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起
![]()
大姐给我发消息的时候,我正在给女儿收拾校服。
她只发了八个字。
“手头差点,借我交暖气费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数字,三千二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。
大姐的养老金是四千八。二姐的养老金是八千一。两个人同一年退下来,大姐天天买菜烧饭,二姐天天旅游。
家里人都知道。
没人说破。
我回她:“我转给你。”
她隔了很久才回:“下个月还你。”
“你别急着还。”
她又不说话了。
我把钱转过去,听见手机响了一声。那一声很轻,像谁把碗放在桌子上,怕惊动旁边的人。
晚上十一点多,二姐在群里发照片。
她人在南边一个古镇,穿着白色衬衣,头发剪短了,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。照片下面是她惯常的口气。
“这地方适合养老,等春天再来。”
大姐没回。
我也没回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大姐家拿孩子落下的水杯。门没关严,我推门进去,看见她站在厨房里,正把一只不锈钢饭盒擦了第三遍。
桌上有四个菜,两个小碟子,一盆汤。
“家里不是就你一个人吗?”我问。
“你二姐中午回来。”
“她不是还在旅游?”
“照片是昨天的。”
大姐说完,把饭盒盖子扣上,又打开,往里面添了两块排骨。
她的手背有几道细细的油痕,袖口湿了一圈。她看见我手里的水杯,伸手接过去,没问我钱转了没有。
我倒先问了。
“暖气费交上了吗?”
“交了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。”
她说得太快。
我看了眼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银行扣款通知,余额后面几个零被她用手掌盖住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。
“你二姐回来吃饭?”我问。
“她不回来,我做给谁看。”
“你别总等她。”
“我也没等。”
她把排骨从饭盒里夹出来两块,放进另一个塑料袋。
说完,她像觉得这句话不合适,又补了一句:“她胃口不好,外面的东西吃不惯。”
这话大姐说了很多年。
二姐也听了很多年。
二姐每次回来,都会把饭菜拍照发到朋友圈,配一句,“还是家里的味道好。”
可她吃得不多。
大姐也不在意。
她只在意桌上的碗有没有摆齐,汤是不是热的,二姐坐下时椅子有没有往后留出一点位置。
我那天没走。
大姐把我按在桌边,给我盛了一碗汤。
“你转我的钱,我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人情要记。”
“亲姐妹之间还说这个?”
她抬眼看我。
“亲姐妹才要记。”
汤里有几片冬瓜,煮得发白,表面浮着一层油花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,突然问我:“你觉得我是不是挺没用的?”
我说:“你怎么这么问。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。”
她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别喝了,凉了。”
“亲姐妹才要记,不是因为亲,而是因为谁也不愿意永远欠着谁。”
我走的时候,大姐站在门口送我。
她没有提还钱。
我也没有告诉她,转账备注那一栏,我写的是两个字。
不用还。
那天晚上,二姐又在群里发照片。
她站在一座桥上,笑得很松弛。
大姐终于回了一句。
“别忘了带伞。”
二姐回她:“知道了,管家婆。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02承
![]()
二姐回来那天,带了三盒糕点,两条围巾,还有一只很大的竹篮。
她把东西放在门口,鞋都没换,就问大姐:“暖气费交了?”
大姐正在择豆角,头也没抬。
“交了。”
“谁交的?”
“我交的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大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养老金。”
二姐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养老金不是刚发完吗?”
我坐在沙发边,没有接话。
二姐把围巾拆出来,在身上比了比。
“这颜色适合你。”
大姐说:“我不戴。”
“你连试都不试。”
“不戴就是不戴。”
二姐把围巾放在她旁边,转身去洗手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哗响。她洗了很久,出来时手指发红。
“是不是你借给她的钱?”她问我。
“是。”
“借多少?”
“三千二。”
“你借她钱,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她找我借的,又不是找你。”
二姐笑了一下。
“她找谁借都一样。我们是姐妹。”
大姐把豆角掰成一样长,声音很平。
“你有钱。”
二姐没说话。
“你养老金八千一,一个月出去一趟,住的地方比家里暖气还贵。”大姐继续说,“我就四千八,买菜,水电,油盐,剩不下什么。”
“我花自己的钱。”
“我没说你不能花。”
“你这就是在说。”
大姐把豆角放下,用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我只是在说,我没钱。”
二姐把那只竹篮拎到厨房。
“篮子里有东西,别乱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大姐打开看了一眼,很快关上。
我注意到她右边的鞋柜上,多了一双新拖鞋,鞋底还很干净。大姐平时舍不得买新鞋,拖鞋总要穿到开胶。
二姐看见我的目光,说:“我买的。”
大姐说: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要你就扔了。”
“扔东西算什么本事。”
二姐顿了顿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收据,压在餐桌下面。
“暖气费我已经交过了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大姐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。
我看着二姐。
“你什么时候交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那大姐为什么还找我借?”
二姐没回答。
大姐开始收拾桌上的碗,先收我的,再收二姐的,最后才收自己的。她把一个空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,里面明明已经没有饭粒了。
二姐说:“你问她。”
我说:“大姐?”
“我以为你没交。”
“我给你看缴费记录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
大姐把碗放下。
“不是不信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二姐。
“你们一个有钱,一个肯借钱。我夹在中间,谁都不用管我。”
二姐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吗?”
“那怎么说。”
“你可以问我。”
“我问了你会说吗?”
“我为什么不说?”
“你上次说你去南边是看朋友。”
“我是去看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住哪儿?”
“你查户口呢。”
“你们别吵。”我说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。
我没想到自己一句话,会让她们同时闭嘴。
过了一会儿,大姐把收据拿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围裙口袋。
二姐说:“钱还给人家。”
“还谁?”
“还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交过了吗?”
“我交的是你的那份。”
“我没有那份。”
“那你就继续拿别人的钱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谁都没再动。
我以为大姐会顶回去。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那双新拖鞋摆正,鞋尖朝里,像怕有人进门时绊倒。
“一个人愿意伸手,不一定是因为穷,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在亲人面前显得多余。”
二姐坐到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。
她有个习惯,紧张的时候会把纸巾撕成很细的条,再一根根塞进茶杯旁边的垃圾盒里。那天她撕了五张。
大姐却像没看见。
她端出一盘炒鸡蛋。
“吃饭吧。”
二姐说:“我不饿。”
大姐说:“你旅游回来,总要吃点热的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干什么?”
二姐没回答。
她坐了很久,还是拿起了筷子。
只吃了一口。
大姐低下头,继续择豆角。她把一根弯的挑出来,放在旁边。
03转
二姐在家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没有再出门旅游,也没有和大姐说几句完整的话。
她早上八点起床,九点开始整理行李。把衣服一件件卷好,又一件件拿出来,放到床上。大姐从厨房进进出出,烧水,切菜,接电话,催楼下送煤气的人。
两个人像住在同一间屋里的租客。
我每天晚上过去一次。
不是因为她们叫我。
是因为我想看看,谁先低头。
第三天晚上,二姐把那只竹篮放到我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就知道了。”
篮子里是一摞信封,按月份排着。最上面一封写着大姐的名字,下面还有几张缴费单,水费,燃气费,暖气费,还有老房子的物业费。
我看着她。
“你一直交?”
“不是一直。”
“那为什么大姐不知道?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她刚才还说她自己交的。”
二姐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她说自己交,是因为她不想欠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“告诉她,她就会把钱还回来。”
“你可以不收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
二姐把其中一张单子抽出来。
“去年她把我转过去的钱,全取出来了,分成十几个红包,过年的时候塞给我,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。”
“那是她的心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她说得很坦白。
“我当时缺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二姐把信封重新放好。
“我去旅游,不是因为我比她有钱。”
“你养老金确实比她高。”
“养老金高,不代表我没事。”
她说完,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。水已经凉了,她还是喝了。
“你以为我每天出去玩,照片发得好看,就过得很好?”
“至少看起来不错。”
“看起来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她把手机递给我。
相册里全是风景,桥,车站,街边的饭馆,陌生的老人,卖花的人。每一张照片都没有她的背影,只有她拍下的东西。
我翻到最下面,看见几张模糊的厨房照片。
一锅粥。
一双旧棉鞋。
一扇贴着福字的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拍的。”
“拍这些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把手机拿回去,屏幕很快锁上。
大姐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饺子。
“说什么呢?”
二姐说:“说你借钱的事。”
大姐把饺子放下。
“借钱就借钱,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我问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二姐,暖气费她已经交过了?”
“她自己会说。”
“她说了,你也不信。”
“我没说不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找我借?”
大姐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你愿意给。”
“所以你就找我?”
“你不是说不用还吗?”
这话有点难听。
我没说话。
大姐也知道自己说重了。她转身去拿醋,拿到一半又放下。
二姐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,没吃。
“我这些年是不是让你很丢脸?”她问大姐。
大姐说:“你少自作多情。”
“我天天出去,家里的事都扔给你。”
“你也没让我做。”
“你不做,谁做?”
“你回来就做。”
“我回来你也不让我做。”
“你做的饭没人吃。”
“你嫌我做得不好。”
“你放盐跟不要钱一样。”
“那你还吃。”
“我饿。”
两个人一人一句,像在争一件很小的东西。
最后二姐低下头,把那个凉掉的饺子吃了。
大姐看见了,去厨房重新热了一盘。
我突然看见灶台旁边放着一个小纸盒,里面是各地的车票。南边,北边,沿江的城市,旧车站。每张车票背面都写着日期。
有一张背面写着:
“二姐今天没回来,菜留在锅里。”
我没问。
二姐把那摞车票拿过去,迅速塞进篮子里。
她动作很快,像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有些人把日子过成了照片,不是为了炫耀,是怕回到家以后,没人记得她去过哪里。”
大姐把热饺子端出来。
“别看了,吃。”
她对我说。
我夹了一个。
里面的白菜切得很碎,肉放得很少。
二姐吃了三个,起身去洗碗。
大姐说:“放着,我来。”
二姐说:“你每天都来。”
大姐没说话。
二姐把水龙头打开,洗第一个碗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碗底,忽然停了。
她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一直留着那盏灯?”
大姐说:“哪盏?”
“客厅那盏。”
“坏了。”
“坏了你还开着。”
“顺手。”
水声继续响。
我没听懂。
那天走的时候,我在楼道里看见二姐的行李箱。箱子上贴满了各地车站的贴纸,最下面有一张很旧,边角已经翘起来。
上面写着一个小区的名字。
是她们小时候住过的地方。
04再转
![]()
出事是在一个周六下午。
大姐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稳。
“你过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你过来。”
我赶到她家时,门口放着三个纸箱,客厅的柜子被清空了一半。二姐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把旧钥匙。
大姐坐在沙发上,正在把碗柜里的碗一个个包起来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二姐说:“房子要卖。”
“什么房子?”
“老房子。”
那套房子是她们母亲留下来的,后来一直空着。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,水电却一直由大姐交,二姐偶尔回去住几天。
我问:“为什么突然卖?”
大姐抬头。
“她要卖。”
二姐看着她。
“你也签字了。”
“我签的是同意,不是想卖。”
“那房子空着,每个月还要交钱。你守着它干什么?”
“那是咱妈的房子。”
“妈走了十几年。”
“走了也还是她的房子。”
二姐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钥匙旁边有一张旧门牌,边角磨得发白。大姐把它拿起来,塞进围裙口袋。
我问:“二姐,你不是一直在旅游吗,怎么突然卖房?”
“因为卖掉以后,大姐可以换个暖和点的地方住。”
“我不换。”
“你那屋墙皮都掉了。”
“掉了我补。”
“你补得过来吗?”
“补不过来也不用你管。”
二姐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,她就是这样。”
大姐把一个搪瓷碗放进箱子里,用报纸包了两层。
“我不住你的房子。”
“那你住谁的?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养老金四千八,住自己的,买自己的,做自己的饭。然后每个月等别人给你交费?”
大姐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说够了吗?”
“我没说够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外人。”
“你出去旅游的时候,想过我是你妹妹吗?”
“我想过。”
“你带着我去过哪儿?”
“你不愿意去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愿意去?”
“你说家里离不开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回来。”
二姐一下没了声音。
客厅里只剩下纸箱里胶带撕开的声音。
我看见她手里的钥匙在发抖。她把钥匙放到桌上,拿起,又放下。她平时很爱干净,指甲缝里却留着一小块黑色的泥,像是刚从旧门锁里抠出来的。
大姐起身去厨房。
她开始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二姐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
“那天你为什么找她借钱?”
大姐没回头。
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,钱不够。”
“你明明有钱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养老金卡里的钱呢?”
“花了。”
“花哪儿了?”
“买菜。”
二姐走过去,打开碗柜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。
大姐转身要抢,二姐躲开了。
铁盒掉在地上,里面滚出一串钥匙,几张收据,一叠被橡皮筋捆住的车票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她们母亲坐在老房子的门口,旁边站着两个十几岁的女孩。大姐手里提着菜,二姐背着书包,脸扭向一边,明显不愿意照相。
二姐蹲下去捡东西。
她先捡起照片,再捡车票,最后把收据一张张摊平。
“你交了这么多年?”
她问。
大姐没说话。
“你每个月从养老金里拿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就会回来。”
二姐的手停在半空。
大姐把刚才洗过的碗倒扣在案板上。
“你回来,就会说房子没用,说让我卖掉,说你给我钱。你一给,我就没地方待了。”
“你可以住我那儿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那儿没有我的厨房。”
二姐看着她,像没听清。
大姐低着头,把围裙上的水拧出来。
“我在这里,知道哪块地砖松,哪扇窗关不严,煤气灶什么时候该换。你们回来吃饭,喊一声大姐,我就知道自己还有用。”
二姐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你非要靠做饭证明自己?”
“那你呢?”
大姐抬头。
“你天天跑出去拍那些桥、车站、陌生人,是不是也想证明你还有地方可去?”
二姐没有反驳。
她把照片压在掌心,眼睛盯着照片上的母亲。
“我不是去旅游。”
“那你去什么?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
大姐笑了一声。
“人都没了,你找什么。”
“她年轻时候去过很多地方。老房子柜子里有一摞信,我不敢一个人看,就带着它们到处走。我想看看她说的那些地方还在不在。”
她从竹篮底部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全是旧信。
“你看。”二姐说,“每到一个地方,我就给你寄一张明信片。我没写名字,怕你问我为什么要寄。”
大姐看着那袋信,没有伸手。
二姐又说:“暖气费我交,是因为老房子不能断。你每次都把钱退给我,我只好从物业那边直接交。上个月我在外面,看到缴费短信,以为你已经交了。你为什么还找她借?”
大姐抿了抿嘴。
“我想让她来。”
我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“她每次来都站一会儿就走。”大姐继续说,“她不坐,不吃,也不拿东西。她说我过得太累。她看我的时候,像看一个没用的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大姐看着我。
“她那天把钱转过来,我就知道她愿意坐下来吃一顿饭。”
二姐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她把桌上的碗往里挪了挪,给自己腾出一个位置。
“那你也可以直接叫我。”
“叫你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你会回来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会坐一晚上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会不拍照片?”
“我把手机关了。”
大姐没再说话。
二姐坐下,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。照片里两个女孩一个提菜,一个背书包,都没有笑。
她用手指擦了擦照片边缘。
“这张照片我找了二十多年。”
大姐说:“在你书包夹层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
“你走那年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没回来问。”
“我不是缺那三千二,我是想让你进门以后,别只站在门口看我。”
这句话说完,大姐开始剥蒜。
二姐也拿了一头。
两个人谁都没哭。
只是二姐剥到第三瓣时,手指甲劈了一下。她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,含了很久,像小时候摔倒以后,不敢让母亲看见。
05合
![]()
房子最后没有卖。
二姐把中介电话删了,大姐把那几个纸箱重新拆开。
拆纸箱的时候,大姐一直念叨:“胶带都浪费了。”
二姐说:“胶带我买。”
“你买的贵。”
“那你别用。”
“我不用你还能用?”
“你总有话。”
“你没话才奇怪。”
她们又吵了两句,和以前差不多。
只是二姐没有再拖着行李箱走。
她把旧信摊在客厅地板上,一封封按日期排。大姐坐在旁边择菜,偶尔插一句。
“这封是你妈写给谁的?”
“邻居。”
“她还认识邻居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字真丑。”
“你字好看?”
“比你好。”
我坐在地毯边帮她们把明信片夹进相册。
夹到一张南边古镇的照片时,背面露出几行字。
“今天找到一口和家里一样的锅。老板说,锅底烧黑了才好用。”
我问二姐: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没寄?”
“寄过一次,被退回来了。”
“地址写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明信片拿过去,重新夹进相册。
大姐忽然问:“你给我寄过什么?”
二姐没说话。
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只旧铁盒,放到桌上。铁盒上有几道凹痕,像被人用钥匙划过。
“这里面全是。”
大姐打开。
里面是几十张明信片,有的写着地址,有的只画了一个小房子,有的背面什么都没有。最上面那一张,正是二姐前几天发到群里的那座桥。
大姐拿起来看。
“你为什么不寄?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收东西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说家里东西多。”
“我说的是塑料袋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大姐把明信片翻过来。
背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我今天也回来了。”
大姐的手指压在那几个字上。
我没出声。
二姐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相册,点开一个文件夹。里面不是风景,而是一张张账单和车票,还有每个地方的菜价。她说自己去过的地方,住的是最便宜的旅馆,吃的是路边的小碗面,很多照片拍完就走。
“你不是天天旅游吗?”我问。
“我天天出门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旅游是回来以后有人听你说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大姐把明信片放下,问:“那你还出去吗?”
“出去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做饭。”
大姐撇了一下嘴。
“我天天做。”
“那我天天回来。”
“你吃得少。”
“我以后多吃。”
“你别把我家吃空。”
“你养老金四千八,怕什么。”
大姐抬眼看她。
“你养老金八千一,怎么不多交点暖气费?”
“我交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我偏交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。”
她们又开始争。
我把最后一张明信片放进相册,突然发现相册里夹着一张缴费回执。日期是上个月,金额三千二。回执下面压着大姐的一张取款单,也是三千二,取款日期比二姐交费晚两天。
可大姐说她把钱花在买菜上。
我看向她。
“这钱到底花哪儿了?”
大姐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。
二姐也抬起头。
大姐看着我,没立刻说话。她起身走进卧室,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袋。
布袋里是厚厚一沓现金,还有几张存款单。
我愣住。
“你不是没钱?”
“这是给你女儿的。”
“给她干什么?”
“她不是要学画画吗?”
“那也不用你拿。”
“我拿自己的钱。”
二姐皱眉。
“你又把钱存起来干什么?”
大姐说:“你们一个不收,一个不让我给。我不存起来,放着发霉吗?”
“你借她钱,是不是也想让她欠你?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又静了。
大姐低头把布袋的口收紧。
“你们都觉得我只会算计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心里这么想。”
二姐看着她,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只是怕你以后什么都不剩。”
“我剩下什么,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我不用你负责。”
“我也没说要负责。”
“那你天天回来干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我姐家。”
“这里也是你家。”
“那我就回来。”
大姐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二姐伸手,把布袋拿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给孩子的钱,我收下。”
我赶紧说:“不用。”
“你不用替她拒绝。”二姐看着大姐,“但你以后别一声不吭地把钱塞给别人。”
大姐问:“那给谁?”
“给我。”
“你有八千一。”
“我有八千一,也可以收我姐的钱。”
大姐看着她,像没听懂。
二姐把那叠现金重新放回布袋。
“你给我,我就拿去交老房子的费用。你不欠我,我也不欠你。”
大姐说:“那房子以后怎么办?”
“你住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来住。”
“你住哪间?”
“你让我住哪间,我就住哪间。”
“那你别睡客厅。”
“我睡客厅。”
“客厅有风。”
“我带被子。”
“你那被子有味。”
“我洗。”
两个人说着说着,都没再看彼此。
大姐低头继续择菜。
二姐把一张明信片递给我。
“你帮我写个地址。”
“写谁的?”
她看向大姐。
“写她的。”
大姐没抬头。
“我不会收。”
“这次寄挂号的。”
“浪费钱。”
“八块钱。”
“八块也浪费。”
“那我当面给你。”
“当面给就不用写。”
二姐没再争。
她把明信片收回去,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。
“钱可以还,饭可以少吃一顿,只有一个人总是站在门外,时间久了,谁都不敢说她是家里人。”
那天晚上,二姐留了下来。
她吃了两碗饭。
大姐不停给她夹菜,嘴上说:“别吃撑了。”
二姐说:“我知道。”
大姐还是夹。
我临走时,二姐正在洗碗,大姐站在旁边擦桌子。
一个洗,一个擦。
谁也没说谢谢。
06尾声
两个月以后,大姐家的厨房多了一只白色计时器。
是二姐买的。
大姐嫌它贵,第二天去家政门店买了一个便宜的,说白色的不好擦,油一溅上去就显脏。
二姐把贵的那个拿走了。
过了一周,又悄悄放回灶台边。
大姐没再赶她。
二姐还是出门。
她去了北边一个小城,去看一座老戏楼。照片发到群里,只有一张门框,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纸。
大姐问:“几号回来?”
二姐回:“后天。”
大姐又问:“坐几点的车?”
二姐发来车次。
大姐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,转发给我。
“你看她,总算知道报平安了。”
我回她:“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。”
她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给我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锅里炖着的排骨。
我问:“给二姐做的?”
她说:“做多了。”
我说:“她后天才回来。”
“冻起来。”
“你不是说冻过的不好吃吗?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大姐现在还用养老金买菜烧饭,二姐回来以后会洗碗,偶尔也会做一道菜。她做菜放盐还是重,大姐每次都挑出来说。
“你别放这么多。”
“我手抖。”
“你手抖这么多年?”
“老了。”
大姐听见“老了”两个字,抬头看她。
二姐马上低头,继续切葱。
她们谁也没有再提卖房的事。
老房子门口的旧门牌被重新擦过,挂在了大姐家的玄关旁边。大姐说不好看,二姐说留着。两个人僵了几天,最后大姐在门牌后面贴了一块双面胶。
不是为了固定。
是怕二姐哪天出门,回来找不到家。
上个月那三千二,大姐一直没还我。
她后来给我送来一袋土豆,说是自家买多了。
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,写着:
“钱先欠着,土豆不算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笑了半天。
晚上十一点多,我收到二姐发来的消息。
“明天回来,想吃大姐做的面。”
紧接着,大姐也发来一条。
“面条买哪种?”
我说:“你问她。”
大姐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车票,旁边是二姐写的几个字。
“我回来吃饭。”
大姐在下面补了一行。
“别忘了带葱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,听见厨房里水龙头被人轻轻拧开。大姐大概又在洗那个已经洗干净的碗,二姐还没回来,葱已经先买好了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