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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个朋友,姓周,今年五十六了。以前在厂里开货车,后来厂子倒了,他就给人跑短途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,但人老实,不抽烟不喝酒,就爱喝口茶。他老婆,哦,前妻,是那种嘴不饶人的,家里家外都得她说了算。老周买个菜,她嫌买贵了;老周拖个地,她嫌拖得不干净;老周坐沙发上歇会儿,她说你眼里就没活儿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。老周以前跟我们喝酒,喝着喝着就叹气,说这辈子就这么着吧,孩子都大了,还能离咋的。
结果前年,孩子刚结完婚,老周就把婚离了。谁劝都不听。他前妻哭了一场,骂他没良心,说伺候你一辈子,老了老了你还来这一出。老周也不吭声,房子留给了前妻,自己搬出来,在城边租了个一居室。我们都说他傻,他说,我就想清静清静。
后来有段时间没见着他。再见面是去年夏天,在公园门口,他旁边跟了个女的,看着比他年轻,穿得挺利索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老周介绍,说这是小刘,四十七,离异的,带个闺女,闺女上高中了,住校,周末才回来。
小刘话不多,笑了笑,说你们聊,我去那边看看。就走了。
老周看着她的背影,跟我说,她不容易,前夫是个赌鬼,把家里掏空了,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。我说你俩咋认识的,他说是别人介绍的,处了半年,觉得还行,就搭伙过吧。我说啥叫搭伙过,他说就是住一块儿,不领证。我问为啥不领证,他说,都这岁数了,领不领的,有啥意思。再说了,各有各的孩子,领了证,事儿多。
我想想也是。现在老年人再婚,领证的少,搭伙的多。说白了,就是怕麻烦。房子、存款、儿女,哪一样都得算清楚。算不清楚,不如不算。
老周说,他每个月给小刘六千。我说你一个月跑车能挣多少,他说有时候多有时候少,平均下来七八千吧。我说你给她六千,自己留一两千,够花吗。他说够,我不抽烟不喝酒,就吃个饭,交个房租,够了。我说那你图啥。他笑了笑,说图个家里有人。
这话说得轻巧,但我知道他不是轻巧的人。老周以前在厂里,是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人。前妻管钱管得紧,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五十块。现在倒好,一个月六千,眼都不眨就给出去了。
我说小刘拿这钱干啥。老周说,她拿三千过日子,剩下的存着。我说存着干啥,他说给她闺女上大学用。我听完没说话。老周看我一眼,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。我说不是,我就是觉得,你这账算得不对。
他摆摆手,说,有啥不对的。我一个人过,也是过。两个人过,也是过。我给她六千,她拿三千出来买菜做饭交水电,剩下的她攒着,我心里有数。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。再说了,她闺女上学,她一个人供,确实紧巴。我能帮一把,就帮一把。
我说那你前妻呢,你给她多少。他说,离婚的时候房子给她了,存款也给她了。我现在就这点跑车的钱,够自己花就行。我说你儿子呢,他说儿子不用我管,他自己挣自己花,逢年过节我给他发个红包,他也不收,说你自己留着花。
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我听得出来,他心里不是滋味。儿子跟他,不亲。以前前妻在家,儿子好歹还打个电话。现在离了,儿子电话也少了。老周说,不怪他,怪我自己,以前光顾着跑车,没怎么管过他。
这话我信。老周以前确实是那种,早上出门,晚上回来,吃了饭就睡,第二天又出门。家里的事,他管得少。前妻强势,也是被逼出来的。一个女人,带孩子,上班,还得管家里,男人指不上,她不强势谁强势。但老周不这么想,他觉得前妻就是看他不顺眼,一辈子都在挑他的刺。离了,他就清净了。
清净是清净了,但也冷清了。有一回我去他那儿,一进门,屋里就一张床,一个桌子,两把椅子,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,屏幕不大,声音倒是挺响。厨房里就一个锅一个碗,筷子倒是好几双。我说你这日子过得,跟出家似的。他说挺好,简单。
后来小刘搬进来,屋里才像个家。小刘会做饭,会收拾,阳台上养了几盆花,窗台上摆了一排调料瓶。老周跑车回来,有人给他留饭,有人给他倒水。他说,就冲这个,六千值。
但我看得出来,小刘也不是那种没心眼的人。她拿三千过日子,剩下的三千,说是给闺女存着,其实也是给自己留后路。万一哪天老周不给了,或者她跟老周过不下去了,手里有钱,心里不慌。这没什么不对。四十七岁的女人,离过婚,带个孩子,她不敢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老周也知道。他说,她存她的,我不问。我给她,就是她的。她愿意怎么花,是她的事。我说那你就不怕她拿着钱跑了。他说,跑了就跑了呗,我还能咋的。我这辈子,被人管了一辈子,现在不想管别人,也不想被人管。她愿意跟我过,我就好好待她。她不愿意,我也不强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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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说得挺明白,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有一回他喝多了,跟我说,其实他也想过,跟小刘领个证,正正经经过日子。但小刘不接这话。他说,不接就不接吧,搭伙就搭伙。反正到了这个岁数,谁也不敢说以后的事。
我还有个同事,姓吴,比老周小两岁,也是离了婚的。他跟老周不一样,他离婚是因为他出轨。他前妻是那种特别贤惠的女人,家里家外一把好手,对他也好,但他就是觉得没意思。后来找了个比他小十岁的,也是离异的,没带孩子。他每个月给人家四千,人家还嫌少,说不够花。老吴说,你又不买菜不做饭,钱都花哪儿了。人家说,买衣服,买化妆品,跟姐妹出去吃饭。老吴说,那你别跟姐妹吃了。人家说,那不行,我得有我的生活。
老吴跟我们诉苦,说这哪是找老伴,这是找了个祖宗。我说你自找的。他说是是是,我自找的。后来不到一年,俩人就散了。老吴说,散了也好,省心。现在他一个人过,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,自己花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几点起几点起。他说,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,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,想喝口水,得自己起来倒。
我闺女跟我说,你们这代人,就是事儿多。我说咋了,她说你看你们,年轻的时候凑合,老了老了,反倒不凑合了。我说不是不凑合,是凑合不动了。年轻的时候,为了孩子,为了面子,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,能忍就忍了。老了,孩子大了,面子也不要了,就剩自己了,就不想忍了。
我闺女说,那你们这样,到底图啥。我说图个舒坦。她说那你们舒坦了吗。我想了想,说,有时候舒坦,有时候也不舒坦。
老周现在跟小刘过得还行。小刘闺女周末回来,老周就多买点菜,小刘做饭,他就在旁边打下手。吃完饭,小刘闺女写作业,他俩就出去遛弯。公园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多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认识的,就点个头,说一句“吃了没”。不认识的,就各走各的。
有一回我在公园碰见他们,老周走在前面,小刘走在后面,俩人隔着半步远,也不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老周停下来,等小刘走上来,俩人就并排走了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觉得有点像两棵树,不算茂盛,但根扎得挺深。
老周前妻后来也找了一个,是个退休老师,据说退休金挺高,对她也挺好。老周听说了,没说什么。过了半天,冒出一句:那挺好。
我说你不生气。他说生啥气,都离了,她过得好,我也省心。再说了,她那人,嘴不好,心不坏。跟了我一辈子,也没享什么福。现在有人对她好,我替她高兴。
这话我信。老周就是这种人,嘴上不说,心里有数。
前几天老周给我打电话,说小刘闺女考上大学了,一本。我说那好啊,他说是,挺好的。我说你出钱了吗,他说出了,给了一万。我说你一个月给她六千,她还攒着钱呢,你还出。他说,这不一样。她闺女考上大学,是大事,我当叔叔的,得表示表示。我说你把自己当叔叔,人家把你当啥。他说,当啥都行,我不挑。
挂了电话,我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只鸟在叫,叫了一会儿飞走了。我想起老周以前在厂里开货车,那时候他年轻,头发还黑着,干活儿也利索。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离了婚,又找了个伴,每个月给人家六千,人家只花三千。这笔账,搁谁都得算算。但老周不算。他说,算那干啥,算清楚了,就没意思了。
说到底,到了这个岁数,谁也不是傻子。你图我什么,我图你什么,心里都门儿清。但有时候,就是得揣着明白装糊涂。你把账算得太清楚,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你稍微糊涂一点,日子反倒能往前走。
老周和小刘能走多远,谁也不知道。也许明天就散了,也许就这么一直搭伙下去。但不管怎么样,老周现在晚上回家,屋里有灯。灯亮着,他就觉得,这一天没白过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水壶是空的,我又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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