山之前要检查刹车,下坡不能一直踩,得用发动机制动;比如冬天过河的时候要先下车看看冰结得实不实;比如在路边店吃饭,得把车停在看得见的地方,货物不能离人。这些我都慢慢学会了,人也晒黑了,胳膊上有了腱子肉,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印子。
第一个月跑完,我挣了三百多块钱。拿着钱回到镇上,给爸妈买了点心和布料,给自己买了双解放鞋。我妈问我累不累,我说不累。她看着我黑瘦的脸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村里跟我一起长大的几个人,有的去南方打工了,有的在家种地,有的开了小卖部,就我天天跑车,日子过得像浮萍一样,没有根。有时候夜里开车,听着发动机嗡嗡响,会突然想起秀兰,想起她蹲在树林里哭的样子,脖子上的疤,还有那缕用红线扎着的头发。想完了就骂自己一句,踩一脚油门,把那些念头甩在车后头。
第二年夏天,我从山西回来,车在半路抛锚了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我钻到车底下修了三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机油,衣服也蹭破了。路边有个小饭馆,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,上面写着春桃饭店四个字。我进去要了碗面,老板娘端面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。
你是……明子?
我抬头,不认识。
我是秀兰她表姐,春桃。你不记得了?你们当兵走那年,我送过你一双鞋垫。
我想起来了。春桃,秀兰姑姑家的闺女,比秀兰大两岁,嫁到这边来了。她那时候扎着两条大辫子,现在剪了短发,人也胖了些,可眉眼还能看出来。
秀兰让我给你带过话,说你要是路过这儿,就进来吃碗面。她每年都来我这儿住几天,就住这个店后面。今年还没来。
我端着面碗的手停了一下。面是手擀的,上面卧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,热气腾腾的,熏得我眼睛有点酸。
她……还好吗?
春桃坐在对面,叹了口气:不好。她那个婆婆,是个刁的,天天指桑骂槐。她男人闷葫芦一个,屁都不敢放。去年秀兰生了个闺女,她婆婆当场就摔了碗,说赔钱货。月子里没人伺候,秀兰自己下河洗尿布,落下了腰疼的毛病。
我放下筷子,面吃不下了。
她从来没说过这些。我说。
她那个性子,能跟谁说?春桃给我倒了杯水,明子,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。秀兰不让我说,可我看着心疼。你要是心里还有她,就去看看。要是没有,就当我没说。
那天晚上我没走,在春桃店里住了一宿。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秀兰蹲在树林里扒土的样子,脖子上的疤,还有她说你过好了我心里才能好受点时候的眼神。窗外有蛐蛐叫,叫得人心烦。后半夜下起雨来,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。我听着雨声,想起那年在小树林里,也是这样的雨天,我和秀兰躲在树下,她把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个人头上,雨点打在衣服上啪嗒啪嗒的,她缩在我怀里,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说以后咱们盖了房子,下雨天就坐炕上听雨,哪儿也不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车去了秀兰嫁的那个村子。打听了三家人才找到她家。三间土坯房,院墙塌了半截,用玉米秆扎了个篱笆。院子里晾着小孩的尿布,一个瘦小的女人弯着腰在压水井边洗衣服。听见车响,她抬起头。
是秀兰。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,脸上有块青紫,耳朵后面贴了块胶布。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,愣在那儿,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,溅了一身水。
我走过去,站在篱笆门外,没进去。
路过,来看看你。我说。
她张了张嘴,眼圈红了,可硬撑着没哭。这时候屋里传来小孩哭声,她赶紧擦了擦手,跑进去抱孩子。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小丫头,瘦巴巴的,可眼睛很亮,像秀兰。
叫叔叔。她说。
小丫头怯生生地看着我,把脸埋进她妈怀里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搁在篱笆墙上。里面是三千块钱,我这两年攒的一半。
给孩子的。
明子哥——
别推。我说,你当年给我留的东西,我用上了。这钱是我的心意,给孩子买点奶粉,你买点药。你腰疼,别硬扛。
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小丫头伸出小手给她妈擦眼泪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不哭。我看见秀兰的后背,衣服下面隐约还能看见旧伤疤的印子,一条一条的,横七竖八。
我转身上了车,打着火,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,抱着孩子,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。小丫头冲我挥了挥手,小小的,像一截嫩树枝。
我踩下油门,车往前开。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地头。
那天晚上我停在路边,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擦了把脸,继续开车。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,白晃晃的,像一条河。
后来我换了个活,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。地方不大,生意还行。我把奶奶那枚银戒指融了,找金匠打了两个小戒指,一个刻着平,一个刻着安。装在信封里,托春桃带给秀兰。没留地址,没留话。
再后来,我娶了个寡妇,姓赵,丈夫出车祸走了,带着个四岁的儿子。她不嫌我心里有别人,我不嫌她带着孩子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可踏实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见她在旁边睡得安稳,孩子在小床上蹬被子,我会想起那片小树林,想起那个铁盒子,想起三千七百块钱里夹着的那张照片。我媳妇知道秀兰的事,是我妈告诉她的。她没闹,也没追问,只是有天晚上跟我说: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,人得往前看。我点点头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是干活的手,可暖和。
那些年,我拼命干活,修车铺从一间扩成三间,带了两个徒弟。大儿子学习好,考上了县一中,小女儿也上了小学。日子一天天过,不紧不慢的。有时候过年回老家,路过那片小树林,我会停下车,站在路边抽根烟。树越长越高,林子越来越密,当年我们栽的那些杨树苗,现在都成材了。风吹过来,叶子哗啦啦响,像下大雨。
2008年,我儿子考上大学,摆酒那天,春桃来了。她老了不少,头发花白了,可精神还行。她把我拉到一边,塞给我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那两枚戒指,一枚平,一枚安。还有一张纸条,秀兰写的,字还是圆圆的,跟以前一样。
明子哥,我走了。去南方,跟闺女一起。这戒指留给孩子们。你过好了,我看见了。
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,银的,凉的,攥久了就热了。
春桃说,秀兰的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,她跟着去陪读。临走前把家里那几亩地包出去了,那个老实男人去年得病没了,婆家也没什么人了。
她说这辈子没啥遗憾了。春桃抹着眼睛,闺女有出息,你过得也好,她都看见了。
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。秋天的天很高,很蓝,像洗过一样。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笑脸,儿子在旁边喊我:爸,快来照相!我应了一声,把戒指揣好,走过去。儿子穿着新衬衫,戴着眼镜,个子比我还高。我媳妇站在他旁边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天晚上我开车回了趟老家。村子变了样,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河上修了桥。那片小树林还在,杨树已经长得老高了,一棵棵笔直笔直的。我走到那棵最大的树底下,树皮粗糙,裂着深纹。我在树根那儿蹲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挖,什么也没埋。就蹲着,听听风吹叶子的声音。
风来了,哗啦啦的,像下大雨。像秀兰的脚步声。像那年春天的下午,她蹲在这儿扒土,脖子后面那道浅红色的疤。像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像她说的那句你过好了我心里才能好受点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回走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路上明晃晃的。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。
那些年,那些事,那些人,都在这条路上了。往前走着,不回头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留在这儿了。在那片树林里,在那棵杨树底下,在那一沓一沓平整的票子里,在两枚小小的银戒指上。它们不声不响,可一直都在。
就像那年春天她绣的鞋垫,上面那两个字。
平安。
我走出树林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的杨树一排排站着,安安静静的,像卫兵。风又来了,叶子响起来,哗啦啦的,像是在说话。我听不清说的什么,可我知道,那是好话。是让人心里踏实的话。
我上了车,打着火,往家开。路上车不多,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白晃晃的,像一条河。我顺着河开,开到哪里算哪里。可这回我知道,河有尽头,家就在前头。后视镜里,那片树林越来越远,最后融进夜色里,看不见了。可我知道它在。一直都在。
回到家,媳妇还在等我。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:回来了?
回来了。
她没问我去哪儿了,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举起来比了比:你看这个花色行不行?给闺女织的。
行,好看。
我坐在她旁边,把手里的布包打开,把两枚戒指拿出来。她看了看,没说话,只是拿过那枚刻着平的,在灯底下照了照。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上面的字小小的,可清清楚楚。
留着吧。她说,给孩子们。
我点点头,把戒指收好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一片。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,有人在笑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那些过去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,可这回不难受了。像看别人的故事,可又知道那是自己的。
秀兰在南方,她闺女上大学,她陪着。我在这边,开修车铺,媳妇孩子热炕头。各过各的日子,可有些东西连着。那两枚戒指,那个铁盒子,那片树林,那缕用红线扎着的头发。这些东西在,那些年就没白过。
我睁开眼睛,看见媳妇在旁边织毛衣,一针一针的,手稳稳当当。我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没抬头,只是把我的手攥了攥。
睡吧。她说。
嗯,睡吧。
我站起来,关了电视,关了灯。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地板上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媳妇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早起,修车铺八点开门。大儿子暑假要回来,得给他准备点好吃的。小女儿的毛衣快织完了,还差两个袖子。日子就这么过,一天一天的,不紧不慢。挺好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常六点起床,媳妇已经把粥熬好了,咸菜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。我吃了两碗粥,骑车去铺子。路上碰见老赵头在遛弯,他儿子也在南方打工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他看见我就招手:明子,听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?我点点头,他竖起大拇指,说你家祖坟冒青烟了。我笑笑,说都是孩子自己争气。到了铺子,两个徒弟已经到了,一个在扫地,一个在拆轮胎。我换了工作服,钻到车底下开始干活。扳手拧螺丝的声音,风炮突突突的响声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。这些声音和味道让我踏实,像跑长途时发动机的嗡嗡声一样,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盖过去。
忙了一上午,中午正蹲在门口吃盒饭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白色短袖衬衫,头发挽着,戴副眼镜。她站在那儿朝我铺子看了半天,然后穿过马路走过来。我站起来,以为是来修车的。
师傅,这是明子修车铺吗?她问。
我说是,您车有问题?
她没说话,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:明子叔,你不认识我了?
我仔细看了看她。眉眼有点眼熟,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她摘了眼镜,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。我心里猛地一跳,这笑模样,像一个人。
我是小荷。秀兰的闺女。
我手里的盒饭差点掉地上。小荷,秀兰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,那个把脸埋在她妈怀里怯生生看我的小丫头,现在站在我面前,比我肩膀还高,出落得大大方方的,像个城里姑娘了。
你……你考上大学了?我听你妈说在省城师范。
毕业了,现在在县一中教书。她笑着说,我妈让我来看看你。
我赶紧把盒饭放下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小荷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:我妈给你的。
我接过来,信封上写着明子哥收,字还是圆圆的,可笔画有点抖了。我拆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,秀兰站在一栋楼房前面,穿着碎花衬衫,头发花白了,可笑得挺开心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明子哥,我在南方挺好的,闺女有出息,我跟着享福了。你多保重。
我看了半天,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小荷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
你妈……身体咋样?
还行,就是腰疼的老毛病,阴天下雨就犯。不过比前些年好多了,我在学校旁边租了间房,她给我做饭,我给她买药。日子过得去。
我请小荷到旁边的小饭馆吃饭,要了三个菜,一个汤。她吃得不多,筷子夹得细,跟她妈一样。我问她学校的事,她说教初中语文,孩子们挺听话的。又问她妈在南方习惯不习惯,她说开始不习惯,老念叨老家,后来慢慢好了,学会了跳广场舞,还认识了一帮老姐妹。
吃完饭,小荷要回学校,我送她到门口。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,说:明子叔,我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
你说。
她说,那年给你的钱,是她这辈子攒得最值的东西。
我站在饭馆门口,看着小荷走远,上了那辆黑色轿车。车开走了,拐过街角不见了。我回到铺子,坐在工具箱上,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。照片上秀兰站在一栋居民楼前面,身后是一排冬青,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她穿着碎花衬衫,是我当兵那年给她买的的确良那种料子,只是花色不一样了。头发花白了,脸上有皱纹了,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弯弯的,笑着。
那天下午我干活老走神,拧螺丝拧反了方向,被徒弟提醒了两回。晚上回家,媳妇看我不对劲,问我咋了。我把小荷来的事说了,把照片给她看。她拿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儿,说:你初恋长得挺和善的。我说嗯。她把照片还给我,说收好吧,别丢了。然后进厨房做饭去了,锅碗瓢盆响了一阵,端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,一盘醋溜白菜。吃饭的时候她没再提这事,只是给我碗里多夹了两筷子菜。
那之后,小荷时不时来铺子里坐坐。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本书,说让我闺女看。我闺女上初中,成绩一般,小荷就给她补课,不要钱。我媳妇过意不去,给小荷织了条围巾,小荷高兴得当场就围上了,说比她妈织的还好看。我媳妇笑了,说你这孩子嘴甜。
有一回小荷来,正赶上我铺子里忙,她就坐在旁边等。等活干完了,天都黑了。我收拾工具,她帮我扫地。扫完了,她坐在门槛上,我也坐在门槛上。路灯亮着,蚊子嗡嗡飞。小荷看着马路,忽然说:明子叔,我小时候问过我妈,我爸是谁。她开始不说,后来我大了,她就告诉我了。
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。
她说她这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,就是明子叔。可那时候没办法,她哥要娶媳妇,她爹收了人家的钱。她说她不怨她爹,也不怨命,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难受。小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扭头看着我,眼睛跟她妈一样弯弯的:明子叔,你说人这辈子,是不是总有几件事是没办法的?
我想了想,说:是。可也有几件事是有办法的。
小荷笑了,说:我妈也这么说。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,就是把那三千七百块钱留给你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把那个铁盒子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。盒子已经生锈了,里面的钱早就不在了,可那张照片还在,秀兰年轻时候的照片,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小树林里,身后是刚栽的杨树苗。照片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嘴角有个小梨涡。我把照片拿出来,跟秀兰现在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一张黑白的,一张彩色的,一张年轻,一张老了。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笑着,像从来没变过。
我媳妇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,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了擦。
留着吧。她说,都是你的。
我点点头。她把抹布放回厨房,回来坐在我旁边,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,明天有雨。她说下雨好,凉快。我说嗯。然后我们俩就坐在那儿看电视,天气预报播完了,广告,然后电视剧。电视剧里有人在吵架,吵得挺凶的。我媳妇说这剧不好看,换台。换了个台,在放戏曲,咿咿呀呀的,她看了一会儿,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头发也有白的了,比秀兰白得还早。脸上也有皱纹,可看着踏实。这些年,她跟着我没享什么福,修车铺刚开的时候欠了债,她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填窟窿。大儿子上高中那会儿住校,她每周骑车去送饭,来回四十里地,风雨无阻。这些事她从来没抱怨过。
我轻轻把她的头扶正,拿了个靠垫垫在她脖子底下。她动了动,没醒。我把电视关了,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开始下雨。雨点打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的。我想起很多年前小树林里的那个雨天,秀兰把外套顶在两个人头上,雨点打在衣服上也是这个声音。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。后来不是,可日子照样过下来了。过得还挺好。
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,我打着伞去铺子。路过邮局,我进去买了张汇款单,填上小荷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,汇了五千块钱。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:给你妈买药。写完把笔帽盖上,交给柜台。邮局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,说叔你这字写得挺好。我说凑合。
出了邮局,雨小了点,毛毛细雨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我走着去铺子,路上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我想着秀兰在南方,这时候应该也起来了,在给小荷做早饭。她腰不好,不知道下雨天还疼不疼。小荷会照顾她的,那丫头心细,像她妈。
到了铺子,两个徒弟已经到了,一个在擦工具,一个在给轮胎打气。看见我进来,喊了声师父。我应了一声,把伞收起来,换了工作服,钻到昨天没修完那辆车底下。扳手拧螺丝,一圈一圈的,力道得匀。生活也是这样,一圈一圈往前转,不用太使劲,可也不能松劲。松了,哪颗螺丝掉了都不知道。
中午雨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得满地水光闪闪的。我蹲在门口吃饭,手机响了。小荷发来的短信,就几个字:明子叔,钱收到了。我妈说谢谢你,让你别老惦记。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揣兜里,继续吃饭。盒饭是媳妇早上装的,米饭上面铺着红烧肉和青菜,还热乎着。我吃得挺香。
吃完饭,我把工具收拾好,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打了个盹。梦里又回到那片小树林,杨树叶子哗啦啦响,秀兰蹲在地上扒土,铁盒子露出来,她递给我,说打开看看。我掀开盖子,里面是满满一盒子阳光,亮得晃眼。我抬头想跟秀兰说话,她人不见了,只有树叶子还在响。
醒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,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。两个徒弟在里头修车,风炮突突突地响。我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走进去接着干活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平平淡淡的,可过得下去。该记住的记住,该放下的放下,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。时间这东西,不说话,可什么都替你办了。它把疼的磨成不疼的,把想不通的磨成想得通的,把过不去的磨成过得去的。到最后你回头看,那些事还在那儿,可你不难受了。你还能笑一笑,说一句,哦,那时候啊。
那时候,我们都年轻。
现在,我们都老了。可还活着。活着,就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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