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丈夫同意丁克,我就去做了结扎,直到我六十二岁体检,医生皱着眉问:您三十四年前做这手术,是自愿做的吗
我做结扎手术那天是1991年11月7号,立冬。那年我三十四岁,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,是我丈夫赵德明在百货大楼给我买的,四十二块钱,羊毛的,扎脖子。手术是在城西一家街道卫生院做的,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儿,墙上贴着计划生育的宣传画,画上的女人笑得特别亮堂。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,滋滋地响。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,戴着胶皮手套,跟我说,别紧张,二十分钟的事儿。
赵德明在走廊里等着。他后来跟我说,那天他抽了半包烟,把手指头熏黄了。
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第二大的决定。第一大的决定是不生孩子,第二大的决定是把生孩子的路彻底堵死。
说好了丁克。结婚第四年,我们俩坐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,掰着手指头算账。赵德明说,你看,你一个月工资一百八,我二百一,生个孩子,奶粉钱一个月就得小一百,上幼儿园更贵。他说得头头是道,眼睛亮亮的,像在讲一个特别划算的买卖。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。我妈生了我,生了三个,落了一身的病,四十多岁腰就直不起来。我不想那样。
可我又怕。我怕的是人心会变。
我跟赵德明说,你得想好了,别过了十年八年,你看着人家抱着儿子眼馋,到时候我生不出来了,你怨我。他拍着胸脯,拍得咚咚响,说,我赵德明要是反悔,天打雷劈。
我说,口说无凭。
他说,那你要我怎么样?
我说,我去结扎。这样谁也反悔不了。
他愣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说,行,你去做,我伺候你。
他没拦我。他要是拦我,也许我就不去了。可他没拦。
手术做了四十分钟,不是二十分钟。大夫说我子宫后位,找了好一会儿。出来的时候我腿发软,赵德明扶着我,他的外套上有烟味和凉气。他说,疼不疼?我说,疼。他说,回家我给你煮小米粥。
那锅小米粥煮糊了。我躺在床上闻着糊味儿,听见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,锅铲碰着铁锅,叮当响。后来他端进来一碗,上面浮着黑渣子,他拿筷子给我捞了捞,说,凑合喝。我喝了一口,是生的。我没说。我全喝了。
这就是我三十四岁那年的冬天。
之后的二十八年,我们过得跟大多数夫妻一样,不好不坏。赵德明在单位混了个科长,退了休。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,后来厂子倒了,我摆过地摊,做过保洁,最后在一家超市理货理到五十五岁退休。我们买了一套两居室,七十八平米,六楼,没电梯。我们养过一只猫,活了十四年,死了。赵德明把猫埋在楼下的桂花树底下,那棵桂花树是2003年栽的,现在比三楼还高。
日子过起来快得很,像翻书一样。
我有时候在菜市场看见人家推着婴儿车,会多看两眼。就两眼。然后该买什么菜买什么菜。赵德明从来没提过孩子的事。一次都没有。这点他确实做到了。他弟弟赵德亮生了两个儿子,逢年过节带回老家,闹得屋顶都要掀了。赵德明就坐在旁边抽烟,逗两下,也不多亲。有一回他弟媳妇说,哥,你们真不要一个?德明你不想?赵德明说,想什么想,清静。
我信了。我是真的信了。
直到今年三月份,我六十二岁,社区组织退休人员体检。
那天早上我空着肚子,坐公交车去了区医院。人很多,排队排了四十分钟。做了B超、心电图、抽血、尿检。最后一项是妇科。给我检查的是个年轻医生,三十来岁,男的,戴着口罩,只露一双眼睛。我有点不自在,但想着人家是大夫,就躺上去了。
他按了按我的肚子,问,做过手术?
我说,结扎。
他说,哪年做的?
我说,九一年。
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他皱了皱眉。那个眉头皱得很深,像一条沟。他把手套摘了一只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又转过头来看我。
他问,您三十四年前做这手术,是自愿做的吗?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我说,什么?
他说,我是说,这个手术,您当年是自己愿意做的,还是有人强迫您?
我说,我自己愿意的。
他说,哦。
就一个哦。他把手套戴上,继续检查,再没多说。做完他说,阿姨,您起来吧,没什么大问题,子宫有点萎缩,正常的,这个年纪都这样。
我从检查床上下来,腿有点软。不是身体软,是心里软。我穿鞋的时候,手在抖。我问他,大夫,你为什么这么问?
他愣了一下,说,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以前有些老人是被人逼着做的,后来老了后悔,我们例行问一下。
我说,我没被人逼。他说,那就好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。太阳很大,照得地面发白。我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半个小时,来了一辆又一辆,我都没上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我就站在那里,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。
您三十四年前做这手术,是自愿做的吗?
是自愿的吗?
我是自愿的。没人拿刀架着我脖子。是我自己提的,赵德明都没拦我。可为什么这大夫一问,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?
我回家的时候赵德明正在阳台上浇花。他养了一盆君子兰,养了八年,叶子绿得发亮。我说我回来了。他说,怎么样?我说,没事。他说,那就好。我说,今天妇科检查的是个男大夫。他说,男大夫怎么了,人家是医生。我说,他问我结扎是不是自愿的。赵德明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。水浇到了外面,顺着阳台的边沿往下淌。他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脸。
他说,你怎么说的?
我说,我说是自愿的。
他说,本来就是自愿的。
他把水壶放下,进了屋。那天中午他做的面条,西红柿鸡蛋卤,鸡蛋炒得有点老。他吃得很快,吃完就去卧室躺着了。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来覆去,床板吱呀吱呀响。
我认识赵德明三十九年,我知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是什么样。他装得再像,我也看得出来。他的耳朵会红。
那天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这事要是到这里就完了,也许我就慢慢忘了。可是没有。
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我去赵德亮家送东西。赵德亮住得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他老婆王秀兰在,拉着我说话。说了一会儿,她说,嫂子,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说,你说。她说,德亮前阵子喝多了,跟我说了一嘴,说德明哥年轻的时候,去医院查过。
我说,查什么?
她说,查精子。说德明哥那会儿偷偷去的,谁也没告诉。德亮陪他去的,在人民医院,1990年,好像是夏天。
我手里的茶杯没端稳,洒了一点出来,烫在大腿上。我说,查那个干什么?
王秀兰说,我也不知道。德亮说,当时德明哥拿了个单子,看了半天,脸都白了。德亮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。后来就再没提过。
我说,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
她说,嗨,我哪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事啊。这不你来了,我顺嘴一说。你别多想啊嫂子。
我说,我不多想。
我从赵德亮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零七分。天阴着,风刮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打转。我走得很慢。我在想1990年的夏天。那年夏天赵德明有什么不一样?
我想起来了。
那年夏天他特别沉默。他本来就话不多,但那段时间他连吃饭都不怎么抬头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单位事多。我信了。后来到了秋天,我跟他说结扎的事。他一开始没说话,抽了两根烟。然后他说,你想好了就行。
他想了两根烟的时间。
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做心理斗争,舍不得。现在我想,他是不是在另一个方向上斗争?
我回家的时候赵德明不在。他去楼下下棋了。我打开他书桌的抽屉。我很少翻他的东西,结婚这么多年,他的抽屉我从来没动过。我翻了。在最底下,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我找到了一张化验单。
人民医院,1990年7月19日。
姓名,赵德明。
项目,精液常规。
结果那一栏,我看不懂那些数字。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是医生的笔迹,潦草得很。我凑近了看,看了好几遍才认全。
上面写的是:精子计数为零,建议复查。
我坐在他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那张化验单,捏了很久。窗外的天黑了。楼下的棋摊子散了,我听见赵德明上楼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很慢。他六十五了,膝盖不好,上楼费劲。
我把化验单叠好,放回信封,放回抽屉,关好。
他开门进来,说,怎么不开灯?
我说,省电。
他笑了一下,说,你现在省什么电,咱们又不缺那点钱。他把灯打开,看见我坐在书桌前,愣了一下。
他说,你动我抽屉了?
我说,没有。我找剪子。
他说,剪子在厨房。
我说,找到了。
我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过去,进了厨房。我拿起剪子,也不知道要剪什么。我就站在灶台前面,手里攥着那把剪子。我听见赵德明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那晚我煮的小米粥。我煮得很稠,没糊。我端到他面前。他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
他说,今天这个煮得好。
我说,嗯。
他说,你手艺见长。
我说,嗯。
他抬头看我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水底下的影子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说,你知道了?
我说,知道什么?
他说,你知道什么了。
我说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把碗放下。碗底磕在桌上,当的一声。他说,那张单子你看了。
我没说话。
他说,看了就看了。
他又说,我那时候想告诉你的,后来一想,告诉你有啥用呢。你知道了,你该难受。你不知道,你还能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我说,所以我结扎,你也不拦。
他说,拦你干啥?你结扎了,就断了念想了。你断了念想,咱们就好好过。
我说,那你呢?
他说,我什么?
我说,你的念想呢?
他说,我念什么想?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我。他低着头,看那碗小米粥。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他用筷子把那层皮挑起来,挑得老高,然后又放下。
我说,赵德明,你骗了我三十四年。
他说,我没骗你。你结扎是你自己愿意的,我没逼你。
这话没错。
这话一点儿没错。
他确实没逼我。是我自己提的。是我说,口说无凭。是我说,我去结扎。是我去卫生院。是我躺上手术台。是我签的字。
可他知道他不行。他早就知道。
他让我去做那个手术,让我以为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,让我以为他也在牺牲。他让我背着那个十字架背了三十四年。他看着我喝那碗糊了的小米粥,看着我疼得直不起腰,看着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。
他都看着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可他也没让我生。他拦不住我生,但他也没有拦我生。他甚至没有告诉我,你可以生,只是我不行,你还可以想别的办法。他没有。
他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。
让我结扎。
让我替他做了那个决定。
让我以为那是我的选择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赵德明在旁边,呼吸很沉。我不知道他是真睡了还是装的。我躺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听见他在翻身。他也没睡着。
我说,赵德明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你为什么不拦我。
他说,我拦你,你就不去了?
我没说话。
他说的对。他要是拦我,我反而更要去。我那时候倔。可我心里清楚,他连拦一下都没拦。他连那个姿态都没做。
我说,你哪怕说一句,别去了,咱们再想想。
他说,想什么?想能想出孩子来?
他的声音哑了。
他说,你去查了吗?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你要是不结扎,你看着我,你心里不难受?我要是让你不结扎,你隔三差五想这个事儿,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?
我转过身来,在黑暗里看着他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我说,所以你让我结扎,是为了让我死心。
他说,是。
他说,我承认,我是为了让你死心。你死心了,这个家就不散。
我说,那你想没想过,我要是知道真相,我会怎么想?
他说,你不会知道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。
我说,可我现在知道了。
他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,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
我说,我不想怎么办。我六十二了,我能怎么办?
他说,那你别吵了,睡吧。
他就翻身朝墙了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,黄的,一道一道的,扫过去又没了,扫过去又没了。楼下马路上有车经过,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,扫过去又没了。
我想起我三十四岁那年,躺在手术台上,头顶灯管在闪。大夫说,别紧张,二十分钟。我没紧张。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勇敢,特别清醒。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做一个正确的决定。
我不知道赵德明坐在走廊里抽烟的时候,手指头是不是真的熏黄了。也许是他说来骗我的。他那天到底在干什么?他在想什么?他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犹豫?
我不知道。我也不能问了。问了他也不会说。
后来这些天我们照常过日子。他早上买油条,我熬粥。他去下棋,我去公园走圈。晚上看电视,他看新闻,我看电视剧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。只是我不再喝他煮的小米粥了。我一口都不喝了。他煮了我就倒掉。倒的时候我心里也不舒服,可我倒了。他看见我倒,也不说什么。他把锅刷了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。
我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它在那儿。它就在我们吃饭的桌子上,在我们睡觉的床上,在他擦得干净却穿得很旧的皮鞋上,在我每天早上梳头时镜子里看见的自己脸上。
前两天我又去了趟区医院。不是体检,是路过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有个老太太被人搀着,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哭。她旁边那个男的,大概是儿子,低头玩手机。老太太哭她的,他玩他的。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我回来的时候赵德明在阳台上。他又在浇那盆君子兰。他听见我开门,没回头。他说,回来了?我说,嗯。他说,今天风大。我说,是。他说,把门关好。
我把门关好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老了。他真的老了。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块斑秃,我之前一直没注意到。他的脖子往前探,肩膀塌着。他浇完花,转过身来,看见我在看他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他说,你看什么?
我说,没看什么。
他说,晚上吃什么?
我说,随便。
他说,那煮粥吧。
我说,行。
他就进了厨房。我听见他淘米的声音,水声,锅盖碰锅沿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我听了三十多年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天在卫生院走廊里,赵德明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拦我。我更说不清,如果1990年的那个夏天,他把那张化验单摊在我面前,跟我说,你看,是我的问题,你不要去结扎,你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,我们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。也许不会。也许还是会一样。也许我会恨他不能生,也许我会觉得干脆不要了算了。可至少,那个决定是我在知道了全部以后做的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我活到六十二岁,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大夫皱着眉问了一句,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,我可能压根儿就没弄明白。
那张化验单我后来又放回去了。还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,还在抽屉最底下。我没扔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。
昨天下午赵德明在阳台上收衣服。他的手指头勾着晾衣绳上的夹子,一个一个取下来,放进裤兜里。他的裤兜鼓鼓囊囊的,装着十几个塑料夹子。他收完了衣服,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,今天的太阳好,明天把被子也晒晒。
我说,好。
他的裤兜里那些夹子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他当年看着我喝那碗糊粥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种光。我看不懂那是什么光。我到现在也没看懂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,一个决定,你以为是你自己做的,过了大半辈子才发现不是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,赵德明那天到底该不该告诉我。换作是你,你会告诉他吗?会让他去做那个手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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