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析室里的悔恨
市一院肾内科透析室的走廊里,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这是老周在这里工作的第十八个年头,从住院医师干到了科室主任,他见过太多人,也见过太多人悔不当初。
透析室的门一推开,二十六台机器同时运转,嗡嗡的低鸣声像某种沉重的背景音。每台机器旁边都躺着一个病人,血液从管子里流出去,经过机器,再流回身体。四个小时,一周三次,年复一年。
老周查房的时候习惯背着手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那些脸有的熟悉得像老邻居,有的刚来不久,还带着茫然和恐惧。
那天下午,他正给一个刚透析完的老太太交代注意事项,护士小刘凑过来低声说:“周主任,新来一个,才四十二岁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四十二岁,在这个地方,算很年轻了。
病人叫孙志强,是个开货车的。躺在靠窗那张床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床边坐着他妻子,手里攥着一塑料袋的药盒,眼睛红肿。
老周翻看他的病历:肌酐一千二,双肾萎缩,肾小球滤过率不到百分之十。已经到了终末期肾病,也就是尿毒症。往后余生,要么终身透析,要么换肾。
“以前有什么病史?”老周问。
孙志强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高血压,好几年了。”
“吃药吗?”
孙志强眼神闪了一下:“有时候吃,有时候……忙起来就忘了。跑长途的,经常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车,困了喝功能饮料顶着,腰疼了吃两片止痛药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止痛药经常吃?”
“也不是天天。就是腰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。有时候一天吃三四片。”
老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。跑长途的、开出租的、工地上干活的,腰疼腿疼是家常便饭,止痛药当糖吃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非甾体抗炎药——布洛芬、双氯芬酸钠、对乙酰氨基酚——长期大量吃,对肾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。
更别说高血压。血压长期控制不好,肾脏里的微小血管就像被高压水枪天天冲刷,一天一天硬化、狭窄,肾小球慢慢坏死,最后整个肾脏萎缩。这个过程可能五到十年,悄无声息,没有任何感觉。等到发现的时候,往往已经晚了。
“你血压最高到过多少?”老周问。
孙志强想了想:“一百七、一百八吧……有时候头胀得厉害,量一下就这么高。”
“吃药降到多少?”
“没怎么量。吃了药头不胀了就行。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这正是最让他痛心的地方。高血压是个“哑巴病”,很多人不难受就不吃药,难受了才吃,血压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。这种波动对肾脏的损伤,比稳定的高血压还要大。
但孙志强的情况还不止这些。
老周继续问:“平时喝水多吗?”
“跑长途不敢多喝,上厕所不方便。有时候一天就喝一瓶矿泉水。”
“憋尿?”
“习惯了。”
老周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长期憋尿会导致尿液反流,细菌滋生,反复尿路感染。再加上喝水少,肾脏始终处于“干旱”状态,血液灌注不足,肾小管慢慢坏死。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,对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来说,肾脏的寿命被提前透支了三十年。
他把孙志强的妻子叫到走廊里,关上门。
“周主任,我求求你救救他……”女人话还没说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老周递给她一张纸巾,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让女人愣住的话:
“他这个肾衰,是一点一点‘作’出来的。”
女人抬起头,满脸不解。
老周掰着指头给她算:“高血压不吃药,是作;止痛药当饭吃,是作;常年不喝水、憋尿,是作。这三个里面随便哪一条,时间长了都够呛,他三条全占。肾脏是个特别能忍的器官,坏了三分之一都不一定有感觉,等到有感觉的时候,往往已经坏了百分之七十以上。”
女人捂住嘴,哭出了声。
老周没有安慰她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每次门诊,他都要跟病人反复强调:降压药不能停,止痛药不能乱吃,水要喝够,尿不能憋。但说的人说破了嘴,听的人不当回事。直到躺在这张床上,胳膊上插着两根粗针,血液在管子里流进流出,才知道后悔。
可后悔有什么用呢?
老周回到透析室,孙志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机器嗡嗡地转着,血液一滴一滴地从管子里滴进透析器。老周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主任……”孙志强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还能换肾吗?”
“能排着队,但等肾源的时间不好说。先把透析做好,把血压控制住,把身体其他指标养好。”老周顿了一下,“你要是早五年来找我,什么都不用换。”
孙志强的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老周值夜班,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新入院的病历。护士小刘端了杯茶进来,问了一句:“周主任,您说这些病人,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呢?”
老周端起茶杯,想了想。
“不是不爱惜,是不知道。肾脏不会喊疼,不像胃,吃坏了马上难受;不像心脏,堵了立刻胸闷。肾脏坏得悄无声息,等它喊出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:“我干了这么多年,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——‘我平时身体挺好的,怎么突然就尿毒症了?’从来就没有突然的事。每一条通往透析室的路,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”
小刘沉默了很久,轻声问:“那咱们能做什么?”
老周说:“能劝一个是一个。告诉那些高血压的人,按时吃药,别凭感觉;告诉那些腰疼的人,止痛药别当饭吃,疼得厉害去看大夫;告诉那些跑长途的,水要喝够,尿不能憋。就这么简单的事,能少一半人进这间屋子。”
透析室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。二十六台,台台不空。老周知道,明天早上他查房的时候,还会看见那些熟悉的脸,也会看见新的脸。他只希望,新的脸能越来越少。
哪怕只少一个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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