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楔子)
电话是晚上十点打来的。赵敏刚把女儿哄睡,手机屏幕亮起来,备注是“爸”。她接起来,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,又轻又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敏敏,你……手头方便不?给爸转一千块钱。”赵敏愣了一下。她爸退休金每月三千二,一个人住在老家,从没跟她张过口。她攥着手机,反问了一句:“爸,你的退休金呢?”
(正文)
第1章 一千块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赵敏坐在女儿床边的地毯上,背靠着床沿,手机贴在耳朵上,能听见赵建国的呼吸声,粗粗的,带着一点喘。她爸今年六十一,在钢厂干了一辈子,肺不好,一到冬天就咳。
“爸?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赵建国清了清嗓子,“退休金……花完了。”
花完了。赵敏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,7号。每个月15号发退休金,才过了二十来天,三千二就花完了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但嘴上没忍住:“爸,你一个人,一个月三千二不够花?你干啥了?”
“也没干啥。就是……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啥了?”
“就日常用的。你别问了,给我转一千就行,下个月发了退休金我还你。”
还?赵敏攥着手机,指头都白了。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“还”字。小时候她上学,她爸每个月工资三百八,给她交学费、买本子、买冬天的棉鞋,从来没让她打过借条。现在她一个月挣四万,她爸跟她要一千块,说“还”。
“爸,你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她压低声音,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,她赶紧伸手拍了拍。
“没有。你忙你的,不转就算了。”赵建国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,像那种被追问急了的老头子,“我挂了。”
“等——”电话断了。嘟,嘟,嘟。
赵敏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女儿在梦里哼唧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卧室外面,客厅的灯还亮着,她丈夫周浩在看球,电视里解说员在喊什么。她站起来,轻手轻脚关了卧室门,走到客厅。
“我爸跟我要一千块钱。”她说。
周浩从沙发上转过头,手里攥着遥控器。“一千?干啥用?”
“他说退休金花完了。”
“花完了?”周浩把遥控器放下,“你爸那人,一辈子抠抠搜搜的,三千二能花完?是不是被人骗了?现在骗子专盯老年人,卖保健品的、搞投资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敏打断他。她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凉水,灌下去,心里那点烦躁压了压。她爸不是那种人。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“瞎花钱”。她妈活着的时候总说他,赵建国你抠得跟铁公鸡似的。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说攒着给敏敏上学。
可他现在跟她要钱了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她爸的头像。头像是去年过年拍的,赵建国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冲镜头笑,露出两颗发黄的牙。她点开转账,输入1000,犹豫了一下,又删了。重新输入2000,确认,指纹支付。钱转过去了。
她附了一句:爸,钱转了两千,不够再说。别省着。
赵建国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赵敏送完孩子去公司,开早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赵建国的消息:收到了。就两个字,连个标点都没有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开会。但一整天,她脑子里都在转:三千二,花完了。她爸到底买了什么?
晚上下班,她给老家隔壁的张婶打了个电话。张婶是她妈的老姐妹,住在她家隔壁,平时她爸有什么事张婶都会跟她说。
“张婶,我是敏敏。我爸最近咋样?”
“你爸呀,”张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北方农村那种拖长的调子,“挺好的吧。前阵子还见他去镇上赶集,买了袋面回来。咋了?”
“没啥。他最近买啥大件了吗?”
“大件?没见着。你家那院子还是老样子,你爸那人你还不清楚,一分钱掰两半花。不过——”张婶顿了一下,“上个月我倒是看见他往邮局跑了一趟。”
“邮局?寄啥?”
“不知道。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就走了,我也没问。”
赵敏挂了电话,站在公司楼下,晚风吹过来,她裹紧了外套。邮局。她爸这辈子没寄过东西,连封信都没写过。她妈在的时候,家里所有的对外联络都是她妈管。她妈走了五年了,她爸连手机都是她硬给买的,教了半年才会用微信。
他往邮局跑什么?
第2章 老房子
赵敏是周末回去的。她没提前打电话,怕她爸又说什么“不用回来”。早上六点从省城出发,高速开了三个小时,到老家县城的时候九点多。她先去了一趟邮局,拿着她爸的身份证号——她手机里存着,以前给她爸办医保的时候拍的——问柜台的小姑娘,最近有没有一个叫赵建国的来寄过东西。小姑娘查了查,说没有寄件记录。赵敏又问,那汇款呢?小姑娘又查了查,抬头看她,说:“有。上个月汇了两笔,一笔八百,一笔六百。收款人叫赵秀兰,地址是青山镇柳树村。”
赵秀兰。赵敏站在邮局柜台前,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找。赵秀兰。她大姑。她爸的大姐。住在青山镇柳树村。她有好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。她大姑比她爸大四岁,嫁到青山镇那边,年轻的时候逢年过节还走动,后来她妈跟她大姑因为宅基地的事闹了矛盾,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。她妈走了以后,她爸跟她大姑有没有恢复联系,她不知道。
她开车往老家走。县城变了样,路拓宽了,两边起了新楼盘,但她爸住的那个老厂家属院还是老样子。红砖楼,五层,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往下掉。她把车停在楼下,上楼。三楼,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赵建国正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择韭菜,面前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蔫了吧唧的韭菜,叶子黄了一半。
“爸。”
赵建国抬起头。他穿着那件蓝棉袄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。他看见赵敏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。“你咋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顺路。”赵敏把包放在沙发上。沙发是旧的,布面磨得起球,弹簧塌了一半。她坐下去,屁股陷进去一截。“爸,你给大姑汇钱了?”
赵建国弯腰捡韭菜的动作停了。他蹲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,最后扶着茶几慢慢站直了,把韭菜放在盆里。“你查我?”
“我没查你。我去邮局问的。”赵敏看着他,“你给她汇钱干啥?你们多少年没来往了?”
赵建国没回答。他端着盆进了厨房,拧开水龙头,哗哗地冲韭菜。赵敏跟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。厨房很小,灶台上摆着一瓶酱油、一罐盐、一袋快见底的大米。她爸的背影比去年瘦了一圈,棉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“爸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赵建国关了水,把韭菜捞出来,甩了甩水。“你大姑……病了。”
“啥病?”
“肝上的毛病。不好治。”赵建国把韭菜放在案板上,拿刀切,手有点抖,“她那个儿子,前年出车祸走了。儿媳妇跑了,留下两个孩子,一个八岁一个六岁。你大姑一个人带着俩孩子,自己又病了。”
赵敏站在厨房门口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她大姑的儿子,她表弟,她见都没见过几面。只记得小时候有一回过年,她大姑带着他来家里,那小子虎头虎脑的,在院子里放鞭炮,把她家柴火垛点着了,她妈气得骂了半天。
“你退休金就三千二,你给她汇了一千四,你自个儿剩多少?”
“够花。”赵建国切好韭菜,拿碗打鸡蛋。三个鸡蛋,他打了两个,第三个放回冰箱。“你别操心了,我这儿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跟我借一千?”
赵建国打蛋的手停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蛋液。“你大姑下个月要复查,得去县医院。她手里没钱。我上个月把攒的那点都给她汇过去了,这个月退休金还没发,我想着先跟你周转一下。”
赵敏看着他爸。他六十一了,站在那个不到四平米的厨房里,穿着三十块钱的棉袄,打着两个鸡蛋。她想起小时候,她爸在钢厂上班,三班倒,有时候半夜才回来。她妈给她爸留饭,她爸总说在厂里吃过了,但她偷偷看见她爸在厨房啃凉馒头。她把鸡蛋吃了,蛋壳上沾的蛋液她爸用手指头刮了刮,放嘴里咂了咂。
“爸,”她开口,嗓子有点紧,“你为啥不跟我说?”
“跟你说啥?你忙。你在省城有工作有孩子,我这点事——”
“这点事?”赵敏嗓门大了,“你退休金三千二,你汇出去一千四,你自己剩一千八。你水电费、煤气费、吃饭,你还要吃药。爸你肺不好你忘了?”
赵建国把碗往灶台上一搁。“行了行了,你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走。”赵敏走进厨房,把她爸手里的碗拿过来,放在灶台上。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,里面空荡荡的,半棵白菜,一块豆腐,一盒过期的牛奶。她把牛奶拿出来扔进垃圾桶。赵建国在后面喊:“没过期!还能喝!”
“过期了。”赵敏把冰箱门关上,“爸,你跟我去省城。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。”
赵建国站在厨房中间,两只手垂着,手上全是韭菜味。他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我不去。你大姑还在这边。”
第3章 柳树村
赵敏没劝动她爸,但她也没走。她在老家住了一晚,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。房间还是老样子,墙上贴着她初中时候的奖状,床上的被褥是旧的,有一股樟脑丸味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她爸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的,闷闷的,像锤子砸在棉花上。
第二天早上她跟她爸说:“我去看看大姑。”
赵建国正在喝粥,抬起头看她。“你去干啥?”
“我去看看她病成啥样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建国放下碗,“敏敏,你大姑那人,脾气犟。你去了她不一定理你。当年你妈跟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,搁在桌上。“她家院子门锁着,这是备用钥匙。她要是问谁让你来的,你就说我让的。”
赵敏拿了钥匙出门。青山镇柳树村在县城北边,开车四十分钟。路越走越窄,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水泥路变成土路。到了村口,她把车停在路边。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坡上。她大姑家在村子最里头,三间瓦房,院子墙塌了半截,用玉米秆扎了个栅栏。院门果然锁着。她用钥匙开了门。
院子里晒着一排衣服,大大小小,有女人的,有孩子的。墙角堆着一堆煤球,用塑料布盖着。窗户开着,里面传来咳嗽声,跟她爸一样的闷咳。赵敏站在院子里,喊了一声:“大姑。”
咳嗽停了。过了会儿,堂屋的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扶着门框出来。她比赵建国矮一个头,头发全白了,脸蜡黄蜡黄的,眼窝陷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,袖子挽着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她眯着眼睛看了赵敏半天,认出来了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敏敏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蹭铁皮,“你咋来了?”
“我爸让我来的。”
赵秀兰靠在门框上,喘了口气。“你爸……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大姑,你病成这样,咋不去住院?”
“住院?住院要钱。”赵秀兰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我这条命不值钱。两个孩子还小,钱得给他们留着。”
赵敏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排晾着的衣服。最小的那件,是一件粉色的童装,领口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。她想起她女儿的衣服,一柜子都塞不下,好多标签都没剪就小了。她鼻子一酸,没忍住。
“大姑,你跟我去县医院,我出钱。”
赵秀兰摆了摆手。“不用。你爸已经给我汇了钱了。够了。”
“你那点钱够干啥?”赵敏走过去,扶着她大姑的胳膊。她大姑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,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。“大姑,你听我的。我开车来的,咱现在就去。”
赵秀兰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水。“敏敏,你跟你妈不一样。”
赵敏没说话。她扶着她大姑进屋,屋里很暗,家具是旧的,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墙上贴着一张奖状——她表弟小时候的,三好学生。里屋传来孩子的声音,两个小脑袋从门帘后面探出来,一男一女,大的那个八九岁,小的六七岁,穿着旧衣服,但洗得干干净净,脸蛋红扑扑的。
“叫姐姐。”赵秀兰说。
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声“姐姐”。赵敏蹲下来,摸了摸小的那个女孩的头。小女孩仰着脸看她,眼睛圆圆的,像她大姑。
“大姑,”赵敏站起来,“咱现在就走。孩子我先带着,你去看病。”
赵秀兰没再犟。她大概是真撑不住了,靠在椅背上,点了头。
第4章 存折
赵敏带着她大姑去了县医院。挂号、拍片、验血,折腾了一整天。结果出来的时候,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,指着片子说:肝癌中期,得尽快手术。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大概要八到十万。
赵敏站在医生办公室,手里攥着那张片子,黑白影像上那个肿瘤像一颗小石子,硌在她眼睛里。八到十万。她大姑拿不出来,她爸也拿不出来。她爸一个月三千二,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。
她交了五千块的住院押金,把她大姑安顿在病房里。然后开车回老家。到家的时候天黑了,赵建国坐在客厅等她,桌上摆着两碗面,坨了。
“咋样?”他问。
赵敏把医生的诊断书放在桌上。赵建国拿起来,凑着灯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纸放下,手撑着桌子,没说话。
“中期,能治。手术费八到十万。”赵敏坐在他对面,“爸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赵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背驼着,蓝棉袄的领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。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“我存了四万。在邮政储蓄,定期的,还有两个月到期。”
赵敏愣了一下。“你哪来四万?”
“攒的。这些年你给的钱,我没花。还有你妈走的时候,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,三万。我没动。”
赵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她妈走了五年,她每个月给她爸转一千五,说让他吃好点穿好点。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钱他没用。他穿着三十块钱的棉袄,吃着白菜豆腐,把她转的钱一笔一笔存下来。
“四万也不够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建国低着头,“我把这房子卖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赵敏站起来,“房子卖了你住哪?”
“我住你大姑那儿。她那个院子大,我帮她带孩子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敏敏。”赵建国抬起头,看着她,“你大姑当年为了供我上技校,十六岁就去砖窑干活。我上技校那三年,她的工资一大半寄给我。我这条命是她给的。”
赵敏站在那里,看着她爸。她爸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她翻家里的抽屉,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站在一个砖窑前面。男的穿着劳动布工装,女的扎着两条辫子,两个人都笑得很憨。她问她妈那是谁,她妈说是你爸和你大姑,那是你爸上技校之前拍的。她妈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太好。后来那张照片就不见了,大概是扔了。
“爸,”她坐下来,“房子别卖。手术费我出。”
赵建国看着她。“你出?”
“我一个月挣四万。十万拿得出来。”
“你还有房贷,孩子上学——”
“爸。”赵敏打断他,“你是我爸。你跟你闺女借一千块,你觉得丢人。那我是你闺女,我给你大姑掏十万,我丢人吗?”
赵建国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撑着膝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赵敏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她伸手握住她爸的手。她爸的手又粗又硬,指头关节肿着,虎口全是老茧。她的手包着他的手,攥了攥。
“爸,以后有事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赵建国低着头,半天,嗯了一声。
第5章 手术
手术安排在两周后。赵敏请了年假,在老家待着。她把女儿从省城接回来——周浩周末送过来的,待了两天又回去了,他公司走不开。赵敏带着女儿住在老家,白天去医院陪大姑,晚上回来给她爸做饭。她爸不让她做,说他自己来,但她不让。
手术那天,赵敏和她爸都去了。赵秀兰被推进手术室之前,拉着赵建国的手,说:“建国,要是我下不来,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。”赵建国拍拍她的手背,说:“别胡说,能下来。”声音很稳,但赵敏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。赵敏和她爸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车过去,轮子吱吱响。赵建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赵敏看着他爸,他穿着一件新外套,是她昨天在镇上买的,深灰色的,一百二。她爸说太贵了,她说穿着。她爸穿上了,今天来医院就穿着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你跟我大姑,当年为啥不来往了?”
赵建国睁开眼睛。他看着天花板,过了会儿说:“你妈那人,心眼小。你大姑当年借了咱家三千块钱,给你表弟交学费。后来你妈让她还,你大姑一时还不上,你妈就恼了。其实那钱是我借的,我瞒着你妈。你妈不知道。”
赵敏没说话。她妈走了五年了,她不想说她妈的坏话。但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她爸这些年偷偷给她大姑寄钱。她爸觉得亏欠。他觉得当年那三千块,他没能护住他姐。
“你妈走了以后,”赵建国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我去看过你大姑一回。她没提钱的事,就给我下了一碗面。面里卧了俩鸡蛋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病了,就是瘦。”
赵敏伸手,握住她爸的手。她爸的手凉凉的,但她攥着,没松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口罩拉下来,说:手术顺利,肿瘤切干净了,后续要看恢复。
赵建国站起来,腿有点软,赵敏扶了他一把。他站稳了,冲医生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赵敏,肩膀抽了两下。赵敏没过去。她站在后面,让她爸自己待了一会儿。
第6章 两个孩子
大姑住院的那半个月,两个孩子住在赵敏老家。赵建国带着。一个八岁,一个六岁,都是闹腾的年纪。赵敏的女儿五岁,三个孩子凑一块,把院子里的煤球堆当滑梯,煤球碎了一地。赵建国拿笤帚扫,扫完了又碎,碎了又扫。他嘴里骂着“小兔崽子”,脸上的褶子却松开了。
赵敏看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,忽然觉得她爸年轻了。她爸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韭菜,看着孩子们笑。那个笑跟她手机里那张头像一样,但更松快,像是卸了什么东西。
有一天晚上,大姑家的男孩——叫赵小军——坐在赵敏旁边看她叠衣服。他看了半天,说:“姐,我妈啥时候回来?”
赵敏的手停了。她看着赵小军,他瘦瘦的,眼睛很大,眼睫毛很长,像他奶奶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
“快了。医生说恢复得好,过几天就能出院。”
赵小军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一会儿,说:“姐,我妈是不是快死了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听见奶奶跟爷爷说的。”
赵敏把衣服放下,拉着赵小军的手。他的手小小的,温温的。她想了想,说:“小军,你妈不会死。姐姐在呢。姐姐有钱,能给你妈治病。”
赵小军看着她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“姐,你为啥对我们这么好?”
赵敏愣了一下。她也不知道。按理说,她跟她大姑没什么感情。她跟她表弟更是没见过几面。但她看见赵小军那双眼睛,就想起她爸。她爸小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,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,眼巴巴等着他姐从砖窑回来,给他带半个窝头。
“因为我是你姐。”她说。
赵小军点了点头,靠在她胳膊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睡着了。赵敏没动,让他靠着。院子里,赵建国在喊:“小军!小军!洗脚了!”赵敏冲外面喊:“他睡了!”赵建国嘟囔了一句什么,脚步声远了。
第7章 退休金
大姑出院那天,赵敏去结账。住院费、手术费、药费,加起来九万三。她刷了卡,把发票折好装进包里。回到病房,她大姑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黄的,但精神好了一点。她看见赵敏进来,伸出手。赵敏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敏敏,”赵秀兰说,“花了多少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赵敏犹豫了一下。“九万多。”
赵秀兰闭了闭眼睛。她再睁开的时候,眼角有泪。“敏敏,大姑这辈子还不上你。”
“大姑,”赵敏坐在床边,“你不用还。你当年借给我爸那三千块,也没让他还。”
赵秀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跟赵建国很像。“你爸跟你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千块,其实是你爸自己攒的。他上技校的时候,我寄给他的钱,他没花完,攒下来的。他说借我的,其实是还我的。”赵秀兰喘了口气,“你爸那人,一辈子要强。他不想欠我的。”
赵敏攥着她大姑的手,没说话。她想起她爸那个存折,四万块。她爸攒了五年,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她给她爸转的钱,她爸一分没花,全存着。存着干啥?存着还债。还他姐的债,还他心里的债。
“大姑,”她说,“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汇一千。你别跟我爸说。”
赵秀兰看着她。“敏敏——”
“你别推。我挣得多,一千块不算啥。你好好养病,把孩子带大。”
赵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手摸了摸赵敏的脸,手指头粗糙糙的,蹭在赵敏脸上有点疼。她说:“敏敏,你随你爸。心软。”
第8章 回家
赵敏在老家待了二十天,该回去了。公司那边催了好几回,周浩也打了好几个电话,说女儿想妈妈。她走的那天早上,赵建国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他自己种的韭菜和白菜。
“带回去吃,没打药。”
赵敏接过来,放在后备箱里。她转过身,看着她爸。她爸站在那儿,穿着那件灰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。他身后是那栋红砖老楼,墙皮掉了一半,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枝杈杈的,在风里晃。
“爸,”她说,“你跟我去省城住一阵吧。”
赵建国摇了摇头。“不去了。你大姑那边我还得照看。两个孩子周末得接过来。”
赵敏没再劝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塞在她爸手里。“这卡你拿着,密码是你生日。里面有三万,应急用。”
赵建国推了一下。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赵敏攥着他的手,不让他推。“爸,你闺女挣得多,你别省。该吃吃该喝喝。药别断。”
赵建国低头看着那张卡。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揣进兜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敏,嘴咧了一下。“行。我拿着。”
赵敏坐进车里,摇下车窗。赵建国站在车旁边,两只手搓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敏发动车子,开出去十几米,从后视镜里看她爸。他还站在那儿,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她想起小时候她爸送她上学,也是站在这个路口,看着她走远。那时候她爸头发是黑的,背是直的。现在她爸头发白了,背驼了。
她踩了一脚油门,没回头。
第9章 金镯子
赵敏回省城以后,日子照常过。上班,带孩子,做饭。但她手机里多了一个提醒,每个月15号,给赵秀兰转一千块钱。她设的是自动转账,不用记。她还给她爸转了三千,说是这个月的。赵建国收了,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半个月后,她收到一个快递。包裹不大,用旧报纸包着,上面是赵建国的字,歪歪扭扭的:赵敏收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个红布包。打开红布,是一个金镯子。老式的,实心的,上面刻着花纹。她拿起来掂了掂,沉甸甸的,至少三十克。
她打电话给她爸。“爸,你寄的金镯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你妈留下的。”赵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有点哑,“你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,她娘给她的。她走的时候让我收着,说等你结婚给你。你结婚那年我忘了。后来一直没找着。前几天翻箱子,翻出来了。”
赵敏攥着那个镯子,金子的凉意透过手心传上来。她妈走了五年了。她结婚七年了。她爸把镯子藏了七年,忘了七年。她现在才收到。
“爸,”她说,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我留它干啥?我又不戴。”
“那你给大姑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大姑有。她那个,是她婆婆给她的。你妈这个是你的。”
赵敏把镯子戴在手腕上。圈口有点大,晃荡。她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,想起她妈。她妈活着的时候,跟她爸吵了一辈子。为了钱吵,为了她大姑吵,为了宅基地吵。但她妈走的时候,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她。
“爸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赵建国顿了一下,“敏敏,你大姑复查结果出来了,医生说恢复得挺好。两个孩子期末考了双百。小军拿了奖状,我给他贴墙上了。”
赵敏笑了一下。“那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赵建国又顿了一下,“你啥时候回来?”
“下个月吧。我带妞妞回去。”
“行。我给你们包饺子。”
挂了电话,赵敏站在阳台上,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。夕阳照在上面,金灿灿的。她想起她爸那个存折,四万块,攒了五年。她想起她大姑那三间瓦房,院子里那排晾着的衣服。她想起赵小军那双大大的眼睛,问她“我妈是不是快死了”。她想起她爸站在路口,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
她转身回屋。女儿在客厅里画画,画了一家人,爸爸妈妈和她,三个人手拉手。赵敏蹲下来,拿起笔,在画上又画了一个人。女儿问:“妈妈,这是谁?”
“这是姥爷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
“这是姑姥姥。这是小军哥哥。这是小梅妹妹。”
女儿歪着头看了看。“人好多。”
“对。”赵敏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人好多。但是都得画上。”
第10章 你的退休金呢
又过了半年。春节,赵敏带着周浩和女儿回了老家。赵建国把赵秀兰和两个孩子也接来了。三间瓦房住不下,赵建国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板房,生了炉子,铺了床。赵敏说去镇上住宾馆,赵建国不让,说一家人挤挤热闹。
年夜饭是赵建国做的。他做了八个菜,红烧肉、炖鸡、炸丸子、蒸鱼,摆了满满一桌。赵秀兰坐在桌边,气色比半年前好了很多,脸上有了点肉。赵小军和小梅穿着新衣服,是赵敏在网上买的,红色的棉袄,一人一件。赵敏的女儿跟在他们后面跑,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,笑声尖尖的,传得老远。
赵敏坐在桌边,帮她爸包饺子。赵建国擀皮,她包馅。她爸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,跟她妈一样。她妈活着的时候,也是她爸擀皮她妈包。她妈包的饺子站得稳稳的,她包的歪歪扭扭,站不住,一放就倒。
“爸,”赵敏拿起一个歪饺子,“你还记得去年你跟我借一千块钱不?”
赵建国擀皮的手停了。“记得。”
“你当时说,退休金花完了。我问你你的退休金呢,你没回答我。”
赵建国低下头,继续擀皮。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。“花完了就是花完了。”
“爸,你现在退休金还是三千二,你每个月给大姑汇多少?”
赵建国没说话。赵敏替他答了:“一千。我看见了,你手机上的转账记录。你给她汇一千,自己留两千二。水电煤气三百,吃饭五百,买药两百。你剩一千二。你还要给两个孩子买衣服买文具。”
赵建国把擀好的皮摞在一起,拍了拍上面的面粉。“够花。”
“够啥。”赵敏拿起一张皮,放馅,捏边。她这次捏得慢,一个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。“爸,我去年给你那张卡,你动了吗?”
“动了。”赵建国说,“上个月给小军交学费,取了五百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“两万九千五。”
赵敏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。她看着那一排排饺子,整整齐齐的,像她爸的账本。“爸,我每个月给你转三千,你收到没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那你为啥还跟我借一千?”
赵建国把擀面杖放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厨房的灯是黄光的,照得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。“敏敏,那三千是你给我的。我跟你借那一千,是借。不一样。”
赵敏愣住了。她看着她爸。他六十一了,头发全白了,眼睛有点浑浊,但眼神直直的。她忽然明白了。她爸要的不是那一千块钱。她爸要的是那根线。那根线连着的不只是钱,是他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骨气。他不伸手,他怕那根线断了。他伸手了,那根线还在。
“爸,”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,放在盖帘上,“那一千,你不用还了。”
“说好借的——”
“你养我十八年,我借你一千,不行?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。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面粉,半晌,嗯了一声。
赵敏站起来,去洗手。水龙头哗哗响,她站在水槽前,听见院子里三个孩子在笑,她大姑在喊“别摔着”。她爸在背后说:“饺子下锅了。”
她擦干手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黑了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红的绿的,在夜空里炸开。她女儿跑过来,抱住她的腿,仰着脸说:“妈妈,姥爷给我压岁钱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百!”
赵敏笑了。她蹲下来,把女儿脸上的灰擦了擦。“走,吃饺子去。”
她牵着女儿进屋。赵建国在灶台前下饺子,赵秀兰坐在桌边,赵小军和小梅趴在窗户上看烟花。赵敏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饺子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她夹了一个,蘸了醋,咬了一口。韭菜鸡蛋的,她爸拌的馅,跟她小时候一个味。
赵建国坐在她对面,也夹了一个。他吃了一个,又夹了一个,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敏敏,你妈的镯子你戴了?”
赵敏抬起手腕。金镯子在灯下闪着暖暖的光。“戴着呢。”
赵建国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他没再说话,低头吃饺子。赵敏看着他,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里亮亮的,像一层薄霜。她想起去年那通电话,她问他“你的退休金呢”。她那时候不知道,她爸的退休金,一半给她大姑治病,一半给她大姑养孩子,自己留的那点,买白菜豆腐,买最便宜的降压药。她问他为什么,他说花完了。就三个字,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那三个字后面。
赵敏伸手,夹了一个饺子,放在她爸碗里。“爸,多吃点。”
赵建国抬起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他微信头像上的一样,但眼睛弯得更深。
(全文完)
互动引导:赵敏问她爸“你的退休金呢”,问出了一段藏了十几年的秘密。有些老人要钱,不是因为贪心,是因为他们把自己那点退休金,全给了更需要的人。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?他们从来不跟你说,但你知道他口袋里装着别人的药费。欢迎在评论区聊聊。
暖心祝福:父母的心,有时像一截藏在袖子里的旧棉花,看着不起眼,抽出来能暖一整个冬天。点个赞,转发给那个从来不跟你诉苦的爸爸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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