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我今天拨出的第6通电话,呼叫时长三秒,自动挂断。听筒里那串冰冷的“您拨打的电话正忙”,像一把钝锯子,在一寸寸拉扯我的神经。
我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,指关节泛白。旁边,一个穿着褪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吼:“又没人接!这法官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!”
走廊尽头是执行庭的铁门。我叫周建,今天专门请了假守在这里。我的公文包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生效判决书。六个月前,我赢了官司,法院判决被告陈涛偿还我四十二万的借款及利息。
六个月后的今天,我连陈涛的一根毛都没碰着,而我父亲的透析费,已经欠了医院三万多了。昨天下午,医院财务科的人拿着催缴单站在病房门口,话都说得很明白:“周建,再不结账,明天真没法给老爷子上下机了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十点一刻。这是我待在这条走廊里的第二个小时。执行庭的走廊并不大,却被等待的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味、焦虑的汗味和劣质皮包的胶水味。那个穿褪色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,脚边是一个破旧的蛇皮袋。
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阿姨坐在连排椅上,手里捏着一沓揉烂的材料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反复背诵一段说辞。
他们和我一样,都是赢了官司却拿不到钱的“债权人”。判决书上一排排铅字写得明明白白,被告该还多少钱,该承担什么责任,盖着鲜红的法院大印。
可现实是,这张纸换不来一分现金。执行法官就像一个隐形的守门人,握着通向那四十二万的唯一钥匙,但他就是不接电话。
第7通电话拨出去,依旧是忙音。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,拨通了代理律师老林的电话。“老林,王法官的电话我打了半个月了,一个都没打通过。系统上显示‘正在执行中’,可是一点进度都没有。我这钱是不是彻底打水漂了?”我压低声音,尽量不让旁边那个阿姨听见我的绝望。
老林在那头叹了口气,背景音里有翻阅卷宗的沙沙声。“周建,你听我说,执行法官不是故意躲着你。他们手里挂着的案子少说两三百个,多的时候四五百。他要么在外头跑查封、扣押,要么刚回办公室坐班接待。一天那么多电话,他根本没空接。电话打不通是常态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我爸还在医院躺着,透析机一停人就没命了。这四十二万是拿命换的时间!”我声音忍不住拔高,引得走廊里几个人转头看我。
“你想知道执行情况,光打电话没用,你得去蹲他的坐班时间。”老林的语气冷静得有些无情,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“怎么蹲?你去法院官网查,或者直接去执行庭大厅看公告栏。每个执行庭都有法官的坐班时间表,你知道法官叫王什么吧?对上名字,就能知道他哪天哪个时段在办公室。带上身份证,预留半天时间,人肯定非常多。只有面对面,你才能问出具体的查控进度。”
挂了电话,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判决书,看着上面承办人那一栏:“执行法官:王立伟”。我转头看向大厅侧面那面贴满公告的墙壁。
人群挤挤挨挨,我侧着身子穿过去,目光在几张发黄的排期表上搜寻。终于,在一块不起眼的亚克力牌子上,我看到了一行小字:执行局法官坐班安排表。
表格很密集。我用手指顺着名字一格格往下划,终于在周三这一栏找到了“王立伟”三个字。旁边标注的坐班时间是:上午9:00-11:30,下午14:00-16:00。今天,正好是周三。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,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王立伟办公室门前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人。我就在门外两米的地方靠墙站定。这是个极其折磨人的过程。旁边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见我守在门口,凑过来搭话:“你也是找王法官的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都来三天了。”男人苦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,看了看周围,没敢点着,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我那个案子,判决都两年了。老赖把钱全转到了他老婆名下,法院系统查不到。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,天天来堵法官。你不知道,这法官比咱们还忙,我那天看见他从车上下来,手里端着两盒快餐,一边走一边扒拉两口,全是为了赶时间。”
男人的话没让我感到多少宽慰,反而让心头的焦灼更重了几分。他们忙,那是他们的事,我父亲的命是我的事。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要问的话:查了银行没有?
查了房产没有?查了车辆没有?陈涛名下有辆奥迪,我亲眼见过的,为什么系统里没动静?我必须逼着法官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甚至带了折叠小马扎坐在角落。我肚子饿得咕咕叫,早上出门急,只喝了一碗豆浆。
但我一步都不敢离开,生怕错过王法官回来的一瞬。十一点十分,走廊里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。一个穿着法官制服、腋下夹着厚厚一摞卷宗的男人快步走来。他眉头紧锁,脸色发暗,皮鞋在瓷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。
“王法官!”穿夹克的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去,我也紧随其后。王立伟在门口停下,用下巴指了指门:“排队,一个一个来。把案号报清楚。”
夹克男先进去了,我在门外踱步。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和夹克男急促的陈述声。没过五分钟,夹克男出来了,脸色比进去前还要灰白。王立伟在门内喊:“下一个。”
我快步走进去,把身份证和判决书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。“王法官,您好。我是周建,案号是(2022)某初字第4521号。我想问一下我的执行情况。”我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不掺杂太多情绪。
王立伟没抬头,眼皮半耷拉着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“案号。”
我赶紧报出一串数字。他调出系统,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顺手端起桌上那个沾着茶垢的玻璃杯,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“周建,对吧?陈涛那个案子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你申请执行半年了。我们现在查控了银行、网络资金、房产、车辆。全部反馈都在这了。”
他转过屏幕,让我看那张密密麻麻的查控反馈表。“银行账户,余额四百三十二块,已经冻结。微信等网络支付账户,加起来一千二,冻结。名下有一套房产,按揭的,抵押权人是银行。只有一辆车,登记在案,我们已经查封了档案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既然有车,为什么没把钱划回来?那辆车最少值三十万。”
王法官放下杯子,抬眼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,只有一种见过太多无奈后的疲惫。“周先生,查封档案不等于把车扣回来了。车是动的,人随时能开走。我们系统里查封了,只是限制他过户。但如果找不到这辆车具体停在哪里,我们没法去现场拖车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执行不是变魔术。”
“可是我知道他天天开着那辆车上下班!”我猛地往前凑了一步,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,“他就在躲我!他把钱藏起来了,开着豪车装穷!”
王法官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推到我面前。“你说你知道车在哪,好。你把车牌号、具体停放位置、他出入的时间段,写在这个财产线索提供表上。你提供线索,我们马上下一步动作。但是我要提醒你,如果你提供的线索查实了,我们可以去扣押车辆。如果查不到,或者他听到风声把车转移了,那这个案子可能就要终本(终结本次执行程序)了。”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表格,指尖发抖。这就是我一直想知道的真相:不是法院不作为,不是法官不接电话,而是执行需要确凿的线索。
电话里,法官根本没法跟一个情绪激动的债权人解释这么多细节,只有在面对面、在系统的反馈表面前,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“另外,我已经把他列入限制高消费名单了。”王法官接着说,手已经在整理下一份卷宗,“他不能坐飞机,不能坐高铁,不能去高消费场所。如果他违反规定,你可以举报。现在,你先把线索填了留下。我会安排人去核实。”
我拿着笔,手心全是汗。我把陈涛的车牌号、他小区的地下车库位置、每天大概几点出门,一笔一划写在纸上。每写一个字,我都感觉像是在把那四十二万往回拽。
填完后,我把表格递过去。“王法官,我爸在医院等着这笔钱救命。麻烦您了。”
王法官接过表,点了点头,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,但我看到他眼角的红血丝。“我们会按程序走。回去等通知。”他按了下叫号器,“下一个。”
我退出办公室,走廊里那个要赡养费的阿姨立刻挤了进去。我站在门外,腿有些发软。摸了摸包里的判决书,它不再像一张废纸了。
从大厅出来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我站在法院台阶上,掏出手机,看着医院发来的催费短信,深吸了一口气。钱还没到账,父亲的透析费还悬着,但心里的那口堵着的气,顺下去了一点。
至少,我不在黑盒子里等了。我知道案子在动,知道法院冻结了什么,查封了什么,更知道我接下来该做什么。我转身走向公交车站,脑子里盘算着晚上怎么去陈涛小区蹲守他的那辆奥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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